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路军战记-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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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车队即将抵达重庆市区的时候,路旁高坡上的防空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行人立即停止前行,向路边的树林里面狂奔而去,各种车辆也争先恐后地驰离公路,寻找隐蔽的藏身之处,反应速度之快,连训练有素的军队都比不上。两分钟之后,四架日军轰炸机从正东方向呼啸而来,距离地面的高度只有三四百米,根本就没有担心遭到地面防空炮火的打击,气焰及其嚣张,此时,空旷的道路上只剩下两辆独轮车和七八个背篓。大约是在这里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目标,轰炸机在道路上面来回盘旋了两次之后,就直接向市区飞去,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防空火炮的射击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十几分钟之后,日军轰炸机在丢光了炸弹,肆无忌惮地打完携带的全部机枪子弹之后,大摇大摆地原路返回,重庆上空的防空警报这才得以解除。让孙百里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他们重新把车开到公路上的时候,赫然发现道路上面已经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四处躲藏的人们居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又跑了回来!显然,大后方的民众已经适应了日军的狂轰滥炸,摸索出一套生存的办法来。
孙百里的车队刚刚来到重庆市区的东郊,福建省政府驻重庆办事处主任李黎洲就带着几名办事员迎了过来,寒暄之后,随即引导着车队穿越市区,前往城西的临时寓所。
李黎洲头戴黑呢礼帽,身穿绸布长衫,脚上穿着一双黑漆皮鞋,衣着干净得体;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乌黑的眉毛下面有一双同样乌黑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悠远,显得精明而睿智。上车之后,他就坐在孙百里的旁边,把道路两旁出现的地点逐一介绍给大家,并不时穿插些传说典故, 显然对重庆非常熟悉。
前行了千余米之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大部分已经衣不蔽体,面有菜色,除了手中的碗筷之外,似乎没有其它的物品,他们不断从山坡上面的竹棚里面涌出来,在道路上汇集成浩浩荡荡的队伍,争先恐后地向远处拥挤过去。
注意到孙百里脸上的疑惑,李黎洲马上解释道:“这些是从陕西、湖北、河南等沦陷区逃难过来民众,现在是到粥场吃饭去。”
孙百里问道:“这里的民众差不多有好几千人,政府怎么不想办法妥善安置?这样天天排队领粥不是长久之计呀!”
李黎洲苦笑着回答道:“我们看到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政府总共在市区设立八个这样的粥场,每天靠领粥维持生活的民众总数在四万人左右,而去年夏天的时候,一度达到十几万人之多!后来,省政府成立垦务委员会,专门负责将来川难民统筹安排到指定地方垦荒屯田,生产自给。委员会在四川划定两大垦殖区:第一区,雷波、马边、屏山、峨边、犍为、凉山;第二区:松潘、理番、栾功、清化、汶川,两区共开垦土地二十余万亩,收留难民数万人。然后又在成都、重庆、合川等地开办赈济工厂若干座,将四川各县收容的难民中有工作能力的选择入厂工作。尽管如此,随着日军的步步紧逼,不断有民众逃到大后方来,所以这里的难民数目一直居高不下!”
杜周南轻声说道:“如此看来,日本人只要把占领区内的民众全部驱赶到国统区内,光是粮食问题就能把政府压垮,连仗都不用打了!”
听了他们两个人的话,参政员们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孙百里点了点头,说道:“这在军事上叫做‘为渊驱鱼’,古代打仗就经常使用这种谋略,迫使对方不战自溃。不过,日本人是想利用中国的人力物力来满足其称霸世界的梦想,短时间内还不会用这招。”
这时候,车队经过一个学校的操场,从车窗望过去,就看见围墙里面满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有好几千人,在人群的正面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台子,上面摆放着几排桌子,十几个年轻学生正在忙碌地放置茶具;高台的上面是一条十几米长的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献金大会’,两侧的对联上面写着‘不做亡国奴,献金救国家’。
李黎洲没等孙百里开口询问,直接介绍道:“国民政府因为要维持几百万军队的军费,经济上的压力相当大,担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的冯玉祥老将军就主动组织的‘国民节约献金救国运动总会’,利用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号召民众捐款救助国家。今天是重庆商会代表进行现场献金的日子,估计冯老将军会亲自参加的。”
孙百里对冯玉祥将军的为人和气度非常钦佩,但是却无缘相见,当即决定参加这个献金大会,看看老将军的风采。
车队靠路边停下之后,孙百里、杜周南和杨英杰换上便服,与福建省的参政员们一起悄悄下车,在十几名警卫的保护下进入会场,为了不引起注意,罗思柴尔德留在车上,警卫们也都换下了军服。
孙百里等人刚刚在会场前面站定,就看到二十多名商人打扮的人从旁边拾阶而上,坐在桌子后面,紧接着,一位体魄伟岸的老军人,身着洗得泛白的棉布军装,从台子后面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前,操场上面顿时响起了他洪亮的声音:“同胞们,倭寇说三个星期即可灭亡中国,三个星期之后,又说三个月可以完事,三个月又过去了,他们又说至多半年,一定灭亡中国。现在,中日战争已经打了三年多了,我们还在自己的国土上生存着!这是我们前方几百万将士同敌人拼死战斗的结果!”台下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年轻学生的欢呼声。
冯玉祥接着说道:“可是,我们前方的将士,还穿着草鞋,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有,光着着双脚,扛着单发步枪,同凶恶的日本鬼子拼杀。我们的将士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我们的将士受伤后得不到医治而死亡者无计其数!在长江两岸战场上,我们的将士在阴雨连绵的季节里没有雨衣,只能穿着湿衣服坚守在战壕里!”
说到此处,冯玉祥的声音哽咽了,两行泪水扑簌簌地落在军服上面,会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声。
“同胞们,我发起节约献金运动,完全是出于本人的良心,完全是受前方将士的精神鼓舞。同胞们,让我们都拿出自己的良心吧!今天,无论老少男女,都要立个新的志向,下个新的决心,那就是:不把倭寇打出中国决不罢休!同胞们起来!献出你们的良心和赤诚,用我们所有的力量,支援前线、支援抗战!”
冯玉祥出色的演讲,深深打动了与会者的心,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拄着拐杖的残废军人就走出人群,艰难地向台上走去,两名年轻学生急忙搀扶着他走到主席台前的捐款箱前。
残废军人丢开拐杖,向冯玉祥庄重地敬了个军礼,大声说道:“我代表陆军医院的全体伤兵弟兄,捐款五百元!”
冯玉祥急忙回礼,激动地说道:“谢谢你,好弟兄!”台下顿时响起急风暴雨般的掌声。
随后,台下的听众纷纷走上台去,把带着体温的钱币投入捐款箱内,这些人里面既有工人、学生、手工业者,也有政府职员、教师等公务人员,甚至连孤寡老人也掏了腰包,最难能可贵的是,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上献金主席台,将各人多年讨来的钱,双手擎着交给冯玉祥。冯玉祥含着眼泪代表政府将钱接过来,又代表政府庄严宣布,将这笔钱回赠给乞丐们。但是他们说啥也不再接受政府的回赠!
孙百里等人也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让刘汉忠送了上去。
这时候,献金大会进入了最后阶段——商会代表宣布献金六十万元!
六十万元诚然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对于庞大的重庆商会来说,却只是九牛一毛,于是会场里的各界民众议论纷纷,都认为商会献得太少了,七嘴八舌地要求他们多捐献一些,但是商会代表对此却装聋作哑,不予理睬。
参加大会的重庆各高校学生代表自动聚集在一块开会,商议促动商会献金。一个学生代表提议,每校选五名代表,到台前向商会跪求!
面对着巨大的压力,商会代表不得不宣布增捐十万元。
这个数目和学生和各界民众的期望仍然相差太远,于是直截了当地喊出了“两百万”的口号。
商会心痛钱财,不肯再增加。
学生纷纷参加了跪求的行列,最后,与会的数千名男女学生竟然全部齐跪了下去,操场上顿时哭声一片!
冯玉祥再也忍不住了,含着老泪,对全场青年学生们喊道:“你们的这种爱国热情,就是铁石心肠也会感动的!”接着又对商会代表们喊道:“我们对这关系国家民族命运的大事,要本着自己的良心啊!”
商会代表终于被感动了,答应捐款二百万元,会场上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学生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庆祝献金大会圆满结束。
第二五一章 经济规律
重新回到汽车上之后,孙百里发现杜周南的神情异常沉静,似乎并没有被献金会场的热烈气氛感染,眉头微微皱起,好像正在思考问题,是他感到很奇怪——杜周南向来都比自己还要爱护、体贴民众,怎么这次如此反常呢?
孙百里正想开口询问其中的缘故,杜周南却把脸转向李黎洲,低声问道:“冯玉祥将军发起的献金运动开始了多长时间?民众的反响都像今天这样热烈吗?”
问话的时候,杜周南的眉宇之间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把李黎洲搞得有些紧张,连忙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国民节约献金救国运动总会是在去年九月中旬成立的,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冯玉祥将军已经先后到过江津、白沙、内江、隆昌、自贡、乐山、泸州、新津、成都等二十余县市。每到一处,他都要召集当地各界民众召开献金大会,即席发表演讲,号召民众捐款支援国家、支援抗战。民众的响应非常热烈,纷纷解囊相助,有的男人悄悄拿出私房钱,有的女人当场摘下金戒指,有的流亡学生冒着寒风,脱下自己仅有的毛衣,有的农民拿出家里生蛋的老母鸡,甚至准备死后用做棺木的木材都拿出来卖掉了。初步估计,过去这几个月内,至少募集了三四千万元。”
杜周南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政府发行的公债应该也不少吧?”
李黎洲回答道:“自从办事处进驻重庆之后,国民政府已先后认购、发行过‘建设’、‘军需’,‘兴业’、等各种战时公债数十种,每次多在一亿元以上,有时一月发一种,例如去年五月份刚刚发行‘建设’公债一个亿,八月份又发行‘兴业’公债一个亿。”
杜周南眉头紧锁,接着询问起四川的经济发展状况:“四川省在抗战爆发之前只是个人口和粮食大省,经济并不发达,厂矿企业的发展水平远远赶不上东部沿海省份,不过,抗战爆发之后,国民政府曾经组织动员了大批工厂内迁,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资金,对这里的经济发展有很大的促进作用。不知道这些企业有没有适应本地环境,取得长足的进步,从而使政府的财政收入增加,减轻四川民众的负担?”
李黎洲回答道:“内迁的企业分为官营资本和民营资本两大块:国民政府内迁之初,采取了一系列鼓励民营资本发展的政策,并在资金和税收上面给予优惠,使民营资本有了相当大的发展,新开工的厂矿企业数目大幅度增加,老厂矿的资本额和工人数量也相应增加很多,但是随着日军攻势加剧,沿海港口越来越少,陆路通道又相继被苏联和英国关闭,经营变得日渐困难;国民政府为了切实掌握四川的经济命脉,不遗余力地发展官营资本,但凡涉及民生和军事的行业几乎全部被垄断,在日军封锁海岸之后,官营的垄断资本更是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挤压民营资本的生存空间、壮大自己,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反而呈现出一枝独秀的局面。”对于这些情况,他显然了如指掌,故而一路说过来如数家珍,没有丝毫的停滞,表现出超群的能力和见解,听得杜周南连连点头,一旁的孙百里也露出赞赏的表情。
杜周南随即追问道:“那么官营资本的发展壮大是否能够对缓解政府的财政压力有所帮助呢?”
李黎洲低声回答道:“非常有限!这些资本基本上都集中在几个家族手中,趁机大发国难财,哪里会管国家的死活!”说着,他的脸上露出激愤的神情。
孙百里从杜周南的问话里面隐隐约约察觉出里面的含义,但是又不敢肯定,于是问道:“杜先生,你问这么多问题,是不是想估计国民政府的财政状况?”
杜周南用力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刚才在献金大会的现场,我就感觉有些奇怪——尽管商人重利,但是最基本的利害关系还是知道的,无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应该也不陌生,他们却始终不愿意解囊相助,实在令人费解!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他们自身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接着他详细解释道:“四川省的人口在五千万左右,而国民政府累计发行的债券却高达二十亿元之多,平均每人要支出四十元以上,再加上不断增加的捐税、飞涨的物价,保证基本的生活都有困难,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消费?没有消费,商人们又从哪里赚钱?”
孙百里深有感触地补充道:“抗战爆发前,国民政府手中不但有富庶的江浙,还有其他十几个省份来分担政府和军队的支出,现在却几乎全部落到四川人消瘦的肩膀上,居然还能够支持的住,四川民众的坚忍可见一斑!”
杜周南默然说道:“百里,大后方的情形是如此不堪,相形之下,咱们福建、江西和广东几个省简直就跟天堂一样,这样一来,国民政府肯定会要求会接着参政会议的机会要求我们把财政收入上缴中央的。”
孙百里这才明白杜周南追问李黎洲的原因,沉吟着说道:“财政上缴中央倒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只要对抗战有利,对民众有利,怎么做都可以!但是,怕就怕只能解燃眉之急,最后却把咱们这几个省也给拖垮了——按照国民政府目前的做法,十有八九是这种结果。”
李黎洲急忙说道:“军长,千万不可以!一旦让这些官僚资本插手福建,后果必将不堪设想,陪都的形势这么艰难,他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重庆生活的这两年时间,亲眼目睹了官僚资本的种种危害,李黎洲万万不能接受它们把自己的家乡也搞成这个样子。
这时候,一直坐在孙百里身后座位上闭目养神的罗思柴尔德突然睁开双眼,说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实行战时经济政策,运用国家政权的力量,对于与战争有关的各部门、各领域、各环节,按照统一的计划,实行统一的乃至强制的管制,这是国民政府的唯一选择,也是客观需要。国民政府为了解决財政困难而实施的增税、发钞、举债和外汇统制等政策是应付大规模战争的国际惯例,虽然有诸多消极影响,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显然,作为资深金融专家,他对这些措施相当熟悉。
杜周南反问道:“国民政府超额发行法币,引起货币总量与社会需求的失衡,从而导致通货膨胀,使民众的生活非常困难,而接连不断的公债更是让雪上加霜,难道这也是合理的吗?”
罗思柴尔德回答道:“我认为造成大后方的通货膨胀的直接、最主要原因就是,政府财政入不敷出,总需求和总供给严重失衡导致的,即使不增发货币也无法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就拿粮食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