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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梦侦探-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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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现在已经登人了。”帕布莉卡笑起来。

    啊,没关系,不用道歉,你能来我的梦里,我十分荣幸。能势嘟囔着说,或者是他以为自己在说,其实只是脑海中的意识。不管是哪一种,都即时传给了帕布莉卡。两个人走在没过脖子的茂密草丛中,只露出脑袋。周围都是长着熊、虎、猪、狼、鬣狗的脸的兽人,对他们两个虎视眈眈。

    “这些都是什么,”帕布莉卡带着厌恶的语气说,“这也是《007》电影里的吗?”

    “不是,这不是《007》,这是《□□□□》。”虽然记得片名,但在梦里怎么也无法组织语言。

    “什么?”坐在身边的帕布莉卡追问了一句。

    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银幕上播放的似乎是他们两个主演的电影。

    “这部电影叫《莫罗博士岛》④,我一个人去看的电影就是这部。”

    “那就是说,你是把《诺博士》和《莫罗博士岛》混在一起了吧。”

    帕布莉卡的尖锐分析就像是辣椒一样刺激着能势龙夫的胃囊。帕布莉卡⑤这个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吗?

    “你一个人看的要是这部电影的话,那《诺博士》就不是你一个人去看的了吧?”

    能势叫起来。原本盯着大屏幕的他的脸,转过来扭向了身边的座位。那个座位上似乎有个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而事实也正如他的预感所示,帕布莉卡的脸变成了虎脸。

    窗外是一片广阔的田野。能势正从某个日式旅馆的房间向窗外眺望。田野仿佛是能势故乡的景色。田地里有一个男子正在向许多游客兜售地里的作物。

    “那是谁?”

    能势回头一看,帕布莉卡正站在身后。她已经不是刚才那张老虎脸了。帕布莉卡走近能势身边,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去。

    “那个人怎么看怎么像难波。”能势不明白难波为什么会在田里卖菜。

    房间外面的走廊上喧闹起来。帕布莉卡苦笑着说,“说是有老虎闯进来了,全都慌了。”

    “好像是啊。”能势意识到自己正把双眼瞪得溜圆,“老虎进了旅馆可就糟了。”

    “会到这儿来吗?”

    终究会来的吧。已经不想再像小孩子一样打架了,能势厌倦地想。

    “对了,为什么我是老虎?”

    能势无法回答帕布莉卡的问题。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僵住了。

    四五岁大的儿子拉开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浴衣⑥。这是全家一起去温泉旅行的记忆。

    “这孩子真是你的儿子?”帕布莉卡惊讶地站起身,“就是前面给我打电话的那位?”

    “啊,就是他。这是十年前的样子。”能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说起来,这孩子的名字叫寅夫,虽然不是虎字⑦。”

    四五岁的寅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帕布莉卡坐回藤椅上,陷入沉思。场景又自顾自地跳转了。

    这次是一处大厦的一楼大厅。一个人也没有。这是能势公司的大厦。大门是自动玻璃门。能势站在大厅里,身边的帕布莉卡正在不断提问。两个人正注视着自动门。

    “为什么会给孩子取名寅夫?”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不错。因为,也就是说……”

    门开了。资延骑着红色自行车进来了。

    “嗯,这人不是资延,不是资延。”

    “对,”帕布莉卡说,“他是秋重吧,那个经常欺负人的混世魔王。”

    资延变成了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混世魔王秋重。他在大厅的一角停下自行车,开始和站在那边的另一个孩子说话。

    “那是谁?”

    “筱原,秋重的一个跟班。”能势一边回答一边迈开腿,“唔,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以前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名字叫虎竹,我想我大概就是照着他的名字给儿子取名寅夫的。”

    不知道什么缘故,能势匆忙走出了大厦。好像是不想让帕布莉卡看见某个场景,借口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离开现场一样。帕布莉卡当然也感觉到了,不过她装作不知道。能势也明白这一点。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完全不像是在梦里,倒有点像是想要早点睁开眼睛似的。恐怕他也就快醒了吧,不然也没办法说得这么清晰。

    “那个虎竹经常和我一起看电影。《诺博士》也是和他一起去看的。他们家里经营着一家大旅馆,虎竹自己对电影很热衷。我们彼此都会说自己的梦想。我想做电影导演,他想当摄影师。我们约好以后一起拍电影。”

    帕布莉卡像是很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一样,和能势并排走出大厦,沿着人行道左转,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忽然,她停在大厦拐角靠近十字路口的地方,指着大厦的拐角大声说,“烟酒店就在这里。刚才秋重和筱原说话的地方就在这个后面,也就是‘烟酒店的后门’,对吧?”

    场景立刻又切换到昨夜梦里看到的小河岸旁了。就是那家烟酒店后门面前的小片空地。

    “□□□!”能势喊出了一个自己都听不懂的词,变换了场景,一个平日最能带给他平静的地方。那是大学时候常去的一家日式铁板烧店。虽然自己喜欢赖在铁板烧店角落里的事情让人知道了有些难堪,但事关紧急,顾不得这许多了。

    可是帕布莉卡作为出现在同一梦境中的人物,拒绝了这次场景变换。

    肯定是她在半睡半醒之间用手指敲下了返回键,场景又回到了烟酒店的后门。“混世魔王”秋重正和高尾、筱原一起欺负难波。难波倒在地上,三个欺负人的孩子正在用力踢他。

    “那不是难波,对吧?那是谁?”

    帕布莉卡毫不容情的质问让能势悲号起来。他又逃去了铁板烧店。

    又一次返回。

    烟酒店的后门。这次被欺负的是能势的儿子。四五岁大的寅夫倒在地上,三个人当中的筱原骑在他身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住手!”能势大喊道,冲上去想要揍筱原,“啊,怎么不是寅夫,是虎竹。”

    能势龙夫醒了,他在床上坐起来。头上满是汗珠。他哭了。向着面朝采集器画面的帕布莉卡,他说:“是的,虎竹死了。杀死他的人,是我。”

    ①杰克丹尼(JackDaniels),世界十大名酒之一。——译者

    ②鬼子母神:佛经中出现的一种鬼神,原本是捕食人类小孩的恶鬼,但因佛的教化而改邪归正,在日本被奉为安产和保护幼儿的神灵。——译者

    ③约翰尼·韦斯穆勒(JohnnyWeissmuller),《人猿泰山》的主演。——译者

    ④又译《拦截人魔岛》(TheIslandofDr。Moreau),美国电影。——译者

    ⑤帕布莉卡是红辣椒的音译。——译者

    ⑥浴衣是一种夏天用的日式传统服装,样子类似长睡袍。——译者

    ⑦日语中,“寅”与“虎”的读音相同。——译者

    15

    “抱歉让你这么痛苦,”帕布莉卡帮能势摘下戈耳工,“你快醒了,我就多问了些,想让你多记起一点。虎竹不是你杀的,对吧。”

    能势喘着粗气。帕布莉卡胸口散出的淡淡香气沁人他的鼻孔。她身上依旧穿着睡袍,能势被她抱在怀里,意识的剧烈起伏稍稍舒缓了一些。他大口呼吸着。

    “他是自杀的,但和我杀的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事情没人能想到,是你自己太当真了。”帕布莉卡劝解着能势,话语中有一种早已知道真相的语气,“好了好了,先去洗个澡吧,然后是美味的早餐。我们边吃边来慢慢分析梦境吧。”

    帕布莉卡说话的方式犹如中年男性所渴望的保姆一般。她与昨天晚上判若两人,带着一脸愉快的笑容,将能势赶进了浴室。

    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能势泡在热水里,心中一片平静,他甚至对自己之前始终未能抑制焦虑而感到诧异。一股安心感包裹着他。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的自己,却一度恐惧得要死。当初还怀疑有可能是大脑的器质性病变,幸好不是这样。

    “你和虎竹的关系很好吧?”餐桌另一边,帕布莉卡开始提问。但她也在躲避能势的视线,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浮肿的眼睛。

    “是的,他父母经营着一家旅馆,名字就叫虎竹旅馆,所以刚才梦里也出现了日式旅馆。不是还有一段骚动说是老虎来了吗。”不知怎地,面前这份没放色拉酱的色拉异常美味,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能势觉得很奇妙。

    “那梦里出现的所有老虎都是因为虎竹了吧。在电影院的时候,我的脸变成老虎脸,也是因为梦境想要告诉我,经常和你一起去看电影的是虎竹,对吧?”

    “梦从一开始就想告诉我虎竹的事吧,”能势感觉到今天早上帕布莉卡是想让自己对梦境做分析,于是接着她的话说,“起初在那间教室的时候,同班同学全都是野兽,其中也有老虎。难波的葬礼也是在暗示虎竹的死。啊,还有化身为诺博士的难波,还有我变成007用自动步枪扫射,全都暗示着我和虎竹良好的关系。为什么我和他那么好的关系,偏偏一直想不起他来呢?真是奇怪啊,我一点都想不通。说起来,以前我好像就是一直在做关于老虎的梦。嗯,对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当时每次梦到老虎,都有一种既恐惧又怀念的感觉。情绪很不稳定。”

    “长得像熊一样的高尾,你倒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嗯,那个高尾也是化成濑川出现的,”能势渐渐进入了状态,“梦境向我展示了资延、濑川、我,以及难波四个人的构图,这是想让我记起中学时候同学间的人物关系吗?”

    “是的,不过梦境想让你记起的应该不止这么一些。你再想想。我觉得现在学到了很多啊。”弄清真相简直是一种莫大的快乐,帕布莉卡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的确,对于一名精神医师而言,解开梦境之谜,确实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

    “电影院那段,还有我做导演、难波做摄影师的那段,全都是在暗示虎竹。烟酒店的后门也是。那边就是秋重他们虐待别人的地方。秋重是老大,再加上筱原和高尾,三个人看到谁不顺眼,就会把他带到那边去狠狠教训一顿。秋重最看不惯的就是虎竹,因为他学习很好。所以秋重让我把虎竹带到烟酒店后门去。我知道我要是不带的话,自己肯定就要挨打,于是我就把虎竹带过去了。三个人对着虎竹拳打脚踢的时候,我就站在一边傻愣愣地看……”能势痛苦地叫起来,“真该死,那个场面太可怕了。每一次回想起来我都恨不得缩成一团。直到最近,一直都是。”

    “公司出了难波的问题,压迫到你了吧。”

    “嗯,有这个可能,情况太相似了。”能势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抬眼望向帕布莉卡,“我的焦虑症就是由这个压迫引起的吗?”

    “是啊。当然不单单是这一件事,不过应该是很重要的原因。那,那个虎竹就因为这件事情自杀了?”

    “虎竹挨打之后浑身是血,我把他送回了家。他明知我背叛了他,但是一句怪罪的话都没说,我也没脸说什么。但从那之后,虎竹和我就再不是朋友了。我想,对于虎竹来说,我的背叛应该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吧。”能势的目光越过帕布莉卡,望向她的身后,“也许给孩子取名寅夫,也是打算借此赎罪吧。”

    “可是,难道因为这点原因,虎竹就自杀了吗?”帕布莉卡浮肿的左眼让她的表情带上了更加浓重的怀疑气息。她望着能势,又追问道,“你有没有用你如今的眼光重新审视过这件事情?”

    “嗯?”帕布莉卡的问题让能势怔住了,“什么意思?”

    “少年时代信以为真的事情,不管再怎么奇怪,长大了也会继续信以为真的,不是么?”

    “但是,自从那一次在烟酒店后门被打之后,虎竹一直都被他们三个欺负啊。”

    “每次你都在现场?”

    “不,我没看到。”能势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本来完美无缺的记忆,在帕布莉卡的追问之下出现了裂痕。那些自己认定发生过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你说虎竹自杀了,那你去参加过他的葬礼吗?”

    “啊,我不记得自己去过。”能势的视线又一次在半空中游走。

    “是吧,用你今天的常识回过头去想想,确实有点奇怪吧?”

    “可是筱原确实这么告诉我的。对了,筱原曾经打电话通知我说要搞一个老同学的聚会,就是那时候对我说的。”

    “老同学的聚会?”帕布莉卡惊讶地复述了一遍。

    “是Ⅱ阿……唔,既然如此,那虎竹的死就是中学毕业以后的事了……”能势越说越轻,声音中再没了自信,“自打初中毕业以后,直到我上了大学,才第一次收到同学聚会的通知。因为班上的同学大都是在同村上的高中,只有我一个人举家搬来了东京,所以高中时候他们都没有专门搞什么聚会。”

    “筱原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虎竹自杀了。”

    “真是这么说的吗?”帕布莉卡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还大吃了一惊。”

    “为什么?就算他自杀了,也是中学之后的事情,不是已经和你无关了吗?”

    能势黯然。“是啊,为什么我一直认为是我自己的错呢?”

    “那是因为你压抑了自己对虎竹的爱,”帕布莉卡一边收拾培根煎蛋的盘子一边说。看起来她是为了不给能势造成冲击,故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是为了压抑对难波的爱吧。这些感情受到压制的时候,情愫的能量就会转化成焦虑了。”

    “情愫?”能势觉得一阵眩晕,“就是那种,和同性恋一样的?”

    “嗯,这种东西,谁都多少会有一点,”帕布莉卡轻描淡写地说,“再加点咖啡?”

    能势陷入了沉默。帕布莉卡不禁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就像是一位母亲看着自己刚刚接受了初次性教育的儿子。

    “啊呀,好像很受打击的样子嘛。不过呢,刚刚用的是弗洛伊德的解释,其实焦虑症的原因并没有这么简单。分析方法有很多,看选用哪一种而已。”帕布莉卡摆弄着手里的汤勺,想了一会儿,又对着能势说,“站在你的立场上看,或许是文化学派的观点更容易理解。这种观点是以人际关系理论为框架,焦虑也被放在这个框架之内解释。在幼儿期,人只有痛感和恐惧感;只有到了人生初期,也就是少年时期,焦虑才会作为第三种不愉快的体验出现。你在人生初期遇见了那个名叫虎竹的重要人物,却又遭到了他的拒绝。而到了成年期,那个你一直恐惧的、拒绝了你的形象,就不再是少年时期的重要人物,而是转成了其他人,抑或是某种抽象的社会规范等等。总之,所谓焦虑,就是产生于人际关系之中的、并在这一维度中不断发展与消灭的感情。”

    能势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在难波葬礼的那个梦里,出现了他的夫人。实际上我根本没见过他夫人,你把这个叫做阿尼玛?”

    “是啊。”

    “那个女性也是我?也就是爱着难波的那个我?”

    “对,是存在于你潜意识中的女性。”帕布莉卡说。

    “原来如此。再给我点咖啡吧。难波的事情还是得好好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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