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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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杲黄ス嘌颍�'ayil),两只角被树枝缠住了,正在挣扎:耶和华允许,用它代替儿子献作牺牲?他一刀割断以撒手腕上的绳索,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乌云里还传下什么诫命诺言祝福保证,他没有听。狂风大作,雷电交加;这一番苦难,是撒旦的诡计还是上帝的考验,他不管。他不知道,脸上身上和祭坛上流淌着的,是天使的泪。二〇〇三年五
月 R i b q a h
“假如城门开开,出来一位姑娘,肩上顶一只水罐……”我坐在五十三街纽约公共图书馆分馆临窗的扶手椅里,打开讲义夹,写下这一行字。事后想起,老觉得惋惜:假如落笔之前,头脑还警醒的时候,往左手邻桌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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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因为墙上挂了他一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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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本文开篇就不会用虚拟语气;故事的情节和结尾,自然也大不一样了。然而,写作好比生活,往往不允许重新开始。来纽约说是开会,实则想的是会朋友看戏,游美术馆。恰逢六月,多一桩任务:中学放假了,要接内子的大“教女”回波士顿。吃过午饭,内子领着孩子逛街去了,我有半天时间,便来图书馆写《尘土亚当》。图书馆和会议安排的酒店在同一条街上。面积不大,进门处陈列好莱坞经典和拉美音乐光碟;十来排书架,多是通俗小说,但也有外国名著;儿童读物另辟一个房间。靠窗摆七八张小桌,是读书用功的角落。窗外,绿荫底下,两个写字楼秘书装束的女子,背对背站着,默默地抽烟。马路对面,纽约人简称Moma的现代美术馆罩在一匹巨大的黑帐子里,宛如一幅超现实或什么主义的展品(起重机和脚手架除外):《女人与帐子》?不,还是《无题》好,假如有朝一日能碰上庄家哄抢天价转手而入藏Moma的机会。按计划,这一篇《尘土亚当》该讲亚伯拉罕的老管家艾利泽('eli‘ezer)受主人之托,为以撒娶妻的故事。若追求古典戏剧的韵味,可以从故事中间截一场景铺叙发挥,例如下文老管家和汲水姑娘的井台对话。历代西洋画家做这个题目,以井台为背景居多。但这故事是希伯来的传奇,极朴素。罗马诗人贺拉斯论艺,首推简朴统一(simplexdumtaxatet unum)。于是静下心来,回到三千九百年前那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细细揣摩老管家的心理性格:他怎样看待圣人与恶魔,追溯一人一事的前因后果?对了,他平时最敬重的,是主母莎拉。可怜的莎拉,那天早晨,圣祖备了毛驴木柴,带上以撒和仆人出门,往耶和华指示的小山去了之后,她就病倒了。第三天,好大一块乌云堆在天际,帐篷外走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黑衣老者,摇着拐棍,嘴里不停嘟哝。艾利泽命下人撵他,他就嚷嚷。莎拉在床上听见,仿佛在叫以撒的名字,一下坐起身来:谁在那里喊?让他进来,拿点东西给他吃!那老者颤颤巍巍进了帐篷,施礼道:世人真是傻得可笑(zehoq,谐音以撒)!老朽在恭候天上的消息呢,他们却当作要饭的赶!莎拉一惊,问什么消息。老者接了面饼,也不道谢,折回门口仰首观天:瞧,他们上到山顶了!众人看时,只是厚厚一堆乌云,都笑话老头痴呆。莎拉道:耶和华在上,老人家望见什么景象?老者道:一座祭坛,铺了木柴,有个孩子反剪了双手,被他父亲献在祭坛上了,父亲手里还举着尖刀(见前文《细雨》)!
第一部分第36章 创世记
莎拉听了,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晕厥在地。众人吓得乱作一团,七手八脚抢救醒来,再寻那黑衣老者,早已不知去向了。又过了三日,忽闻小厮来报,老爷和小主人回来了!莎拉扶着丫鬟迎出帐篷,扑到以撒怀里,抚摸着爱子的面颊,哭一阵笑一阵。众人在旁,无不垂泪。当晚,阖家感恩欢宴已毕,艾利泽把家中发生的事情简略禀报了。圣祖大怒:该死的撒旦,又变了无赖来骗人,还胡诌什么祭坛的景象!见夫人眼圈又红了,忙安抚道: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们离家第一天路上,他假装讨水,阴谋暗算以撒,被我当场戳穿了把戏。不想他接着又来诓你。其实,我带儿子去设祭的那座山冈,是耶和华的天使专为我训示,让我们表达敬畏之心、祈求天下太平的圣山。人寰之初,始祖亚当要他儿子该隐和亚伯供奉耶和华,洪水过后完人挪亚率领家人向上帝谢恩、同他立约,都选在那个地方。所以夫人不可忧伤过度,应当替我们父子做成了盖世功德高兴才是。相传后世子民为纪念圣祖这件功德,将“敬畏”(yireh)与“太平”(shalem)合为一名,称那圣山,即大卫王定都之圣城耶路撒冷(yerushalem)。城内的高岗,便是大卫王之子所罗门建耶和华圣殿的原址(《历代志下》3:1)。此是后话。可是,莎拉自从圣山献子,就一天天老了。不过耶和华眷顾,她脸上始终不见一丝皱纹,至死都是少女般的细嫩;只是肌肤少了血色,格外苍白,体力渐渐不支,走不动路了(《太初集解》58:1)。亚伯拉罕十分焦急,天天祈祷,四处求医。但莎拉不肯服药,说是命数。她找出当年在老家结婚时戴的那副耳环,就是她冒险从法老后宫给侄子罗得带信那回,证明身份的信物(见前文《夏甲》);盛装打扮了,命老管家把圣祖请来床前,道:雪松哥哥,不必为我搜药方了。那天来我帐篷里告诉祭坛实情的,不是撒旦,是黑翅膀的死亡天使。我本来是一心想学我们的女祖夏娃,替丈夫送终的,看来不行了!
假如美维德(1836—1923):《死亡天使》。亚伯拉罕绞着双手,泪流满面,想不出一句安慰夫人的话。《圣经》上说,莎拉卒于迦南四城子(今希伯伦),享年一百二十七岁。圣祖悲恸不已,着艾利泽安排全家举哀七日。同时为移灵入土,亲自与当地人交涉,出四百块银子买下了幔利东边长着海枣的双洞(makpelah,通译麦比拉),连同附近田产,用作家族的墓园(《创世记》第二十三章)。置办了茔地,圣祖稍稍放心。他向来懂得,人生如羁旅,他真正的家在另一个世界。但莎拉一走,那“想家”的感觉便一天比一天强烈了。尽管他生活丰裕,还娶了香娘(qeturah,旧译基土拉)续弦,膝下连得六子(《创世记》25:1),却依然摆脱不了心底深深的孤寂。终于,他焚香向天,祈求上帝赐老。上帝满足了挚友的心愿。从此,亚当子孙的生命历程大大缩短:青春早逝,壮年不久,方才耄耋之岁,就皱纹满面手指发颤疾病缠身;一年到头忍受多少苦痛煎熬,却还要感慨“人生一世飞鸟影”(《诗篇》144:4)。
第一部分第37章 创世记
亚伯拉罕损了寿数和健康,心中反而平和了。邻人见了,都说他额角上刻了纹路色斑,更般配他上帝忠仆的身份和德行,让人尊敬。临终,他把艾利泽召来榻前,道:我这一生,事事蒙受耶和华的赐福,惟欠一死了。但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小主人以撒的婚事。来,你把手放到我的大腿(yarek,借指私处)下面,我要你以主宰天地的上帝圣名起誓:决不在迦南人的女儿中间为以撒娶妻。你要回到幼发拉底河畔我们的老家,在族人中间替他选一位姑娘。这事就托付与你了!老管家吻着主人的手道:老爷放心!不过,万一那姑娘不愿跟我来迦南,我怎么办?能不能请小主人回家乡去呢?圣祖喘着气道:万万不可!当初耶和华降旨命我离开故土时,曾允诺把迦南赐给我的后代。他必定会遣天使为你的向导,助你为我儿求亲。即使那姑娘不愿跟你回来,也不算你违背誓约。只是无论如何,你不可让以撒回老家去!老管家连声答应了,把手放在圣祖腿根,向主人起了大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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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誓人手触邀约者子孙的出处发誓,古人认为誓约即牢不可破了。于是,艾利泽挑出几个得力的家奴,备办了礼品,发十匹骆驼,动身北上。餐风宿露,不必细表。来到幼发拉底河畔哈兰城外,正值黄昏,女人们出城打水之时。艾利泽让骆驼在井边的水槽前跪下,然后举手祈祷(《创世记》24:12以下):耶和华啊,我主人亚伯拉罕的上帝!假如城门里走出来的是位姑娘,肩顶瓦罐下来井台打水,我就上前对她说:姑娘,我是从遥远的迦南来的。能放下瓦罐,让我喝口水吗?假如她放下瓦罐说:喝吧,老人家,喝了我再给您的骆驼饮水!
那么,耶和华啊,愿你恩待我的主人,把这好心的少女选为他儿子以撒的新娘!这一稿我并不满意,觉得思绪尚未理清。写完井台祷告,便回头修改推敲。改了两遍,读得顺了,伸开臂膀站起来活动身体。闭目转了转头颈,却见左手邻桌坐了一位老人,双目炯炯,一身亚麻布夏装,拐杖倚着扶手,看似面熟,仿佛在哪儿见过。老人朝我摆了摆手,嘴唇蠕动一下,像是打招呼。我也摆摆手。“对不起,先生,可以问吗,您在写什么?”他齿音轻柔,带一点南美腔。中文,我说。“我也看出是方块字,”老人笑了。“我的意思是,您写什么故
西穆里约(1617—1682):《井台讨水》。
第二部分第38章 创世记
事?”问题出乎意料。文章未完,我习惯上不愿跟人谈论。他却不待回答:“原谅我胡思乱想,您的故事会不会接上我的故事?假如两个故事绕圈儿,越绕越大最后绕到一处,互相印证循环索引,变成一部无边无沿覆盖一切的书。您以为怎样?”他表情严肃,不像在开玩笑。兴许他年轻时候给百老汇剧院编过本子,写过歌词?“啊,是的,我写过不少,但都是短篇,收在这玩意儿里了!”他把手中的书合上,递给我。我一看书名,不由得笑出声来:《全球图书馆金奖西英对照图文双解博尔赫斯文萃》!博氏生前曾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现在的书,错漏数不清,”老人叹了口气。“您有兴趣的话,可以翻翻。很容幸见到您,再见。”说着,缓缓起身,将四周桌上摊着的书刊一一收起,放到管理员的手推书架上。然后拿起拐杖,朝门口走去。那《文萃》约寸半厚,异型开本,插上书架大概还算醒目。翻到版权页,书名没错,作者:博尔赫斯(1899—1986)。再读目录,标题也都是熟悉的,包括那篇曾经让福柯捧腹、启发他创作《词与物》的关于“一中国百科全书”的奇文。就把书放下了,继续构思文章。无意中又看了《文萃》一眼,见书页有两处折了角,便重新拿来翻阅。这才发现老人的“错漏”所指:一处折角居然藏了一篇目录不载的故事《中国神灯》,只一页,大意如下:从前巴格达城里有个做灯具生意的商人,为人诚实,好善乐施。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笔大宗买卖栽在江湖骗子手里,从此债台高筑,每况愈下,只好把店铺卖了。一日午后,他坐在自 家园子里无花果树下打盹。眼前突然站了一个人,面目不清,湿漉漉的,好似幽灵。那人伸手从他嘴里掏出一枚金币,道:财运在中国等着你呢,怎么还躺在树下睡觉?商人惊醒了,心想:或许是个吉兆?恰好有前往东方的商队,他便搭伴同行。走了三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天朝大可汗的帝国。果然人杰地灵,商城星布。一日来到泉州,寻一清真寺借宿。睡到半夜,忽听门外脚步乱响,紧接着喊声大起,一群人举着火把进来搜查,说是捉贼。见他衣衫褴褛,不由分说一顿鞭打,将他扔在黑屋里锁了。次日解官发落,府尹大人见是胡人,传通晓语言者问话。商人便把身世原委,从无花果树下得梦开始,如实说了。大人听罢,笑得前仰后合。商人不敢抬头,只听通事译道:胡人听着!本官三年前也曾梦见一个湿淋淋的影子,说我有财运在教化之外,西域一个什么城里。如此这般一座园子,低洼处有宝泉云云。荒诞之极。不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蠢汉迷信梦谶,竟然背井离乡来此寻宝,无端受了皮肉之苦!府尹笑罢,大笔一挥,释放结案。并赐衣裳盘川,嘱其速返家乡重理旧业。商人叩头谢恩去了。辗转三年,回到巴格达家中,急入园子查看,诚如府尹所言,低洼处有泉水涌出。入夜,掘泉眼放水,出一密室。内中宝藏无数,更有一盏法力极大的神灯,其主人可随时召幽灵使唤。文末作者自注:译自中国天方夜谭《镜花缘》。编者注:戏言。作者不谙中文。又,中文“镜花”谓可信而不必信者。翻开第二处折角,却是一张白纸,装订出错。然而我忍不住遐想,莫非留这两页空白是作者的用意,是向读者发出邀请,接着讲的他的故事?“假如……”艾利泽话音未落,城门口出现一个倩影,肩头一只瓦罐,在落日的余辉里闪亮。她下到井台,打了水便往回走。艾利泽忙迎上前去讨水喝,姑娘放下瓦罐道:您老人家请喝!便双手托着,给他喝了。又说:我给您的骆驼也打些水来!把剩下的水倒进水槽,又转身去井台打水。艾利泽望着姑娘,心怦怦跳:愿耶和华助我成功!待骆驼饮足了水,他从怀里取出一副金鼻环和金手镯,给姑娘戴上,问她:请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女儿?你父亲家里可有地方让我们过夜?姑娘回答:我叫利百加(ribqah),是拿鹤与蜜迦之子彼土利的女儿。我们家客房饲料都有!老管家一听这话,跪下了,连声感谢上帝。原来拿鹤是亚伯拉罕的弟弟,蜜迦是拿鹤的夫人;眼前这美丽善良的姑娘,亲上加亲,是小主人以撒的侄女!利百加一口气跑回家里,向母亲和哥哥报告。哥哥名叫拉班,是
荷伦勃朗(1606—1669):《犹太新娘》(新婚夫妇扮以撒与利百加)。
第二部分第39章 创世记
他是个精细人。他见妹妹戴了金灿灿的鼻环和手镯,听她描述老管家的衣着言行,就猜到七八分了。急忙赶到井边,招呼迦南客人:请,耶和华赐福的人!我已经为你们腾出房间,备好骆驼的饲料,为什么还站在城外?就这样,亚伯拉罕的老管家依靠上帝的指引找到了亲人。一进屋,他就向利百加的父母和哥哥转达了主人的祝福,说明来意,送上贵重的聘礼。直到对方收下了聘礼,才按照规矩入座用餐,住进客房。次日一早起来,便催促姑娘动身。拉班和母亲恳求道:让她和我们住几天再走吧!但老管家不愿耽搁:既然耶和华降恩,让我求亲成功,请允许我今天告辞!拉班和母亲无奈,只好把利百加叫来,问她:你愿意现在就跟客人去吗?姑娘红了脸,道:我愿意。于是一家人忙开了,打点嫁妆,送利百加及奶妈婢女等,跟老管家一行一起上路。四邻族人都来了,齐声为新娘祝福(《创世记》24:60):远行的妹妹呀,愿你做千千万万人的母亲!愿你的子子孙孙占领仇敌的城门……窗外,楼影里的人已经摩肩接踵。这些行色匆匆的男女,其实也是一支寻宝觅偶的征旅,我想。结尾明天再写吧。便收了纸笔。经过借书台时,抬眼见墙上一排文豪肖像,其中一张眉目神情竟酷似那位“胡思乱想”的老人,不禁愕然。但博翁晚年失明,他“扮”得不对。想到此,又有些失望了。走在街上的人流里,那两页空白还在眼前翻动,像风吹一样。回到酒店,打开电视。照旧是肉弹袭击、轰炸报复、“沙漠蝎子”或别的代号的战果、本市反恐警戒再转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