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乱-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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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有些人注定了是生活在阳光底下，有些人却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苟活于世。
九幽知道自己是后者。
时间太过漫长，他已经不记得阳光到底有多明媚；不记得绿树枝叶摇摆；也不记得流水蜿蜒，叮咚作响以及花草在风中摇曳生姿。
触目所及的就是黑暗。偶尔的昏暗光线，那是月上枝头洒下的一片清辉，那光太过惨白，太过冰冷，不过却是鱼池子里最为合适的气氛。
鱼池子就是间牢房。除了几个狱卒之外，就是囚犯。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而是身手武功堪为当世高手的人。
人？还是人吗？迷失了本性，只能服从命令的这些药人，还算是人吗？
不过……九幽隐在漆黑之中，无声的笑着……我也早已不是人，而是魔。
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不是魔还能是什么？
即使如此，九幽也有徒弟。许是听闻过自己的传闻或者是同属于黑暗的魔，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些人愿意拜九幽为师。
九幽就收了他们。
这些徒弟确实忠心，只是出于畏惧。九幽吩咐的事情，他们尽力做到，却依然诚惶诚恐，生怕九幽的责怪。
虽然九幽从未责怪过他们。
也许，因为九幽向来行踪不定，从未在他们面前展露过真容貌？还是他太过冷漠的言行，让他们根本无从揣测他的心思？而人们对于这种自己完全无法了解的人，总是心怀恐惧，恐惧操纵了想象。然后九幽在这些弟子们的眼中，就变得是无血无泪、杀人如麻，一个没有感情的魔君。
那就这样吧……九幽不发只言片语，如果徒弟们要如此想，就这么想。他何必解释？
自始自终，九幽都是孤独的。
徒弟中有一个女子，貌美如花，美艳动人，是男人都无法抗拒。名字也非常好听，叫英绿荷。在黑暗中，她笑起来能够让人感觉绿水飘荡，荷叶浮沉，有水花溅了浑身，让心头震颤。
九幽依旧是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何来鱼池子，就像他一直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徒弟们为何要拜他为师一样。但是他从不过问。
英绿荷一个女子来这全是男人的地方，总是势单力薄。所以一夜她就主动留在了九幽身边……
第一次有人如此的靠近自己，娇俏可人的身躯一同隐入到九幽栖身的漆黑之中。
触手是温暖、柔软的躯体。
九幽明白自己即使是魔，也同时是个男人。
欲火焚身……原来自己还是有欲望的。
短短几天，英绿荷最后入门，却可以在师兄们面前说上话，可以斜视旁人，无畏无惧了。
这几个先入门的男人也甘愿几分迷恋、几分敬畏、几分嫉恨的目光看着英绿荷。
九幽注视这一切，不置可否。
日子在一天天的远走，无迹可寻。
鱼池子一天比一天人多，然后又一天比一天人少。
人来人去之间，外面依旧是日升日落，花开花谢。
九幽最后一个弟子，随着雪花飘落走进鱼池子。
他名为顾惜朝。
黑暗难掩此人俊美不凡的外表……英绿荷向来看人都是斜瞥着眼眸，带着不屑和讥讽。唯有看向此人时，那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眼神。
而且顾惜朝不仅俊秀，还很聪明。他学九幽的武功，是几个弟子中学的最为透彻的一个。虽然他仅仅来了一月有余而已。
顾惜朝不喜欢鱼池子。他受不了那亘古的阴暗和寒冷；受不了师兄弟们之间看似关怀实则彼此提防的气氛；受不了英绿荷有意无意的挑逗；也更加受不了九幽看似沉默，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胁迫却笼罩了整个鱼池子。
顾惜朝要走，他要在光芒四射的阳光下成为更加夺目的人上人。
九幽依旧沉默……顾惜朝要飞，他就放他去飞。
其实很多事情他并不在意。
比方说他九幽也会向人低头……向傅丞相低头。
这个人掌握权势，而九幽有着绝世的武功以及制造毒药的天赋。
各取所需，所以他们走到一起。
有很多人认为既然自己已经掌握绝世的武功，为何还要寄人篱下。的确，如果九幽没有弱点，傅丞相即使成为当今天子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这个世界很公平。掌握着人人畏惧的武功又如何？被人称为魔君或者神君，还是要对手中握有实权的人俯首称臣；他还是不见天日，生活在无尽的黑暗里。
虽然，修炼这个武功，也许有一天可以重返人间，可是九幽不知道那到底会是什么时候？
顾惜朝成了傅丞相的女婿。
九幽并不意外。
可是听说顾惜朝第一次替他岳父办事，去铺平自己的一条康庄大道时，却出了纰漏……他杀不了一个叫戚少商的人。
九幽不得不诧异……顾惜朝的为人，他看的很清楚。那是个注定了不甘现状，不凡于世的人！他一身才华并且绝不愿意就此埋没！苦心积虑着只为一跃上龙门！不应该因为谁就有所动摇的……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顾惜朝三番五次杀不了戚少商，反而被自己的师姐、师兄们带回了鱼池子。
英绿荷很高兴，九幽看的出来，就像这几日，他也能够从徒弟们的眼神里看出那越来越明显的厌倦和恐惧。这些人久在此地，已经无法再承受这里的黑暗和冰冷……当然，九幽也明白困在此地的顾惜朝的急躁和愤恨。
这个孤傲的人已经看不起这鱼池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师父。他出去了，却又重新落了进来，当然是视此为辱却同时心里又隐隐害怕着……他害怕他的仕途就此耽搁；害怕他的妻子失忆无法来救自己；他害怕在这里耽搁越久，戚少商就逃的越远；他还害怕傅丞相再也不会重用他了…………
顾惜朝越急越冷静，他在策划计谋。
他若想出去，靠他自己是绝对没有办法的……那么鱼池子里还有谁？英绿荷。这个女人迟早是顾惜朝的……还有那些顾惜朝的师兄们。
压抑又压抑，若是顾惜朝能够找到这些人的突破口或者是导火线，就能够说服他们来一起杀了九幽！
九幽非常清楚……毕竟久居鱼池子，他的双眼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观察每个人；耳朵也习惯了在寂静中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他一直都是躲在冷冷的黑暗里，看眼前来去的人。
九幽觉得也许他是感谢这几个徒弟的，千姿百态、各怀心事，陪他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却仅此而已。
这些徒弟们说是为他九幽做事，确切的说都是为傅丞相做的。九幽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去需要旁人来做，从开始到如今，一直都没有。
或者这么说，没有人能够做到九幽想要做到的事情。
也或者是因为一直一直的黑暗，他的整个心化为了漆黑，就看不见自己想要的、想要追寻的、想要留住的事物了。
这样的生活其实是无聊的……
但是九幽懂得打发时间。他会做毒药，做天下最毒的药，即使是唐门也要叹为观止的毒药。
寻来从未见过光芒，从未受过温暖的草和最毒的虫，最寒的水混在一起，熬了又熬，反反复复，然后收集起那清澈无味的汤水。
给人喝下去……从此这个人会感觉不到一切，失去一切，仅仅服从九幽的命令。
九幽做了此药，并不想拿来干什么……也许他是想实在无聊了，就让几个药人在身边。也许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不过真正发挥了此药威力的人还是那傅丞相。
傅丞相在执行一个阴谋。
九幽知道。他还知道傅丞相利用自己，事成之后，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朝一日看见阳光。但他还是无声的笑着答应了傅丞相。帮他，让弟子们听从他，为他制作药水，制作药人，甚至他可以默许着英绿荷又一次识时务的对傅丞相投怀送抱。
为什么？
鱼池子是只要是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这里暗不见天日，这里的人不成｜人形。有人却选择了这里，将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人世的绚丽长篇浓缩在这个鱼池子里，给了九幽一成不变的日子里一些小小的乐趣，九幽感谢都来不及，岂会拒绝？
这个想法是否太过自卑？
九幽无声的笑了……相比药人的无知无觉，他是清楚明白的失去一切，甚至失去阳光，连药人都比不得，自卑点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所要做的只是他每天已经在做的那样，隐在漆黑之中注视旁人。
若一切是场戏，他不在乎亲自动手搭建起戏台子，也许他不一定能够看到戏的结尾，可是他却可以看见戏的开始……
然后有一天，戏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戚少商来了。
没有人抓他，也没有人逼他，戚少商自己走进的鱼池子。
像其他任何来此的人一样。
九幽一直好奇这个戚少商：一个江湖人物，也不是三头六臂，却从连云寨一路逃亡到京城。剑法虽然犀利而且够快，但并不是无懈可击，为什么顾惜朝杀不死他？
既然有这种种疑问，就留下戚少商。
用九幽一贯的手段：不是他的徒弟，也不是傅丞相的人，那么能够留在鱼池子里只能变成药人。
戚少商喝下了药水……
若你九现神龙真有本事，那么就给我意外……九幽喜欢意外，死水般的地方难得一次溅起水花。
九幽没有失望。
无人能抗拒、化解的药，偏偏对戚少商不管用！
在戚少商喝下药水，回答“你是谁？”的时候，九幽就知道了。其他所有药人都是立即回答，戚少商却迟疑了片刻……仅仅片刻，已是莫大的漏洞。
但是，九幽保持了沉默，和他知道很多事情时所表现的态度一样。
他看着戚少商佯装药人暗地里来去，探察鱼池子；看他一脸静默着面对英绿荷以及龙老大、泡泡等人谈论各种阴谋，各种逼供的刑法；看他呆滞无神的双眼面对顾惜朝，让那向来神情淡漠的人哑着嗓子喊：“我为我们设想了很多很多的结局，却没有一个是这样的！”甚至看着此本该有着血海深仇的二人同坐一桌喝酒，然后顾惜朝一脸认真带着悲切的问了三个问题，戚少商木讷的回答。
九幽才明白了为什么顾惜朝杀不了戚少商……尽管他无法得知当初这二人的相遇到底如何的让人沉醉，也不知道这孤傲、才华横溢的顾惜朝是看上了戚少商的哪一点，更不知道那千里追杀是怎样的交缠着爱恨？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两人的结局。
顾惜朝有了一个温柔婉约的妻子，竟然还是对一个男人动了心……听听那三个问题。九幽无声的笑着，笑到抖动了双肩……前两个都和顾惜朝有关，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此时此刻，顾惜朝紧皱的双眉才缓了些许，踌躇几分，问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明天你就要死了，此刻最想见到谁？”
戚少商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个女子的姓名。顾惜朝立即点头承认，说如果是自己当然也会想见傅晚晴。
顾惜朝说的很急促，很肯定……那个瞬间，他是否忘记了戚少商是个药人。不管你是何态度，都不会反应、知晓的药人。
暂且不论此时戚少商是假装的。
顾惜朝，你的那番话在说给谁听？
你太过肯定的态度是不是为了掩盖？
如果戚少商没有说出那个女子的姓名，那么，你还会说起傅晚晴吗？
九幽笑着，一直笑着，没有声音的笑着……爱恨情仇，在他的眼前展开了……心高气傲的顾惜朝，你真是何时何地都不愿意服软，不愿意示弱，不愿意落于人后。
好一个俗烂的戏码。
九幽坐在嶙峋的石头上，笑了很久，又沉默了很久……
加一点颜色，加一点情节，改变那本来的剧本……也许，不一定能够看到戏的结尾，也没有看到这场戏的开头。
但是，我却能够轻而易举的左右这场戏的发展……
九幽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再张开，再握紧。
掌握着某个事物的感觉真好……九幽笑着，拥有着操控他人命运的权力，也非常好。这权力就在他的手中，他为什么不用？
九幽让顾惜朝带戚少商来自己面前，顾惜朝便领着戚少商来。
即使这人心中百般咒骂自己，但至少他还是不敢公然忤逆九幽的命令。
但是戚少商敢，他第一次面对九幽，就能够立即拔剑出鞘，疾刺过去！
九幽轻轻的双手抱住戚少商的腰，明显的感到此人的一颤以及另一边低头垂眸的人那瞬间急促的呼吸。
“你下去。”九幽挥手道。
顾惜朝抬起的双眸有隐忍的火焰在燃烧！紧皱的眉头泄漏着他的不快，紧握的双拳告知旁人他的杀意！
“你当我对个药人，会做些什么吗？”九幽冷淡的开口，顾惜朝眉宇之间有忧愁掠过，然后躬身退下。
“可是，你却想不到，此人并不是药人。”九幽笑着转眸，戚少商立即出手，只是眼前早已没了九幽的身影…………
远远的，投下自己的黑影在墙上，九幽笑道：“你不是说只要你有机会就来杀我吗？我给你机会。”
“你却知道我没有成为药人？”
“我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愿意听而已。
“那么，你知道傅丞相的阴谋吗？”
真是个傻子，你是生是死还未有定论，竟开口问这个？九幽懒散的靠着墙壁，开口道：“戚少商，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随时，轻而易举的杀了你。”
“既然来了鱼池子，我还未想过自己能活着出去。”
“那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管那傅丞相的阴谋。”
“若我知道了这个阴谋，就会竭尽所能的阻止他！我不怕死，却不代表我甘愿死在这里！！”
“是吗？只不过很多事情也许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是的。可是，九幽，旁人当你是神或者是魔，我戚少商终究当你是个人，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已。何惧之有？！”
九幽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认为自己是人的时候，没有人这么认为。很久很久以后，他认为自己不是人的时候，却有人说他是人，是个普通的人，和那些可以在阳光之下的人并无两样。
九幽不知道他的徒弟为什么拜他为师，也从来不想自己为什么收徒……现在，九幽忽然想，之所以愿意身边留下人来，也许只是想听一句话……一句刚刚那个傻子说出口的话。
也许，只是也许。
九幽从来不去深究，不去细想。他笑着，说：“武功高强，对弱者而言就是神魔般的存在，你的生死依然操纵在我的手中。”
“操纵别人生死的，本来就是人而已。”
“原来如此。”九幽第一次大笑出声，从上一跃而下，在戚少商的面前。
鱼池子里，每个人的双眼都是黯淡漆黑的……九幽知道自己的双眼也是如此。可是，戚少商的眼眸闪亮夺目，却是悬挂夜晚天穹的两颗星星。
即使是黑暗也无法笼罩住的光芒……
“也许，有点可惜。”九幽想到这星光将要在他手中熄灭，真的觉得有点惋惜……虽然他并不是善男信女，却也不是嗜血狂徒。人所有的感情九幽都有，只不过很多很多已经遗失在了漆黑之中，现在九幽还能够模糊的感觉同情。
在戚少商拔剑的瞬间，九幽又突然的消失无踪。
立在岩石之后，九幽突然问道：“戚少商，你是个奇才……可愿意跟随我？”
不用等到回答，九幽知道戚少商会拒绝。
“将来我魔功练成，天下尽握手中！千军万马归我统领……傲视群雄，居高临下，看那五湖四海踩在脚下……戚少商，你不跟我是会后悔的！”
九幽继续说道，他好像在扮演一个不死心，妄图用功名去诱惑侠义之士的白痴一样！如果戚少商会后悔，那他早就死在千里来京的路上了。顾惜朝能够倾心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可是，九幽还是想说出这几句话，如果一切重来，他依然会说出一摸一样的话。
因为九幽知道，不会有他掌握天下的一天，不会有由他统领千军万马的时刻。他的话是假的，这一切是虚的，就好比他练成魔功之后就可以重见天日一样。
这些话是鱼池子里冒出的一个气泡，飘了一会儿就碎了。是可以在黑暗里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