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涅天下-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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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气一顿,渐转铿锵,“岂知时势莫测,昔日江湖布局,竟成天下之谋。”
她看了一眼卫希颜,又以玉簪轻点沙盘中的四枚白棋,微笑道:“母亲当年所谋尽在商事,这四枚州政的棋子却是我在这五年间前后布下。”她垂眉沉笑。
卫希颜清悠眸光闪亮,这四枚白棋恰如四道活眼,将整条黑龙“做活”。
卫希颜不由微笑,可秀,你母亲谋算一切在于全己;你的谋算布局却在破敌。
守,不如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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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天,一日几番颠。阴细小雨下了几场,天气仍然闷热。碧晴院的书阁子里已置了锡桶冰块,凉气丝丝透出。
莫秋情却觉全身燥热,平素不疾不缓的流畅语调似是受到梅雨影响,有些阴涩。她垂手恭立,向书案后优容淡雅的少主禀报近期朝廷对三省官员的变更,一双墨璃色的眸子却不时飞向书阁东窗,平静的面容似曾受到过度惊吓,犹带几分凝滞。
东窗下,卫希颜一袭玄黑长袍,悠然斜躺长椅上,双脚伸长交叠,雪清双手翻阅着赵佶的皇子名录,气度浑然天成,如松风流云般飘逸自在,不染尘埃。
纸片簌簌轻响,她忽然抬眸一笑,嗓音清柔中微带一抹笑意,“秋情姑娘,我脸上可有桃花?”
莫秋情偷看的目光被她逮个正着,脸颊上顿时晕出粉色,心口怦怦急跳,尴尬转首,瞥见名可秀唇边笑意,颊上更如火烧,赶紧垂眉垂眼,心中不由苦叹。
少师大人尚活着,这是天大喜事!但为什么,那位打败女真铁骑、扬威沙场的赫赫统帅竟突然间成了女子?转眼间,那位击败金国第一高手的大宋少相竟变成了女子?
莫秋情很想掩面遮眼,自欺欺人说是眼花一时迷幛!
但那人清姿如雪,飘逸如仙,仙家气度清咏隽心,又如何会是一时眼花?她的心倏然间惶惑了,也燥乱了!
少主,你与她之恋,若是宗主得知——她心中陡然一寒,不敢再想下去!
“阿莫!”名可秀纤指轻叩书案,将莫秋情自惊震惶乱中唤回神智,“希颜尚生之事,堂中唯得你知,切记不可泄,以防北边生出事端!”
莫秋情神色一肃,这北边自是指朝廷和惊雷堂,她恭谨应诺,“是!”
名可秀眸光一转,回到正题,“李邦彦为谏议大夫杨时弹劾罢相,为战败顶罪不算冤,但擢入政事堂的耿南仲和唐恪,与李邦彦相较,不过五十与百步之比罢了。”
卫希颜点头笑道:“耿南仲曾为东宫太子詹事,我见过几面,风姿儒雅,论才未见出色,但东宫时多为太子出策维护,赵桓待他有几分亲厚,此番晋入宰执想来有着当年的情分在。唐恪此人,我倒是未闻。”
莫秋情不屑嗤道:“庄主不知,唐恪当年曾出知杭州,来时气势汹汹,扬言要将杭州匪帮一网入擒,不到半年便坐不稳,匆匆调任越州,狼狈相不提也罢!这等货色,居然登堂入相,真是笑人大牙!”
卫希颜扬眉,唐恪竟与名花流还有这么一段过节,进入政事堂,会否对江南不利?
名可秀淡淡道:“唐恪若为雷动所属,便是无当年过节,亦与我等敌对;若非雷动之人,甫入政事堂,必先顾及如何稳固权位,尚无心思、亦无胆量,轻启江南事端。”
她微微抬眸,莫秋情会意离去。
“看了这半天,可有心得?”名可秀微笑侧首。
卫希颜轻弹手中纸片,赵佶生子的本事倒是厉害,三十二子去掉夭逝的,尚有二十四人。“兵乱之时,若立幼主,恐难号召南北。至少,”她沉吟道,“宜满十五岁。”
名可秀记忆惊人,不需看纸片便道:“十五以上的皇子有十二人。”
卫希颜一一列数,“老二赵柽,早殇;老三赵楷已成废柴;老四赵楫早逝;老五赵枢现在金国为质;之后是老六赵杞,老七赵栩,老八赵棫,老九赵构……”她语气忽然一顿,脑中闪过赵构凝望名可秀画像时的痴迷神情,双眉便一挑。
名可秀未察觉她神色,接口道:“景王赵杞右腿残疾,难为帝尊;济王赵栩为人暴虐,名声不佳,不可为帝。益王赵棫,无甚恶名,母亲刘贵妃已逝,出身尊贵,只是——”她忽然沉吟不语。
卫希颜翻出益王那张纸片,皱眉嗤笑道:“赵棫十五娶妻,年方二十一,便已有四子三女,这繁殖后代的本事倒是得了他老子赵佶的真传。”她搁下纸片,抬眸正色道,“生育过强,不宜入选。”
傀儡皇帝儿子太多,将来恐麻烦生事。若妄动杀戮了结,对可秀名声不利,倒不如初始便选子嗣单薄的皇子上位,之后再动手脚,废其生育能力……卫希颜眯眸一笑,想起宋太宗留下的“九代归政于太祖后嗣”的遗诏,眸色愈发幽深。
“赵棫若不成,若是赵构——”名可秀想起这人三番四次的纠缠,心底不悦,唇角挑起冷笑,似嘲似嗤。
从卫希颜的视角看去,却觉她眉飞扬动,风华蕴露,清悠眸子不由波漾微生。名可秀看入眼中,唇角笑意盎然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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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后,天气便燥热起来,荷塘蛙叫声声,惹人心烦。
室内烛火如豆,身着夜行服的二人跪伏于青砖地面,面色惨白,惶然羞愧。
“下去罢!”雷暗风冷冷挥手。
“是!”两人如获大赦,躬身退下。
雷暗风目色阴寒幽沉,这是第几次失手了?赵佶身边定有名花流高手护卫。
他和李若水到杭州宣旨已一月有半,仅见得赵佶四次,均是卧于御榻,神怠不济。以他眼力看出,这位道君皇帝的“龙体”已被女色淘空。为求谨慎,由随行的宫中御医把脉,确是肾亏虚耗之症。
御医私下道,太上恐时日无久。
李若水对皇室一向忠诚,立时上了折子给赵桓,道是太上龙体违合,回京路途遥远,恐难承受舟车之苦,请得宽延数月,待太上杭州将养稍复,再奉迎回京。
雷暗风却另有打算,他原本便未冀盼赵佶回京。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但派出的人几度失手,少不得需他亲自出动了!
雷暗风摊开手掌,昏黄烛光下,掌心赤红如血。
淡淡的血腥味在暗室中弥漫,阴昏中,似有嗜血的猛兽在兴奋的低嘶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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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乌云团遮,蛙鸣中似有幽灵呜咽,隐隐的阴厉渗人。
黑影如暗夜阴风,若有若无,熟稔地从驿馆飘出,浮向西南城隅紫阳山。
一道笑声沉沉,“大半夜的,雷将军欲何往?”褐衣老者徐缓步出,腰带上两枝判官笔斜斜而插,在夜色中泛出寒森的金属光泽。
“花漆夫!”雷暗风森森一笑,双掌如血,将昏黑的夜色浸染出一片朱红。
……
惊雷堂十大高手之三的雷暗风,对阵名花流八大高手排名第二的花漆夫,胜负当如何?卫希颜微笑着,一袭玄黑长袍与夜色浑然一体,袍角扬动间行如流水,悠悠然行走于紫阳山庄,如在自家后花园般悠适安然。
雷暗风是引子,真正的杀招在暗处。
今夜,月黑!风么,似乎不高不急。
不是个杀人的好天气呐!
她微笑着,风姿飘洒。
惊雷堂,真不会选日子!
夜下惊鸿
弦月云遮,夜色漆黑如墨,拢春园深处,蛙鸣渐歇,幽沉静谥。
太上寝殿内外两重,外重曲廊灯笼高挂,将暗夜映出一片明黄。廊下持戈挺立的禁军十步一岗,守卫严密。园林内一队队班直队伍来回巡逻,步伐轻捷,目光四扫,严防夜行者闯入。
宣旨使抵达杭州后,拢春园的守卫便森严起来。高俅命令禁军夜间三班轮岗,保持精力充沛,十五队班直更是来回穿梭巡逻,不放过园中任何一处。
玉罄敲过三响,正是夜半人寂时分。卫希颜悠然行进,与夜色一体,吾即为夜,夜即为吾。巡逻班直经过,眼目心神未得丝毫异感,四下一片宁静。
她负手闲闲立着,眸子与夜色同黑,望向东南方向,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黑暗里的夜行高手轻巧无声,飘然行进。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刚好踏在禁军守卫和巡逻班直的视线死角,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妙准确,恰到好处,如一鸿轻羽般不疾不徐地飘进。
卫希颜微笑,果然是惊鸿啊!所谓『惊鸿』,是指雷动的一个秘密班底,似乎人数不多,但每位成员的武功均堪比一流高手,论潜行匿迹的本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
卫希颜唇角扬笑,却依然负手悠立,神识中那抹轻鸿的隐迹清晰浮现,轻飘行近赵佶寝殿。
殿阁内,烛光微明,明黄丝幔垂悬,龙榻上熟睡的男子面色青黄,眼窝深陷,锦被下形销骨立,浑不见昔日风流天子的俊雅气度。
铁未睡在内殿门口,就近守护太上。铁酉和铁申分别潜隐在外殿和殿顶,内力提聚,目力和耳力张到极点。铁卫首领铁子一早便有交待,今夜有夜行高手潜入,让他三人“见音行事”。
见音行事?声音是可看见的么?向来谨慎细密的铁老大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啊!
潜隐守护的铁卫三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道清悠嗓音:【夜行者已上殿顶。】
铁酉等三人顿时一惊一凛。惊震的是敌人潜入殿顶他们竟丝毫没有察觉!凛惧的是那道清悠语音不似传音入密,倒像是他们脑海的浮凸显现,就仿佛那道嗓音是一行文字,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让他们看见,内视所观的声音!这是甚么样的功夫?能让声音可见的传音者又是甚么样的人物?
三人惊震中却不敢有丝毫怠滞,铁未一个掠身进入殿内,在太上榻前贴身护卫;铁酉掠上殿顶,与殿阁上的铁申一南一北对立,锐利目光四下逡巡搜索,却未见任何人影,耳中也未听得任何声响。
两人正在疑惑之际,脑海里又凸现声音:【东南,殿脊。】
铁酉、铁申不由同时聚目望去,果见东南面殿脊隐有起伏,如草灰蛇线潜迹隐隐,不凝目聚神去看,简直难以发现。这杀手,竟是潜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两人心惊下,电闪掠去,一南一北夹击潜隐者。
卫希颜微笑着,悠然步出拢春园。殿顶的暗战不会长久,『惊鸿擅断,一击不中,遁去无踪』。铁酉、铁申留不下此人。
她感兴趣的是惊鸿遁去后的行踪。
紫阳山下,花漆夫、雷暗风的夜战已收官。空气中隐隐透着血腥的幽厉,花漆夫老而弥坚,雷暗风负伤败却,花漆夫虽然小胜,却也杀他不得。
夜色下,卫希颜风姿飘洒,遥遥缀后惊鸿夜影。那人潜向东城清泰门,掠出城去,绕了几个圈后再向东行,一直行到钱塘江畔。
惊鸿十分谨慎,夜行潜影无声,但遥蹑他身后五十丈外的却是一位大宗师级人物,又岂得让他有半分察觉?
江岸僻静处,一只乌蓬小船孤卧江边。
惊鸿四下张望一阵,放潜上舟船。
“首领,轻鸿失手!”他声音低哑含愧。
船舱内却无声音。过得一阵,那自称轻鸿的夜行者离船潜隐行去,舱内首领始终未发一言。卫希颜隐在暗色中不动。
孤舟向江心行去,江水清幽,船行无声。近得对岸,一道身影飘出蓬舱。
乌云已去,明月照空。那人青衫单薄,临月辉映,风姿清冷,让人寂然生痛。
缥缈孤鸿影,寂寞沙洲冷。
卫希颜隔江凝望她背影,心下喟然一叹。
这女子,竟是如此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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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烛花,美人风华。
名可秀倚榻轻笑,一双眸子流溢出兴味,“惊鸿首领竟是位女子么!”
“明月照影,寂寞千年。”卫希颜低吟一句,眸底若有所思,“她武功犹在雷雨荼之上!或可,与你一较。”
名可秀唇扬笑道:“如遇时机,定当一会!”
卫希颜睨她一眼,“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种临场对阵之事,非运筹帷幄的统帅所为!”说笑中弹指灭了灯烛,阁内一辉月色,映染了清悠眉目,如诗如画。
名可秀斜倚凝视,眸色有些恍惚。卫希颜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清香淡萦,荡漾入心。名可秀情动,颜面低烧,螓首靠在卫希颜胸口,倾听柔软下的心跳,倏缓倏急。
夜,宁静,月光柔如情人眼波,透入薄纱帐内,惹人绮思无限。
或许是名可秀先前的眸光太过温柔,亦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撩人……卫希颜有些呼吸不稳,心跳怦怦渐转急促。
名可秀忽然有些紧张,喉咙干涩,身子燥热,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细汗。她伏在卫希颜胸口不敢动,害怕一抬头,望入她温柔眸光,便会禁不住……
两人一动不动,心上生忍。
卫希颜环在名可秀柔软腰肢的手已生热发烫,她强行克制着将手臂微微向外挪移,仅松松搂着爱人。
她和她,因情生欲,但床榻缠绵的极致美好寓于身心的极致融合。可秀忍欲,便是心结未去。即便她和她情意相通、心意相通,那道波痕,却隔阻了她们相通的圆融。是以,无法冲破最后一步,达到身体交揉。
“希颜!”名可秀叫得一声,又沉默一阵,低低道,“白轻衣对你,实是情意深刻!”
这句话在她心间萦绕数月,终于在今夜道出。只因,不愿再回避!再痛的伤,唯有深深触及,方得有痊愈的时候!
卫希颜语音轻柔,“我知!”正因知得,方会放情。
“轻衣之情,不为相守,是为得双方完满。她以证天道而出世,若强求入世相守,我与她之人生均无法安乐!”
她低低沉笑,“我于感情,原是偏执,如不得,或会如傲惜般,自毁自灭。”
名可秀心头一颤,忍不住抬头,握住她冰凉的手。白轻衣对你情深,不忍你毁却,方设下那番炉鼎筹谋。
卫希颜低诉道:“爱一个人,原非占有,如对方好,便安乐了!于是我放手,对轻衣,爱原是放手,放情即为爱。”
她语声沉沉而坚挚,“可秀,我爱着轻衣,也爱着你!爱轻衣,所以要放手;爱你,所以要执手!我无法分清这两者孰轻孰重,我只知,今生今世,若求得你们完满,我便得欢喜安乐!为此,便是粉身碎骨,我也甘心情愿!”
“谁要你粉身碎骨了!”名可秀低斥一声。
卫希颜嗓音喑哑,月色下幽凄低鸣,“可秀,若时光倒流,我宁可终生未识得你和轻衣,亦不愿同时爱上两个人!”
“只是,既相爱,我便万不会后悔!”她语气铿锵,“若是,放手,于你更完满……”
她抿唇,神色坚毅,“我定会放手!”
名可秀气得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力道不重,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