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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玩命-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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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华的荣川住处,滚地雷见时十分感慨,尽管自己统率百十号人的马队闯荡江湖,所见的富贾宅院,最阔气的也无法与荣川住所相比,小巫见大巫。荣川的黄色洋楼内,欧式壁炉,檀香木柜上放尊光屁股女子全身铜像,楚楚动人;骨灰盒大小的铁匣子,竟神奇地响着曲儿;浅绿色地毯上一个穿鲜艳和服、貌美日本女人忙着什么。 
  “大当家的,我请你来品茶。”穿着肥大睡衣的荣川客气地说。 
  麦青色皮肤的女人莲步端来清茶,分别敬给滚地雷、鸭子跩和荣川。喝惯浓酽红茶的滚地雷,对讲究的日本茶道并不感兴趣,呷口淡绿色茶汤,未觉爽口,心里却酸溜溜的,暗自与荣川对比起来:论人马刀枪,爷爷一点也不照你差,可你住洋房、吃香喝辣的,还有俊娘们陪伴。唉,老天爷真他妈的不公平。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打算立即离开,直截了当地问荣川:“没什么事我可回去放仰(睡觉)啦。” 
  “怎么这样和太君讲话?”鸭子跩责怪滚地雷,继续奉承说道,“队长日理万机,特意陪你品茶听曲,你却……” 
  “不,不不!”荣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打断鸭子跩的话,伸出大拇指夸奖道,“真正的军人,你杀富济贫,宾服(佩服),宾服!” 
  滚地雷忽然觉得荣川别于其他日本人,挺和善的。他说:“我和兄弟们商量过了,把绺子都拉进来。” 
  “爽快!”荣川以为鱼已咬钩,他早年在东北境内看护铁路,地道的中国通。对关东胡子响马略知一二,知道如何才能说服胡子大柜,“你任特混骑兵小队长,我以天皇陛下军人的名义发誓,保证不亏待你的众兄弟。” 
  滚地雷沉吟片刻,他说:“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狗有狗道,行有行规。”滚地雷提出苛刻又有些荒唐的条件,“你们得出个‘票’。” 
  “票?!”荣川知道胡子指的是人质。既然胡子都在兵营里,给他一个票又何妨?为表白诚意,他痛快答应了,问:“要男要女?” 
  滚地雷瞥眼鸭子跩,此人整日围着荣川屁股后转,进出日本兵营自由,绝非一般人,十有八九是荣川的蛐蛐儿,或四梁八柱。弄这个票在手,就不怕日本人翻脸,一旦事情有变,就先杀了他。于是滚地雷指指鸭子跩说:“他很合适。” 
  “我?”鸭子跩先是一惊,堂堂警署科长,竟去给胡子当——人质?胡闹! 
  哈哈,荣川开怀大笑,对鸭子跩说:“放心去吧,滚地雷会像亲兄弟一样对待你。” 
  “遵命。”鸭子跩鼠眼滴溜溜乱转,弯子转得特别快,理解了主子用意,并热衷效力,坦然地说,“我马上和你走。” 
  滚地雷起身,大度地说:“明天,你亲自上门就行。” 
  “噢,还有件事。”荣川和蔼地对滚地雷说,“你们中国有句老话,成人之美。我送你两间房子,当然还有房中的设施。” 
  从荣川狡猾的笑中,滚地雷敏感到“设施”的含意。果然如此,在两间高雅的洋卧室里,浓妆淡抹的樱桃红起身迎接他,说:“荣川队长把我从天下一家村弄出来,让我从此跟你在一起。” 
  滚地雷意外见到樱桃红心喜若狂,他见到女人的衣物和妓女梳妆一类的东西,仍然将信将疑道:“难道你真的出了火坑?” 
  “嗯。”樱桃红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说,“荣川告诉我,你愿意要我,我就留下,要不,明天你赶我走。” 
  “走,地方呢?”   
  《玩命》B卷(8)   
  “我从小无爹无娘才沦落风尘,茫茫人海,举目无亲。”樱桃红那双曾经使滚地雷神魂颠倒的杏核眼噙满泪水,恳求道,“要我吧!” 
  滚地雷一时感到为难了,众弟兄面前自己身边跟着个裤兜子没长玩意的娘们,破坏绺子规矩?樱桃红的处境又不能不使他为之动恻隐之心,她十三岁为偿还父母的棺材板钱,卖身进妓院。备受凌辱的悲惨岁月里,她结识滚地雷,对他爱得炽烈、火爆,近乎痴情。苦盼滚地雷离开绺子接走她,去过男耕女织的平常、清静生活,去过几天自尊自爱的日子。 
  荣川队长处于特殊目的,促使樱桃红离开妓院,她倒以为遇到贵人,或是苍天有眼开恩。滚地雷面带难色,她蓦然明白这样一个严酷的现实:他身为胡子大柜,不能将女人带进绺子而破坏绺子规矩。或许,与她相思的男人相聚的时间愈来愈少啦。因此,她珍惜分分秒秒,帮他脱去衣服扶他上床。她哼唱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唱的歌谣: 
  斜倚栏杆观星头, 
  一轮那明月滚金球, 
  二目之中泪交流。 
  哇唉嗨哟,唉哟, 
  转身回到自己楼哇唉嗨哟。 
  手提银壶满满斟上一杯酒, 
  喝个酩酊大醉, 
  一醉解千愁, 
  烟花柳院一笔勾。② 
  天下一家村的众姑娘大都会唱这首《妓女悲秋》,它和那些赤裸诱惑男人对妓女肉体作践的窑调不同,唱出了离愁别恨。樱桃红今夜很动情地唱,掺进几分爱恋、悲怆、辛酸……这支平淡的歌,对滚地雷是一种呼唤,泯灭在杀杀砍砍里的良知被重新唤醒。他长久地拥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像饥饿的苍狼弄来一只羔羊,面对娇小羸弱,真舍不得吃掉它。急风骤雨一样做爱后,樱桃红躺在他怀里疲惫地睡去,依然那样妩媚动人,眼角溢出大滴的泪水。谁能说清楚这泪是甜蜜还是苦涩? 
  滚地雷心里折腾,荣川赎她出来,无疑也是作为人质扣留,借此拴住自己……他想到军营中的大和及弟兄们,一定盼着我回到他们身边。危难时刻,作为大柜更不能离开他们,何况群龙不能无首。他轻轻放下睡熟的樱桃红,悄悄穿好衣服,借着清淡的月光凝视她一会儿,把一根金条放在她的枕头边,依依不舍地离开她,走向胡子的宿营处。 
  五 
  舍伯吐镇的日军军营中,出现一支衣着不整、坐骑高矮参差不齐、毛色花杂的队伍,这就是滚地雷指挥统领的特混骑兵小队。荣川正式任命滚地雷为小队长,副队长空缺,给作为“票”囚在特混骑兵队的鸭子跩留着。荣川试图说服滚地雷放了“票”鸭子跩,几次都遭拒绝。最后荣川想出一计,他对滚地雷说:“听说你精通刀、枪、剑、戟、叉等十八般兵器,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滚地雷鄙夷的目光瞥下荣川,细皮嫩肉、线黄瓜一样的小日本鬼子会有什么尿水?既然想和吃走食的爷们(胡子自诩)比试,那就奉陪了,他爽快地答应应战。 
  夏末秋初,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宽敞的关东军骑兵驯马场上搭起擂台,本镇报馆出了一期号外,大谈荣川出身行武,精功绝技在身,是一代剑雄云云。镇长还请了小城名流们前来观看,一睹太君风采。 
  荣川脱去戎装,一副浪人武士打扮,表现出打遍天下无敌手、战必胜的傲慢神情。而滚地雷依然匪气十足,青绸长衫、蓝色圆顶小帽,青布带缠腰,黑色腿绑,两只净面匣子枪斜插腰间,威风凛凛的胡子大当家的气派。 
  “嗵!”一声锣响。擂台主持人扯着嗓门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时维七月,秋天渐至。今天日本大太君荣川队长和新编特混骑兵小队长滚地雷比武打擂……首先比试枪法。” 
  托着盘子的两人分别来到荣川、滚地雷面前,细瓷盘子里放着两把手枪和三颗子弹。荣川操起手枪面向台下观众,用一只手熟练地装上子弹,周围一片喝彩声。 
  擂台主持人将红、黄、蓝三色玻璃球抛向空中,荣川迅速举枪,三粒玻璃球一一被击中,台下掌声如雷。接下去,众目转向滚地雷,见他慢吞吞地吸着蛤蟆癞烟,吸得好香,坦然地戳灭烟头,拿起瓷盘中的手枪夹在左腿弯里,甩掉一只老奤棉鞋,用右脚指麻利地推子弹上膛。三声枪响,三粒彩色玻璃球被击中。   
  《玩命》B卷(9)   
  “第一项切磋结束,双方枪法如神,全部百发百中,彼此不分雌雄。”主持人公布第一轮打擂结果。此刻,擂台气氛异常紧张,细心人定会发现:荣川的卫兵虎视眈眈手握枪柄,随时准备动手;滚地雷的人跃跃欲试,刀枪相对。那个主持人颇富擂台经验,为避免冲突,比剑开始前他宣布道:“擂台比武,真枪实弹,刀光剑影,双方已有约在先,误伤对方均属正常,他人不准介入。” 
  聪明的荣川事先没低估滚地雷的枪法,能骑善射是胡子看家的本领。他们白天练打秫秆,晚上练打香头子。日积月累练就了神枪神射,指鼻子不打眼,百步穿杨。但他自信比剑一定能胜胡子大柜滚地雷,在东瀛本土的军官学校读书时,他的剑技属一流的。 
  打擂与赛场击剑是两码事,不受任何动作限制,真刀实剑,场面惊心动魄。在场观众都很紧张,众胡子瞧狼出洞似地紧张,希望大柜刀劈了荣川。心里骂道:“兔崽子,小日本鬼子!”那些应邀光临的舍伯吐小城名流,尽管平素和日本骑兵关系密切,其中许多人靠日本屠刀和铁蹄狐假虎威得以苟且偷生,或飞黄腾达。但在对擂的生死关头,民族的尊严和气节,使他们未彻底泯灭的良心得以发现,他们希望滚地雷赢了荣川。 
  嚓嚓嚓!数道寒光闪闪,利剑如龙如蛇如旋风,几起几落。几招过后,滚地雷招架困难,手臂发麻发沉,攻击力量愈来愈小,荣川却越战越勇,日本骑兵、宪兵看出荣川必胜,吹着口哨、咿哩哇啦地起哄。 
  忽然,荣川一剑横扫,滚地雷的剑哐当落地,转瞬间锋利军刀飞速朝滚地雷左肩劈来,滚地雷完全可以躲闪却没躲闪,昂首挺胸,视死如归。打擂输啦,挨一剑算得了什么?在日本人面前,更不能胆怯。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利剑接近滚地雷肩膀时,猛然停住,面带嘲笑的荣川说: 
  “太君从不伤害弱小的人。” 
  弱小?滚地雷听此言刺耳扎心,又见日本兵投来轻蔑目光,忽然受到奇耻大辱……他心一横,挥拳砸向荣川悬着的剑背,锋利无比的剑刃哧地嵌进自己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 
  滚地雷比剑输啦,也算输得壮烈。按擂前契约,马上放了鸭子跩。荣川派日本军医给滚地雷治伤,加之樱桃红昼夜守护、侍奉,不久滚地雷伤口痊愈。 
  一行行大雁掠过荒原,舍伯吐小镇满街滚动枯黄落叶,天气渐渐寒冷,滚地雷找荣川要越冬服装。 
  “明天你派人来领秋装。”荣川答应得痛快,他说,“特混骑兵小队属正规军编制,人员配备必须从实战考虑。因此,给你拨入二十名骑警,以此提高作战能力。另任命警署窦科长为特混骑兵小队副队长。你们要精诚团结,为天皇大业和满洲帝国的繁荣昌盛,尽职尽责。” 
  滚地雷郁闷不乐地回到营房,向四梁八柱说了荣川的安排。二柜大和说:“派这些狗蹦子(警察),显然是来卧底儿,让鸭子跩当副队长,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想夺大当家的权,坐第一把交椅。” 
  “操他六舅,荣川这龟孙子想玩咱爷们!”炮头粗鲁地骂道。 
  “假若不答应,必引起荣川疑心。”足智多谋的水香最后说服了众弟兄,先同意荣川安排。他继续出谋说,“咱按绺子规矩接纳他们入伙。一来给这些吃点字头(官)饭的家伙下马威,省得以后他们不服管制,也让他们知道入绺子当爷们不那么简单。” 
  两日后,滚地雷来找荣川,埋怨道:“我把弟兄强拉进来,费了九牛二虎的劲。起初你答应成立特混队,还按绺子规矩行事。可你让窦科长他们二十几号人随随便便地进来,不举行挂柱(入伙仪式)弟兄们不服。再说我们提拔人要立功后一级一级地升,窦科长怎么没入伙就当二爷呢?” 
  “好嘛,就按你们行规绺矩办。”荣川沉吟片刻后说,“让窦科长当队副,处于作战考虑,将来特混骑兵小队要参与正规军作战,完全不同你们打土窑……窦科长上过武官学校,和你一起统领特混骑兵小队,你勇猛善战,他精通武运,这支队伍将所向无敌。”   
  《玩命》B卷(10)   
  “队长如此器重他,你又亲自保举,就让他当队副。”滚地雷说,“先让他们入伙吧,窦科长吗,我得给他立功机会,立点小功马上让他当队副。” 
  “好!”荣川对付胡子很有道,耐住性子,顺毛摩挲,并进一步收买滚地雷的心,将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送给滚地雷,“相信你能效忠天皇,挂柱仪式我参加。” 
  一个寒冷的早晨,明朗的太阳低斜地照在驯马场上。素日操练的地方布置得酷像胡子巢穴,充满十足匪气。黑色的八仙桌面朝西摆放,荣川队长手拄军刀,正襟危坐,身旁依次坐着下级军官。胡子在场面上的座次更为讲究,滚地雷居中,左右排列四梁八柱九龙十八须,众胡子持枪握刀一旁站立,气氛庄重肃穆。 
  “过堂!”大柜滚地雷干咳几声,下令挂柱仪式开始。这是滚地雷绺子从起局至今,第一次在靠窑(设城对方)后举行的为匪入伙仪式。过堂是试试入伙者的胆量,其场面惊心动魄—— 
  拷秧子(专门负责刑讯的)将一空碗顶在一名警察头上,然后命令这人直起腰杆,朝前走。 
  那警察从头顶上碗起,双腿就发抖发颤,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涔涔,迎着大柜滚地雷的枪口走,胆战心惊。 
  砰!砰!碗被击碎。警察坍塌下去,瘫软如泥,怎么也爬不起来。拷秧子跑过去,朝警察裤裆一摸,热乎乎湿漉漉。他向大柜说:“这人是个扒子(软蛋)。” 
  “拔出去!(赶走)”胡子绺子从不收没胆量的人入伙,滚地雷断然地摆摆手,接下去给第二个警察过堂。枪响击碎碗后,那人挺挺地站着,裤裆也干干的。 
  “顶硬!(胆大的)”拷秧子喊道。 
  “拜香!”大柜滚地雷对遛过(考验过)的人很满意,宣布插香对天盟誓。 
  黑漆的八仙桌子上放着三个铜香炉,过了堂的人必须插香。插法有严格的规定:按前三炷后四炷左五炷右六炷中间一炷香的位置插十九根香。中间那炷香代表绺子大当家的,其他十八根代表十八罗汉。插上香点燃,袅袅香烟之中,跪在地上的警察随着拷秧子说: 
  我今来入伙, 
  就和兄弟们一条心。 
  如我不一条心。 
  宁愿天打五雷轰, 
  叫大当家的插了我…… 
  滚地雷示意跪地那个警察起来,吩咐水香道:“给他匹高脚子(马),先拉一个月篇子(饷钱)。” 
  日军骑兵队长荣川一直默默地观望,十分感慨:假若中国军队的士兵都能过了胡子挂柱这一关,天皇陛下的骑兵就难太太平平地驻扎舍伯吐镇。 
  胡子仍然继续他们的挂柱仪式,该轮到鸭子跩。按绺子规定,入伙的人如有重要人物保举就用不着过堂,插一插香,拜一拜四梁八柱说说誓词就算完事。鸭子跩有荣川保举,他的挂柱程序应当从简,但是胡子们决心趁此整治他一下,杀杀他的霸气,让他在爷爷们面前俯首贴耳、惟命是从。滚地雷因喊了二十次过堂和插香,嗓子有些嘶哑,到了鸭子跩挂柱,还是喊出威严: 
  “过堂!” 
  拷秧子领会了大柜命令,狠狠地整治鸭子跩。胡子将事先准备好的谷草编的帽箍儿戴在鸭子跩头上,帽箍儿内放一只红皮鸡蛋,顶鸡蛋和顶碗不同,一个目标大一个目标小,子弹稍稍偏下立即丧命。 
  “窦科长,不会尿裤子吧?”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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