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弥儿-论教育-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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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下的皮在地上跳动,
火上烧烤的肉在哀鸣,
吃肉的人不能不战栗,
听见它们在腹中诉泣。
当他第一次违反自然,做这样一顿可怕的膳食时,心中的感触和想象一定是这个样子,当他第一次看见一个活活的牲畜而感到饥饿的时候,当他想吃掉那还在吃草的动物的时候,当他叫别人把那只正在舐他的手的羊羔戮死和砍成碎块烹煮的时候,他心中是一定有这种感触的。使我们感到惊吓的,是那些最先享用这种残忍的盛餐的人,而不是那些抛弃这种盛餐的人;不过,起初享用这种盛餐的人虽然野蛮,但还有几分理由,而在我们,是没有那种理由的,因此说明我们比他们还野蛮一百倍。
“吃这种盛餐的原始人向我们说道:神所喜爱的人啊,把我们当时的情形同你们现在的情形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你们是多么幸福,我们是多么可怜!新形成的土地和雾沉沉的空气还不听从季候的使唤;河水的流向无定,到处冲毁了它们的河堤;池沼、湖泊和深渊大泽中的水泛滥于地面上四分之三的土地,而另外的四分之一,则满是荒芜的树木和丛林。地上不出产好吃的果实;我们没有耕作的器具,我们不懂得种地的方法;不播种的人就没有收获。所以,我们无时不忍饥受饿。冬天,苔藓和树皮就是我们常吃的食品。小慈姑和石南树的绿根,在我们看来就等于珍馐;当我们找到榉子、胡桃和橡子的时候,大家就高兴得围着一株橡树或榉树跳舞,唱着调子简单的歌曲,称呼大地为养育我们的母亲;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节日,我们唯一的欢乐,除此以外,我们一生都过的是艰难和痛苦的日子。
“当荒芜不毛的土地不再供给我们任何东西的时候,我们为了保全生命就只好违背自然,吃掉我们可怜的同伴,以免跟他们同归于尽。可是你们这些残忍的人,谁在强迫你们去杀人害命呢?看一看你们周围的东西是多么丰富!大地给你们出产了多么多的果实!田野和葡萄园给你们带来了多少财富!有多么多的牛羊拿它们的奶来滋养你们,拿它们的毛给你们做衣服!你们还要什么呢?当你们财丰物阜有吃有穿的时候,怎么会狂暴到去杀了那么多的人呢?你们为什么要说我们的母亲大地的谎话,责备她不供给你们吃的东西?你们为什么要侮辱那神圣的法则的发明者赛丽斯,为什么要侮辱人类的安慰者、豪爽的巴考士?难道说他们丰厚的礼物还不够用来保存人类!你们怎么忍心把他们甜美的果实和那些骨头一起放在你们的桌上,怎么忍心在喝奶的时候又喝给你们奶吃的牲畜的血?你们称之为猛兽的狮子和豹子,按照它们凭力量的本能去伤害其他的动物,以保持它们的生命。可是你们比它们还凶猛一百倍,你们的违反本能,不是出于什么需要,而是为了贪图那残酷的享受。你们所吃的那些动物,它们并不吃别的动物;至于食肉兽,你们不但不吃它们的肉,反而学它们的样:你们用来充饥的,是那些性情温和的无辜的牲畜,这些牲畜不但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而且还依依不舍地陪伴在你们的身边,替你们作工,可是它们辛劳一阵的代价,就是被你们吞食。
“啊,违反自然的凶手!如果你硬说大自然之所以生你,就为的是叫你去吞食你的同类,去吞食象你一样活生生的有感觉的有骨有肉的生命,那就把大自然使你对这种可怕的食物感到的恐惧心情完全抛弃,亲自去杀那些动物,我的意思是说,不用刀斧而用你自己的手去杀那些动物,象狮子和熊一样,用你们的指甲把它们的皮撕下来,把一条牛咬成碎块;把你们的手指插进它们的皮;把一只羊羔活活地吃下去,趁它的肉还热气腾腾的时候就吞进肚里,把它的灵魂和它的血都吞下去。你战!你不敢用牙齿去咬那活鲜鲜的还在颤动的肉!可鄙的人呀!你先把那个动物杀死,然后才把它吃掉,这样做,好象是为了叫它死两次。这还不够,死肉还依然使你感到厌恶,你的肠胃接受不了,必须把它拿在火上做过,煮过,烤过,用药材调配味道和改变它的形象;你要屠夫、厨工和炙肉师替你消除屠杀的恐怖痕迹和烹调那死了的躯体,以便让味觉在烹调技术的欺瞒之下不至于对那些奇异的味道感到难吃,而且还津津有味地品尝那目不忍睹的尸体。”
爱弥儿(第二卷)第十节
尽管这段文章同我论述的问题没有关系,但我还是禁不住要把它抄录在这里,我相信,在读者当中是不会有人表示反对的。
不论你使孩子们采取哪种摄生法,只要你使他们养成了吃普通的和简单的菜肴的习惯后,你就让他们爱吃多少就吃多少,爱怎样跑和玩,就尽量去跑跑玩玩,你可以放心,他们绝不会吃得太多,也不会患消化不良症;但是,如果你使他们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挨饿,同时他们又找得到逃避你的监督的办法,那么,他们就会尽力追补他们的损失,他们将一直吃到发吐,一直吃到撑破肚皮为止。我们的食欲之所以过度,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使它遵循自然的法则;我们经常在规定或增减我们的膳食,但无论是增是减,都由我们的手做天平,而这个天平的衡量标准是我们的想象而不是我们的胃。我往往要举我看到的一些例子。在农民的家里,菜橱和果箱随时都是打开的,然而无论孩子或大人并不因此就患消化不良的病。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十分贪吃(我相信,采用我的办法以后,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形的),那么,只要拿一些他所喜欢的游戏就可以极其容易地分散他这种贪食的心思,而且到最后能在他不知不觉中消除他的营养不良的现象的。象这个又可靠又容易的办法,怎么会所有的教师都没有想到呢?希罗多德描写吕底亚人在食物极端缺乏的情况下,曾经发明了一些游戏和其他的娱乐,来解除他们的饥饿,因而竟然整天把吃饭这件事情都忘记了。你们这些学识渊博的教师也许把希罗多德的这段记载看过一百遍,然而没有想到可以把那些方法应用于孩子。在你们当中也许有人会向我说,一个孩子是不会自动离开餐桌去研究他的功课的。老师,你说得对;不过,我说的是他们的游戏而不是他们的功课。
嗅觉对于味觉,就象视觉对于触觉那样,它先于味觉,它告诉味觉这样或那样东西将对它发生影响,告诉它按照我们预先得到的印象去寻找或躲避那种东西。我听说,野蛮人的嗅觉的感受跟我们的嗅觉的感受完全不同,他们对好的气味和坏的气味的判断也跟我们完全两样。在我,我是很相信这种说法的。气味就其本身说来,给人的感觉很轻微;它所触动的,与其说是人的感官,不如说是人的想象力,它使人闻到的味道,不如它使人尝到的味道的影响大。这个假定如果成立的话,那么,某种人由于他们的生活方式而产生跟别人极不相同的味觉之后,必然对味道的判断也是截然相反的,从而,对显示味道的气味的判断也是截然相反的。一个鞑靼人闻到一匹死马的一块臭肉,其愉快的心情,也好象我们的猎人闻到一只半腐的松鸡。
稀微的一些感觉,宛似沾满花香的东西一样,对那些忙忙行走、无心漫步的人和工作虽然不多但无暇偷闲的人说来,是无所谓的。经常挨饿的人,对那些不预示有什么吃的东西的香味,是毫无兴趣的。
嗅觉是想象的感觉,由于它使神经受到了一种很强烈的感染,因此大大地激动着人的头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它才能一时使我们感到兴奋,往后又渐渐地使兴奋的心情完全消失。它在我们的爱好中起着显著的作用。化妆室的芬芳气味并不是如大家所想象的是一个没有多大用处的香饵;如果一个聪明而感觉迟钝的人闻到他情人胸前所戴的花的气味心里动都不动一下的话,我不知道我们是应该对他表示称赞还是表示惋惜。
所以,嗅觉在童年时期不应当过分活动,因为在这个时期,想象力还没有受到欲念的刺激,因而还不易于为情绪所感染,同时,在这个时期我们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凭一种感官的印象预料另一种感官的印象。这个事实也是完全经过研究而证实的,可以肯定地说,大多数孩子的嗅觉都很迟钝,而且几乎等于是没有。其原因,不是由于孩子们的嗅觉不如大人的嗅觉灵敏,而是因为它们没有同其他的观念相联系,不象我们的嗅觉这样容易受到一种快乐的感觉或痛苦的感觉的影响,因而从其中感到愉快或痛苦。我相信,只须对我们自己的身体进行研究,用不着对两性的身体做比较的解剖,我们就能知道为什么妇女们对气味的感受一般都比男子灵敏。
有人说,加拿大的野蛮人从青年时候起就把他们的嗅觉锻炼得这样的锐敏,以至虽然他们都有猎狗,但在打猎的时候都不用它们,因为他们自己就可以当他们的狗用。因此,我想,如果我们培养孩子们象猎狗辨别猎物那样辨别他们的饮食的话,我们也可以使他们的嗅觉达到同样的灵敏程度;但是,如果这不是为了使他们明白嗅觉和味觉的关系,我的确认为,这样做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大自然已经注意到要使我们了解这些关系了。它使嗅觉器官和味觉器官紧邻在一起,因而使味觉器官的活动几乎同嗅觉器官的活动不能分离,它在口腔中布置好使它们直接相连的通道,所以我们尝到什么味道的时候,就不能不闻到什么气味。我只希望大家不要为了欺哄一个孩子就去改变这种自然的关系,例如用一块香甜的东西去掩盖药物的苦涩;因为这两种感觉很不协调,所以是瞒不住他的;比较强烈的感觉将消除另一个感觉的效果,因而他吃起药来还是感到一样难吃;这难吃的味道将同时传遍受影响的一切感官,稍稍有一些感觉,就会使他想到其他的感觉;非常适口的香味,在他看来也成了一种难吃的味道了;所以,正是因为我们采取了不周到的办法,才使我们愉快的感觉遭到牺牲,而不愉快的感觉有所增加。
我留在以后的篇幅中谈的,是第六个感觉的培养;我把这第六个感觉称为共通的感觉,其所以这样称法,并不是因为人人有这种感觉,而是因为它是由其他的感觉的很好的配合使用而产生的,是因为它能通过事物的种种外形的综合而使我们知道事物的性质。因此,这第六个感觉并没有一个单独的器官,它只是存在于人的头脑里;这种感觉完全是内在的,我们可以称它为“知觉”或“观念”。我们的知识的广度,就是以这种观念的多少来衡量的;人的思想是否正确,就是看这种观念是否清晰和精密;我们所谓的人的智力,就是把这种观念互相加以比较的艺术。所以,当我说感性的理解或孩子的理解时,就是说它把几种感觉组合成简单的观念;当我说理性的理解或成人的理解时,就是说它把几个简单的观念组合成复杂的观念。
现在假定我的方法就是自然的方法,而且在应用这个方法的过程中也没有发生什么错误,那么,我们带着我们的学生已经通过种种感觉的领域,走到了孩子的理解的境界;我们跨出这个境界的第一步,就是成人的步伐了。但是,在进入那个新的境地以前,让我们回顾一下我们刚刚走过的地方。每一个年龄,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适当的完善的程度,都有它特有的成熟时期。我们常常听说“成人”,但现在,且让我们来看一看一个“成熟的孩子”,也许这个人物对我们来说是比较新鲜的,还不至于令人感到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
有限的生命是这样的空虚和短促,以至当我们只看到它现在的情景时,我们是一点也不感动的。我们常常把幻想加在真实的事物上,如果我们的想象力不给那些触动我们感官的东西加上魅力,则我们从其中得到的乐趣便没有什么意义,只能算是感觉器官的享受,至于我们的心,则仍然是冷冰冰的。秋天,大地装饰着种种的珍宝,展现出一片富丽的景色,让我们的眼睛欣赏;但是,欣赏并不等于感动,因为它发端于人的感想而不是发端于人的感情。在春天,田野上几乎是一片荒凉,没有长一些东西,树林也没有阴影,草地不过是刚吐叶儿,然而我们的心却为这景色所感动。看见大自然重返大地,我们觉得自己的生命也为之复苏;我们周围都是一片愉快的情景;那欢乐的伴侣,同温柔的感情时时相随的甜蜜的眼泪,已经是涌到了我们的眼皮边上了;可是,收葡萄时候的情景却是那么的欢腾和热闹,我们尽管是看到了它,但始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同的心情呢?这是因为看到春天的景色的时候,我们的想象力就连想到随这种景色而来的季节,当我们的眼睛看见那娇嫩的幼芽时,我们的想象力就会给它加上花、果实、叶荫,有时候还加上叶荫之下可能出现的神秘情景。它刹那间就把一个接一个的情景连在一起,它所看到的,不是事物的将来的样子,而是它所想望的样子,因为这一切都是可以由它选择的。在秋天则相反,我们只能看到现有的景致。如果想到春天,则冬天阻挡了我们的道路,我们不活跃的想象力就会消逝在一片霜天雪地之中。
童年的美之所以比成年的圆熟更能引起我们的沉思,就是因为它有这种迷人的魅力。我们在什么时候才是真正愉快地观察一个成年人呢?那就是在我们回忆他的行为,从而追溯到他的一生的时候,才真正是怀着愉快的心情看他的,因为这个时候,我们可以说是又把他少年时候的光景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了。如果我们要按照他现在的样子或老年的样子去看他的话,则晚年衰老的观念将使一切喜悦的心情为之消失的。看着一个人大踏步地向着坟墓走去,那是一点也不愉快的,死的形象使所有一切都变丑陋了。
但是,当我想到那么一个十至十二岁的孩子,长得又健又壮,以年龄而论是发育得非常之好的时候,我无论对他的现在或将来都是不会产生什么不愉快的感觉的。我看见他蹦蹦跳跳、活活泼泼的,没有什么劳心的焦虑,没有什么痛苦的远忧,实实在在地过着现实的生活,充分地享受着那似将溢出他身体的生命。当我预想他长到另外一个年岁,能够运用他的感觉。他的思想、他一天天发达起来每时每刻都在增加的体力的时候,如果我把他看作一个孩子,我心里感到喜悦;如果我把他想象为一个成人,我心里尤其喜悦;他沸腾的血温暖了我的血,我相信,我可以借助他的生命而生,他活泼泼的样子使我返回了青春。
钟声响了,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他失去了眼睛的光辉,他失去了脸上欢乐的容颜,再也不能游戏,再也不能蹦蹦跳跳地玩了。一个严峻而怒气冲冲的人抓着他的手,庄重地对他说:“走吧,孩子”,接着就把他带走了。在他们进入的房间中,我隐隐看到了一些书。书!就他那样年龄的人来说,是多么累赘的东西啊!那可怜的孩子一任那个人把他拉着;他用依依不舍的目光把他周围的东西看了一下,就沉默地走了,他眼里充溢了眼泪不敢哭出来,他心里充满了怨气不敢发出来。
啊,你这无所恐惧的人,你这生命中没有一个时刻曾感到过烦恼的人,你这白天不忧晚上不愁、尽过着快乐的时光的人,来吧,我聪明可爱的学生,快离开那个忧郁的人到我们这里来安慰我们吧;你快来吧……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