夜城外传:影子瀑布-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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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屋子会不会梦到曾经住在里面的人,直到他们回家为止?
詹姆士·哈特站在他幼时住过的屋子中,却一点也认不出来。他觉得非常失望,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告诉自己不要期望太多。根据他的记忆所及,自己应该从来没有到过这间屋子,只是他希望到了现场可以唤回一点印象。或许,曾经在这间屋子里面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可怕,导致他内心有部分坚决不愿想起。他依然不知道家人为什么要匆匆忙忙离开家园。根据时间老父所示,当年的预言足以令任何人心惊胆跳,但究竟是什么让他父母抛开一切、说走就走?他们被人威胁了吗?被某个深信哈特家将会导致影子瀑布与永恒之门的毁灭的人所威胁?还是,他父母本身就对此深信不疑,为了保护影子瀑布才决定匆忙离去?他暗自耸了耸肩,走过去推了推左边第一扇门。门一推就开,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内光线明亮,空气清新,摆设着几件毫不显眼的家具,墙壁的颜色也平淡无味。壁炉旁边耸立了一座滴答作响的大钟。哈特皱起眉头。他从不喜欢滴答作响的大钟。他本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牙医的接待室中有一座这种钟的关系,但如今看来,这个原因多半可以追溯到更早期的经验……房间中宁静祥和,仿佛房间的主人才刚离开不久、随时可能会回来一样。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他看向身后,期待看见某个人,或是某个鬼魂,正在暗处监视着他,不过一个影子也没看见。他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他在屋内四处走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过去,但是始终一点印象都没有。屋内十分整洁、干净,好像清洁女佣才刚刚打扫完毕一样。根据时间老父的说法,自从他们离开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住过了,不过时间并没有说明原因。屋中甚至没有任何灰尘……仿佛二十五年来这里完全没有改变一样。他站在楼梯顶端,思考着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他察看过每一个房间,将屋内的东西拿拿放放,却怎么也唤不起任何回忆。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陌生人的家。但是他生命中的前十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一定有留下一些属于过去的足迹。他神色阴沉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两个拳头愤怒地反复拍打自己的腰间。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就在此时,他脑中灵光一现,抬起头来看向天花板上通往阁楼的暗门。
他没花多久时间就弄清楚要如何打开暗门,拉下折迭梯,爬上阁楼。阁楼很暗、很窄,空气中传来一股浓浓的霉味,隐隐带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他感觉得出来。他伸手打开昏暗的小灯。直到打开之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不必看就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他花了点时间察看四周。这块屋檐下的狭窄空间里堆满许多大木箱以及用绳子捆好的纸包。他在最近的一个木箱旁弯下腰,拉开上头覆盖的白布,结果发现木箱中摆满更多的纸张,迭成一迭一迭地绑在一起,并且标明日期。哈特拿出一迭纸张,迅速翻阅。退税单据、财力证明、购物收据。哈特将纸张放回原位。这些单据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走到下一个木箱前,扯掉了上面的白布。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玩具。
哈特靠着木箱坐下来。所有人们曾经拥有而又遗失的玩具最后都会出现在影子瀑布。不管是被玩坏的还是被父母丢掉的,是脱线的填充玩具,还是长大骑不下了的三轮车。这些东西都不曾真正遗失,它们只是流落到影子瀑布来了而已。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哈特蹲在木箱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箱中的玩具,似乎深怕只要自己一分心,玩具就会消失不见。他将手伸进木箱,拿出碰到的第一样玩具。那是一个蝙蝠侠机械玩偶,方方正正,奇丑无比,散发出浓重的塑料味。他转动侧面的大发条,蝙蝠侠的大脚立刻开始上下踩动。哈特缓缓露出微笑。他记得这个家伙。他记得自己坐在电视前面,欣赏着由亚当·伟斯特和伯特·沃德所主演的蝙蝠侠影集。同样的蝙蝠时间,同样的蝙蝠频道。(「别坐太近,吉米,这样对眼睛不好。」)这段回忆很短暂,但是很深刻,仿佛是从电影中撷取出来的静态画面一般。他将玩偶放在阁楼地板上,它立刻发出吵杂的声响,一跛一跛地走向前去。哈特心想不知道蝙蝠侠本人有没有住在影子瀑布,不过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蝙蝠侠至今不退流行。人们依然相信他的存在。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本精装本的《达拉克年鉴》,出自「神秘博士」(Doctor Who)电视影集的周边产品。该影集在黑白电视年代开拍,当年这种内容的影集还能够令观众害怕。哈特慢慢翻阅年鉴,一段段的回忆逐渐回到他脑中——圣诞节一大早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坐在床上阅读这本新年鉴的记忆。年鉴一入手,他立刻想起这些景象,但这些景象并非完整的回忆,它们不能告诉他正在阅读年鉴的男孩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雷鸟神机队(Thunderbirds)的车辆载具。詹姆士·庞德配备逃生椅的奥斯顿马丁跑车。会发射飞弹、车前盖下方还会伸出电锯的蝙蝠车。一个装满各式各样玩具兵的盒子,所有的士兵部是一副久经战阵的世故神情。一把具有喷射机外形,能够发射吸盘飞镖的手枪。混在一起的农场动物玩具和动物园动物玩具。依然放在包装盒内的玩具火车。曙光怪物组合。
回忆来来去去,慢慢带回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男孩身影。男孩的身材以他的年纪来说有点矮小,个性害羞,神情腼腆,因为缺乏同龄的玩伴而只好与玩具作伴,同时也因为即使在那个年纪,他已经出现了与众不同的迹象……哈特坐在木箱旁,抓起一把乐高积木,任由它们自指尖滑落,有如沙漏中的沙粒一般。回忆慢慢浮上台面,简短,不连贯,让他对自己的童年产生模糊的概念。那不是什么有趣的景象。年轻的詹姆士·哈特拥有温暖的照顾与无尽的关怀,但是他依然十分孤僻。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但是他相信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童年有点诡异。他这个人有点奇怪。
太奇怪了,就连影子瀑布也无法接受。
他突然心神一震,仿佛内心深处有某样东西苏醒过来了一样。他屏息以待,等着那种感觉再度以更加明确的形象回归体内,但是却什么也没有等到。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堆玩具,却再也唤不起任何记忆。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玩具,心里只想着现实世界里有不少收藏家愿意花大钱购买这堆垃圾。有几个曙光怪物组甚至还不曾组装起来过,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包装盒中。他仔细看了看包装盒封面的图像,看着那些十分熟悉的科学怪人、吸血鬼,以及狼人,然后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他想到这些家伙很可能就住在影子瀑布,尽情享受着舒适的退休生活。或许他可以找他们在几个玩具盒上签名……
他捡起地上的玩具,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他看了看其他的木箱与包裹,但是却没有继续察看下去的意愿。他体内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些东西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召唤他来到阁楼的是那些玩具,而他已经在玩具中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爬下折迭梯,然后又爬了回来,关上阁楼的灯,再度下楼,推回折迭梯。他走下楼梯,最后在楼梯底端停下脚步。他突然十分强烈地感到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还有东西在等待着他,很重要的东西。他看着周遭,感觉走廊似乎也在看他,而且还装作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缓缓前进到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前。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十足困惑的神情。接着,就在他的眼前,镜子中的脸开始出现变化,最后转变成他父亲的面孔。他的父亲,外貌比印象中年轻,神情十分紧张,好像在害怕什么一样。
「哈啰,吉米,」父亲说道。「很抱歉我必须匆忙离开,但是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你应该能够了解。这段讯息是在我们离开之前留下的,只有当你出现在这面镜子前时才会自动播放。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你。既然如今你回到这里,就表示我和你妈很可能已经不在人间。无论结局如何,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有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对我而言,你依然是个小男孩,不过我想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成年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总之请记住,你妈和我非常爱你。」
「我们之所以离开,都是因为那则预言。我希望你永远不用回来,希望这则讯息永远不要播放,但是你的祖父,我的父亲,非常坚持你必须拥有可以选择回来的权利,如果你想要回来的话。那么,关于这则预言,内容十分隐讳。基本上,预言只是指出你的命运和永恒之门息息相关,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你将会导致影子瀑布的灭亡。这种预言必定会造成群众的恐惧,而群众一旦开始恐惧,就会导致许多的暴力行为。现在预言还没有传开,所以我们决定在有人打算阻止我们之前离开这里。我不知道大家会如何面对你的回归,但是无论如何,你的祖父一定还在这里保护你。」强纳森·哈特停了一停,转头看了看身后,接着又看回自己儿子。「吉米,我们必须动身了。要活得快乐。」
镜中的面孔突然之间变回他自己的。他脸色苍白,神情震惊。他不记得自己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父亲没有留下任何年轻时的照片,而现在哈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他离开镜子前,泪水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没有机会跟父母道别。他们如同往常一般开车出门,直到警察前来敲门,告知他父母死于车祸意外,他才知道出事了。他一开始并不相信警方的话,一直说他父亲驾车技术很好,绝不可能出车祸。他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前往停尸间认尸为止。在那之后,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说任何话。
「再见了,爸爸。再见。」
他用力吸了口气,迅速地眨了眨眼。他没有时间道再见了。要不了多久,当初将他们一家人赶出影子瀑布的人就会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到时候一切就麻烦了。他必须查出关于自己家族以及那则预言的真相,而这就表示他必须找出祖父。他父亲的父亲,留给他地图与指示,帮助他回到影子瀑布的祖父。镜中留下的讯息似乎暗示他的祖父不但还住在影子瀑布,而且具有足以保护孙子的强大能力。哈特皱起眉头。他父母很少提起家族历史。他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见过祖父,也没有任何叔叔伯伯、兄弟姊妹之类的亲戚。在同学对他指出这一点之前,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当时他对父母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却没有得到答案。他父母就是不愿意提起这种事。后来,他开始对家世产生各式各样的幻想。他想像自己是被领养的,或是绑架的,或者他父亲其实是检方证人,因为曾经把黑道老大送进监牢,所以必须隐姓埋名。最后他终于认定自己实在看太多电视影集了,于是不再多想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有一天,他父母总是会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但是如今他们已经去世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祖父依然住在这里的话,或许还有其他亲戚也是。堂兄弟,或许,敌人有可能会放过他家的远房亲戚。这个用词令他震惊:敌人。有人会想要伤害他,甚至杀害他,只因为他有一天可能会做某件事情。他心想自己或许应该有点危机感、有点恐惧感,但是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实在太新奇、太陌生了。他没有办法认真面对。这样也好,否则他很可能会躲到阴影中不敢现身。
阴影。这个词有如宏亮的钟声在他心中掀起阵阵回音,挑起许多浮光掠影般的回忆,有如洗牌时晃眼而过的花色一样。他试图抓紧这些回忆,但是回忆稍纵即逝,始终没有凝聚成形,直到其中之一好似灵光一现,击中他的心房。他小时候十分孤独,所以自己幻想了一个朋友出来。根据小孩子的简单逻辑及幼稚思绪,他将这个朋友命名为「朋友」。他对朋友倾诉,分享心里的秘密,而他的幻想朋友则在夜里守护着他,不让各式各样的怪物伤害他。这个记忆令他惊讶,同时也令他深深着迷,因为他从来不曾自认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只可惜他的朋友已经不在了,如今是他需要朋友守护的时候。
在一股冲动的躯使之下,他伸起双手,在墙上投射出一道阴影。他只有在孩提年代干过这种事情,但是童年的技巧迅速回到脑海,好像那一切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墙上出现一只长耳朵的兔子身影,接着变成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鸟,一头驴子,一只鸦子。影子跃然墙面,在他的眼前翩翩起舞,摆出各式各样的动作,蕴含各式各样的意义。哈特微笑,放下手掌,但是墙上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哈特吓得后退一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面喘不过来。他两手都已经垂在腰间,而影子却在没有本体投射的情况之下依然待在墙上。影子再度开始移动,先是重复之前比出的形象,接着缓缓移到墙角,转变成一个全新的形体;他自己的影子。他缩回双脚,深怕和那道影子接触。影子退回墙上,站直身体,变成和他一般高矮,只是双手抱在胸前。
哈特有点想要掉头就跑,但是在见识过影子瀑布里的一些诡异景象之后,一道具有自我意识的影子似乎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再说,这道影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曾经见过这道影子,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记得他。他就是他的朋友。
「你他妈的去了哪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说道。「我不过离开五分钟,你就给我消失了二十五年!你好歹也该留张字条吧?我照顾你那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感谢我的?你父亲老是在工作,母亲老是在忙,当时是谁陪伴你的?我始终待在你的身边,结果却落得这个下场?在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面独居二十五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如果不是每天打扫房屋的话,我早就已经疯了。没有访客,唯一的邻居是住在对面的那个疯女人,可怜的孩子。我转得到的电视频道全部在播肥皂剧。还有,卡拉汉神父一共跑来这里躯魔了二次。他也够幸运的了。我只是一道影子,不是什么鬼魂,我的生活比起鬼魂要丰富多了。怎么着?你都没话要跟我说吗?」
「我找不到机会插话。」哈特道。
「好吧,请原谅我说话不需要停下来呼吸,这也不是我愿意的事情。如果你一个人独居二十五年的话,你也会开始自言自语的。」
「朋友。」哈特说。「我很想念你,尽管我根本不记得你,我心里还是有一部分始终惦记着你。我怎么能够把你忘记?」
「我是打死也不会去回答这种问题的。好啦,别光站在那里。你去哪里了?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当年出现了一则预言。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不然镇民将会对我们不利。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的。但是即使在当时,我也知道你无法在影子瀑布以外的地方生存。我在离开这里的同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是即便如此,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