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五味-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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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种膜拜感,让裴邺犹豫了。
然而钟景庭和洪息王府的往来,除了一位马车夫和贴身的小厮范喜儿之外,竟是再也没有人知道。即使亲近如许沅,也不过是偶尔从他情动意乱之时闻得只言片语,至于劝解的话,更是根本就无从说起。
所以许沅的脸色显得很为难,“世子妃,裴家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九爷的事,我一个妾室,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夏若谷如何能信她,钟景庭方才的忧虑、担心难道是做出来的?若真是做出来的,他们这些人倒真是小瞧了这个钟家三房的庶子。
“九爷此时尚不娶正妻,还不是因为对夫人你的宠爱?如今看到夫人如此自谦知礼,倒也难怪九爷疼你。”夏若谷又幽幽说道:“男人们的事儿,我们女人确是管不得,但是家里的事儿,难道女人还管不得?”
她有意将这件事淡化,因为她想从许沅的嘴里,知道钟景庭真正的态度。只有知道了钟景庭真正的态度,裴邺的对策才会更加地贴合。
许沅苦笑,这样锲而不舍她还真是服了,只好捡了她刚刚说过的话,“世子妃方才不是说了,大家在一条船上,”她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想起前世时他曾经有一次打趣她的话,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女人则是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
这位传说中青城夏氏最出色的医者,似乎想要借着这个身份,借着身后那个病体缠绵的男人,来达到她自己征服天下的心愿。
许沅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激得头脑愈加地热了,“既然大家在一条船上,谁会傻得去凿船呢?”
女人,她和她,果然都是同样可怕的一种生物。
那么,许沅在心里恨恨地想,既生瑜,何生亮?
夏若谷走了,在她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在客气地请许沅身体恢复之后常来洪息王府走动之后,她飘飘然地离开了这间屋子,挥一挥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而她身后的许沅,却是长久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先生
西齐升平三十六年的冬至这一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这雪,或星星点点,或鹅毛一片,白皑皑、亮晶晶,迷迷茫茫,下得天地一片混沌,也给中州汾水两岸的大地都披上了一层闪闪地银装。
整整两天两夜的大雪,直下得京都积雪三尺,水滴成冰,沿宣尚大道两旁,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更是人烟稀少。偶尔可见巡城的兵丁,拉着简易的板车,将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叫花子的尸体,送到城外的化人场去。
打从十月,突厥的草原降下今年第一场雪起,它这一下就下了整整一个冬天,而那些前往漠北欲与突厥进行贸易的商队,也因为道路受阻,大多被困在了中州。
那些头一回来京城、初次见到北方雪景的南方人,三三两两的成群结伴,不畏严寒,踏雪而游。这一行人虽说胆大,可到底是外乡人,是以专捡宽阔的胡同游览。几个人本来是要在周围转转,没想到一出了客栈就越走越远,胡同深深,隐隐听到朗朗地读书声,声音清脆而稚嫩。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待到转过了胡同的一角,才看到前面的雪地里,高高低低站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最小的只有四、五岁,都穿着一色的银白大氅。
居中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正对着这些踏雪寻梅的风流商人,看见那些人只穿着棉袍,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披的大氅,黑亮的眼睛在面前的几个孩子中搜寻着,“黄光锐,你来讲一讲这首词。”
黄光锐听到自己的名字,不仅没有近前,反而后退了两步,“我……我不知道。”
即使先生就坐在院子里的挡风处,周围的孩子依然七嘴八舌地闹将起来,黄光锐仗着自己的个子大,左冲右撞,叫嚣着让他们静了下来,他梗着脖子,不服地喊道:“我就是不知道,不只我不知道,梁思齐他也不知道。”
孩子们安静了,纷纷看向梁思齐,“哼,挟私报复,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梁思齐小心地听了听后面院子里的动静,然后才说道:“这首词上文写景,下文抒怀,画面雄伟壮阔,意境大气磅礴,感情自由奔放,胸怀激荡豪迈,乃是咏雪抒怀的上上之作。”
他正说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突然听到靴子踩在雪地上地“吱吱”声。十几个孩子一甩袖子。齐声道:“先生好。”
许沅露在外面地鼻尖已经痛得红通通地。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便招呼着孩子们回教室。
那些走出胡同。正迈步上了宣尚大道地几个人闻声诧异地回过头来。恰好和许沅地目光纠缠在一起。双方都有些淡淡地震惊。
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下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地。许沅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赶忙跟上孩子们地脚步。
几个南方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女先生!”
等回到教室里。看着学生们在书桌前端正地坐好。许沅叫起了梁思齐。“刚刚地那首词。解得很好。”
当堂受到表扬,梁思齐自然极是得意,他心里有点急躁,却又有点甜丝丝的。不禁扭头瞥了一眼黄光锐,偏这时又想起了平日母亲的教导,忙收了骄纵,轻声道:“谢先生。”
许沅将他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样的一个小大人,有时候还真不知道是该爱还是该恨。
“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先生,是父亲大人昨日为学生解诗时所说的……”
许沅点点头,原来是梁大田,此人出身官中,能解得如此贴切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她示意梁思齐入座,而后笑着说道:“从明日起,学堂便开始放寒假,若是有什么不解的课业,可以去前院问那些甲戌届的学长们。”
并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欢呼声,不过这一年多来,许沅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沉闷,于是轻轻挥了挥手,看着那些孩子恭谨守礼的问安然后告退,教室一下子复又变得空空荡荡。
许沅讪讪地摸了摸有些发痒的鼻子,披上白色翻毛狐狸里的鹤氅,又从桌上拿了那顶鹅黄的昭君套戴好了,才慢慢地踱到门口,望了一眼满天风雪,心内却踌躇起来,埋怨钟景庭这样大冷的天还要开课。
常青藤学院的那些终身教授们,如今还在职位上的,便只有钟景庭一人了,可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星期来上一两次,但比起范祈等人的一月一次,这已经让学生们大感欣慰。
许沅行经五教门前,便听到里面的讨论声异常热烈,从通州琉璃坊试制的第一批淡绿色的玻璃窗望进去,只能看到钟景庭的侧脸,微微低垂的眼睑,高高挺起的鼻子,抿在一起的薄薄的唇线……
钟景庭的身边,站立着十三行本年度的销售冠军,三十出头的马春山。许沅心下感慨,这钟景庭的动作倒还真是快,她不过前些日子稍稍提了几句,他就真得请了马春山亲授销售经验。
瞧他们一个个兴起的样子,许沅估计着这堂课又要延时,便由前面的西北角转过一个角门,进了相邻的十三行。
途中遇到几个学院的甲戌届学生,都是远远地站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许先生”。这些都是常在十三行走动的文、史类专业的学生,和许沅也是极为熟识的,于是师生几人结伴同行。
十三行东北向的一处院子,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副牌匾,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五个大字,常青藤书局。这是今年入了冬才设立的,本意是为了在牡丹亭开演之前,先将剧本刊发出来,好提前为这出戏造造势。
兵马不动;广告先行,这是许沅一向的行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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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那些评,俺突然有些乱,不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必要写下去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如果要改文,俺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
纠结痛苦中~~~~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书局
偏居一隅的常青藤书局,即使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也要显得比别处都要热闹一些,虽说是人来人往,但又处处都忙而有序。
堂屋正中置有一个炭火盆,里面放的是十三行西山煤业特供的炭条,各长尺余,其炭呈青色,坚硬如铁,名之曰瑞炭。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每条可烧十日,其热气逼人而不可近也。
许沅进到屋中,一边在炭火盆旁烤着手,一边同坐镇的徐少长和许重二人打着招呼,问道:“范祈没来?”不待两人回答,又接着问道:“听说试印本今天出来?”
徐少长冲着许重无奈一笑,转身递与许沅一本还散发着墨香的书册,“你倒是来得巧,喏,刚刚印出来的。”随后又道:“范兄是一早起就来的,前脚方走,好像府上嫂夫人就在这几日生产……”
许沅这时才想起来,裴染衣的预产期确是在这两天,好在礼物已经备下了,只等孩子落地她和钟景庭亲自送过去就是了。
拿在手上的书册,封面微微有些泛黄,上面隐约有模糊的一男一女两个身形,一侧是隶书的黑体字注明的书名和作者。许沅看着牡丹亭、徐少长、落花生(注:落花生为许沅笔名)这几字,突然很想学着郭德纲的口吻说上一句,我很欣慰!
牡丹亭,被誉为中国四大古典戏剧之一,而其作者汤显祖也在戏剧史上拥有不朽的地位。其实认真想来,若是没有文明做为载体,谁又能真正地不朽呢?
而依附着这位戏剧界不朽之大家,来成就自己和他人的非凡,许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恰当。因她以为,文明的传承,在乎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中华五千年的灿烂文明,不敢说集于她一人之身,可前世的二十几年间,她却是受其影响颇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着它深深的烙印。
也因此在这方面,许沅愿意做一个讲解者、一位宣传员。
然而那些文明,毕竟不是发生在这里,甚至其中许许多多的典故,就是连许沅自己都说不清。既然说不清,许沅便沉默着,任谁来问,都是微笑着沉默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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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长。即使是范祈等人也都习以为常。反正诗句是好诗句。文章是好文章。模糊地地方。就当是天外飞仙。神来之笔好了。本来为人行事地最高境界便是难得糊涂。
当然。这个所谓地最高境界。也是许沅某日被逼得急了。信口说出来地。偏偏是这个不是解释地解释。让许沅地耳根子很是清静了几天。
许重拉过一把椅子。半是讲解半是汇报地说道:“书局目前请工匠刻好地木活字一共有三万多个。常用字选了六千。制了三副。高频率地之、也等字。每字都制有二十多个。以备一版内重复时使用。”
此时虽没有毕升。却有张升、陈升什么地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不过仅有理论。未见成品。世人对于泥活字地可行性还在表示怀疑。而新新创立地常青藤书局。却大胆地采用了这一新式技术。只不过变泥活字为木活字。
许重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另外。排字地工人现在还招不到。只好先用甲戌级地学生。但是这样一来。每月至多能印一百册。刊印地进度怕是要缓上一缓了。”
之所以活字印刷术很好很强大。却依然不及雕版印刷。迟迟得不到普及。最重要也是最难地一点。便是对工人地文化水平要求较高。而因为受到当时教育地局限。是以这个难题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地。
至于中州城内大多数的老百姓,要是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对外就可以宣称自己是识字的,然而很明显的是这种意义上的识字,距离常青藤书局对于排版工人的要求,还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于是,常青藤书局开张之后,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一位工人都招不到。
牡丹亭定于三十七年正月初一在国粹厅堂大剧院进行首场演出,这出折子戏经许沅口述,徐少长历时七个月整理改编之后,共计三十折,准备分为十场,在十日之内连台演完。
所以徐少长还未做表示,许沅便有些急了,“时间太赶,等过几日考试结束,让那些留校的乙亥级学生也过来帮帮忙。”在压榨和使用廉价劳动力方面,许沅深得前世资本家们的真传。
徐少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女子,“其实不用如此,哪怕到时只有一位观众,梨园也会坚持演出全场的。”
梨园乃是徐少长的梨园,想那江宁侯家有良田百顷,如今府上培养的梨园子弟也已愈百人,自是不在乎和剧院演出合同上约定的那六成门票收入。
但是熟知清末京剧艺术是何等光辉灿烂的许沅明白,四六分成十三行是占了大便宜的,所以她笑着摆摆手,“这事有十三行操心呢,你就甭管了。再者说,这本剧本小说刊印出来,也能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的业余生活不是?”
日复一日的生活太过乏味,因此从上到下都极其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
许重也道:“从刻字、选字、排字、印刷,我都是亲历亲为,徐兄尽可放心。”
这一年多来,十三行大大小小的事情层出不穷,加之许沅的想法又多,只把个许重忙得脚打后脑勺,用他贴身小厮许诺的话来形容,就是十二掌柜的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可还是不够用。
然许重自己倒不觉得辛苦,虽说他事事都是从头学起,累是累了一些,但好在成绩却是很快便能显现出来。他这样一边摸索一边前行,既能看得到结果,又能随时纠正错误,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看着许重的身子越发地显得消瘦,许沅的神色也不由凝重了起来,“那些事让袁本斋带着赵三七就可以做,你何必亲自去跑?”
瞧见许沅动怒,许重在坐上不安地侧了侧身子,赔笑道:“常青藤书局刚刚起步,不亲自盯着总觉得放心不下,您也知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
许重的身份,便是在青台官邸,也只有极少数的几个知情人,是以人前人后,对待许沅,他都谨守本分。
虽然许沅不喜他在她面前做出下人的样子,但他自幼为仆,一切都是做惯了的,而骨子里带的东西往往很难改变。
许沅瞪了他一眼,待瞧清楚他下巴处新生的胡茬儿,深深凹陷但又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又觉说不出的心疼这个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平和淡然的男子。
“事儿总是一件接一件,没有忙完的时候,可身体终究自己的。”她幽幽地说道:“现下我说话你只当是耳边风,等过了这一阵,早晚我定要找个人,好好地管一管你。”
徐少长这时已将新书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果然一个错处没有,心说许重办事确实让人放心。
他心情大好之下,倒也没听出许沅这话说得有何不妥,反而轻笑着打趣道:“许兄真是好福气,竟是十三先生主动要为你做媒,啧啧,同样姓徐,不知徐某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