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云如画-p-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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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俊�
锦骄一时愕然:“王爷?”
初云推开他站起身来,解下腰间佩剑,扔进锦骄手中:“你们继续赶赴长门关,见到邓筹之后不必多言,直接将此剑架其颈上,并传本王话:他若再敢延误军机、不肯拔营,立斩无赦。”初云冷笑:“再告诉他,事已至此,别再枉费心机拿太子、皇后说事,诚王要杀人,这普天之下,没人能救。”他再不看众侍卫一眼,随意择了匹马,上马握绳落鞭一气呵成,一人一骑转瞬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外。
正策马回营季钢见一人纵马飞速掠过军营,他怔了一下,待看清马背上人乃紫衣裹身之后,他心里一惊,立即掉转马头追上前去:“王爷,你怎么回来了?发生何事了?你去哪里?”
初云唇线紧抿,沉目直视前方,并不回答。
季钢眼见他就要越过境线,不由惊呼:“王爷,你不能过去,清河之水已经决堤,稍顷水流便要卷过来了!”
初云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重鞭落下,马儿嘶鸣一声,如离弦箭矢般直奔向前。
东境以西苍境内,陈青率领三千兵士已然牺牲大半,剩下一千来人连同画谦、画眉一道,被苍军围困在青松崖。历经久战画谦终于不堪疲累,身子一歪自马背跌下,数十名苍兵立即拥上前去,手中长矛直指画谦心口而去。画谦背靠马身而立,勉力挥起手中长剑,剑身划开道道矢影。在击退第一波攻击之后,画谦连步后退,向后靠上一棵松树,手捂心口,惨白脸上冷汗如注,无力地看着手下兵士与苍军激战。
画眉目眦欲裂:“哥哥!”
陈青紧紧扣住画眉腰:“王妃,你不能离开属下身边!”
画眉疯狂地掰陈青手,哭得声嘶力竭:“放开我,我哥哥挺不住了,快放开!”
陈青丝毫不理会画眉话,左手紧揽着她,右手持剑抵挡敌人进攻,在兵士们厮杀中往外围突去。画眉草草抹了把令她眼前一片迷蒙泪水,颤抖着手伸进衣襟之内,掏出一个纸包向着画谦方向奋力扔去:“哥哥,接着!”
画谦腾跃而起,伸手接住纸包,三下两下撕开,拈了两颗丹参丸塞进口中,脸色总算好转一些。他提起全部内力,一边砍杀敌兵,一边率领手下向着陈青方向靠近。良久之后,两支兵力终于汇合,画谦与陈青相对而立,将画眉护在中间,联手抵御敌兵。
然而任凭他二人身手再怎样了得,也不是成千上万敌兵对手。画谦挥剑打退近身敌人,沉声道:“陈青,等下我会下令全队向西突进,引开敌军主力,到时你什么都别管,只管带着眉眉退出战圈,撤回明境。”
陈青面沉如水:“好。画军尉,请你尽量多坚持一会儿,只待西境援军一到,我们就可与敌军拼一死战。”
画谦点头,只扔下个“嗯”字,便瞬间旋离陈青身边,高声下令全体兵士往中心靠拢,全力往西突围。苍军果然中计,立即将主力调往西面。陈青揽住画眉翻身上马,趁此机会向着东面缺口策马疾奔。他右手握缰,左手探到画眉身前扣住她腰:“王妃,请你冷静一点,援军很快就会到来,画军尉只要撑过这一阵就没事了!”
画眉早已不哭了,也放弃了挣扎:“我哥哥快要死了,你还拿这种话来骗我。”她脸上泛起抹笑意,眸色却是冰冷:“话说得漂亮又好听,别人死活却全不放在心上。陈青,你可真不愧是初云手下。”趁着陈青分神听她说话,画眉忽然自袖中抽出一枚匕首,对准他手背猛然刺下。
陈青只觉手背刺痛,手指下意识地一松,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画眉已经翻身下马,手中匕首狠狠扎进马臀。马儿吃痛之下扬蹄狂奔,陈青一时竟没法将它制住,他也不敢大喊“王妃”,一时吓得面无人色。
画眉并没有再往前走,她在战圈之外不远处择了棵松木,静静地靠立在树干上,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有些费力地在刀光剑影中寻找着哥哥身影。
往事如水般流过眼前。
画眉想起七岁那年,离京城不远徐家村忽起疫病,被染者无不高烧不退,肤上布满红斑,随之便是全身腐溃而亡。当画眉身上出现这一系列症状时,杨柳几乎当场昏厥过去。大夫隔着绢布替画眉诊脉,眉头越皱越紧。他长叹口气,开出一张药方:“每日服三次,并请将令千金隔离安置。”大夫神色严肃地看着画在彬:“便是大人与夫人,也不能入内探视。”那时杨柳哭倒在画在彬怀中,眼睁睁地看着下人们将画眉关进了一间平日空置小厢房。
画眉那时少不经事,对于爹娘满目悲痛只是感到茫然。她听从娘亲含泪嘱咐,乖乖地呆在厢房里睡觉。然而白日睡足之后,到了晚上她再没困意了,从未独居过她开始害怕起来,熬到后半夜,终于忍不住对着漆黑屋顶放声大哭。这时门被人猛地踹开,一个身影疾步而至,将画眉搂进怀中:“眉眉别怕,别怕,哥哥来了,眉眉不怕。”
画眉在哥哥温暖宽厚怀抱中安然入睡,并不明白为何自那日之后,哥哥也不能再走出厢房一步了。面对她疑问,他只是将她紧抱在怀里,轻声说:“不管眉眉在哪儿,哥哥都陪着你。”
想起当时情景,画眉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她不过是食用海参起了些相克反应,吃饱睡足地过了两三天,那些症状就自行消退了。当太医宣布不过一场误诊时,画在彬夫妇喜极而泣,而在这两三天内迅速清瘦下来哥哥就只是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安静地笑。
除此之外,十八年朝夕相伴岁月中,再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往事。不过是在她牙牙学语时,他会耐心地指着笼中小鸟儿,一遍遍教她念“画眉”。不过是在她第一次握笔学字时,他会笼住她小手,帮她把每一横每一捺都划得完整漂亮,长久不厌。不过是在她贪玩不肯回家时,他会心急如焚地寻遍每一条街道,直到将她抓进怀中,不由分说抱了就走……
那弥散在夜幕中嬉笑打闹仿佛就回响在耳边,画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匕首,脸上挂着不及从回忆中抽离笑。她找不到自己哥哥在哪儿,就只好对着他方向,轻声说:“不管哥哥在哪儿,眉眉也都陪着你。”
画谦手下兵力终于被敌军消灭殆尽,他自己也被逼到了青松崖边。当一排弓矢直指向画谦心口时,画眉握着匕首手也悄然收紧。
然而她手才刚抬起,手腕处忽然顿地一麻,指间匕首咣当落地。紧接着一个深紫身影疾掠而至,将画眉揽进怀中:“眉眉――”
几乎在初云揽住画眉同时,画谦纵身跃起,右手劲推出一个掌风,手中长剑直直没入敌军一名领将胸间,他自己却是一个腾空转身,自青松崖上反身跃下,瞬间人已消失于万丈深渊。
画眉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旋即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了初云怀中。
一梦如逝
画眉醒来时候,人有片刻怔忡,看着房顶直发愣。她动了动手指,意识到自己手被一双大手紧紧握着,便转头看向床边,不防正对上一双血丝密布眼。
秦暮楚涩哑嗓音中带出一丝惊喜:“眉眉,你醒了?”
画眉视线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自顾试探地动了一下,感觉自己浑身酸软无力。她又转目四顾一番,神色渐渐茫然起来。
秦暮楚心往下一沉:“眉眉?”画眉还是没反应,他失措地抚住她颊侧,令她转过脸来:“眉眉,你――我是谁?”
画眉迎上他视线:“楚楚,我为什么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秦暮楚大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因为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这样长时间没活动,一时无力也是自然。”他端过一直备在手边水,托着画眉颈喂她喝下。
画眉灰白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她微微蹙眉:“三天三夜?楚楚,这是哪里,我感觉很陌生。”
“咱们已经回到锦阳县了。眉眉,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秦暮楚才一起身,却感到手下一紧,手被画眉紧紧拽住,身后是她略显慌张声音:“我哥哥呢,楚楚,我哥哥在哪儿?”
秦暮楚背影僵住。
画眉掀被跳下床去,绕到他身前,揪住他衣袖:“楚楚?”
秦暮楚别开视线,不说话。
画眉紧紧盯着他,在他长久沉默之下,她脸色慢慢变了。画眉松开秦暮楚衣袖,步态平静地往外走:“我要去找我哥哥,我要哥哥同我一起回家。”
秦暮楚追过去自画眉身后抱住了她:“眉眉――”
画眉呆住。片刻后,她开始拼命挣扎起来,脸上泪水横流:“你放开我,楚楚,让我去找我哥哥。他说过,不管我在哪儿,他都会陪着我……”
秦暮楚将画眉揽得更紧,眼睛通红:“眉眉,你去找哥哥,小海怎么办?你冷静一点,想想小海!”
画眉身形一顿,良久后,她慢慢蹲下身去,将头埋进臂弯,再也不哭不闹了。怀中单薄身子在不住颤抖,秦暮楚心疼得无以复加,唇重重覆上她发间:“眉眉,别这样,你还有我,我带着你和小海去找爹娘,可好?”
门被人从外推开,满脸急色陈青看见眼前情形不由一愣,却也再顾不得太多:“王妃――”
画眉对这个称呼毫无反应,埋在臂间头动都没动一下。
陈青“扑通”跪倒:“王妃,请你去看看王爷吧!”
画眉还是不动,秦暮楚却开口了,声音中不掩忧虑:“陈青,王爷怎样了?”
陈青哽咽道:“王爷现在情况很不好,大夫说他伤了心脉,伤口也在一直流血不止。”他迫切地看着画眉:“王妃,属下求你了,去看看王爷吧。”
画眉抬起头来,对于陈青一迭声“王妃”称呼,她并不回应,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出言辩驳了。在看见画眉脸时,陈青有一瞬间愕然,她表情平静而空洞,视线越过他怔怔地落在门外,仿佛周遭一切同她毫无关系。
“王妃,如若只有王爷一人,他要从苍军包围中脱身简直易如反掌。可王爷就是在最疲累、最危险时候,也还紧紧将你护在怀中。王妃请看看自己,周身上下可有丝毫伤痕?王妃稍想便知,在那种情形下要将你护至如此地步,王爷他得付出怎样代价?”看着画眉仍是怔忡表情,陈青心急如焚,失态地握住她肩:“王妃,援军赶到时候,王爷已经快成个血人了,可就是那样他还不肯放开你,直到将你安然交到秦公子手中,他才终于不支倒下。”
画眉终于转头,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陈青满目哀求:“大夫给王爷用了提命药,王爷在短暂清醒中,就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派人寻找画谦’,另一句是……‘眉眉再也不可能原谅我了,是吗?’。王妃,眼下王爷心脉已经弱到快探不着了,” 陈青再也坚持不住,泪水滚滚落下,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王妃,请你去看看王爷,给他一点活下去力气,好吗?”
画眉低下头去,有些费力地找到了秦暮楚环在她身上手。她抬手将他手拉开,缓缓站起身来。
陈青面色一喜,搀扶住画眉:“王妃,请跟属下来。”
三人在初云房门外停住了步子,画眉手指搭上门环,却再久久不动。
秦暮楚叹了口气,给陈青递了个眼色,二人悄然退下。
然而画眉终究还是没有扣响门环。她慢慢松开手指,收握成拳。画眉在门边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头靠上墙壁,呆呆地看着前方。一缕阳光从客栈走道尽头雕花木窗中斜斜射入,和暖地打在了她苍白脸上。
画眉等了很久很久,在她几乎就要坚持不下去时候,身边门终于打开了。一个修长挺拔紫衫身影走过来,男子清俊非凡眉眼间含着一个宠溺笑。他在她身前蹲下,温暖手指轻轻包住她冰凉指尖:“‘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样生活,都没人敢来捣乱。’是我说过话吗,眉眉?”
画眉微笑着点头:“是你说。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呢,王爷。”
初云牵着她站起身来,腰间茶花佩安静地贴伏在深紫衣襟上,他笑着吻上她鬓边:“让你等得太久,对不起,眉眉。”
画眉再也止不住笑意,顾不得身边人来人往,猛地扑进初云怀中。初云揽住她,脚下连退两步方站稳身形,俯头看着她,无奈地笑。
秦暮楚返身回来时候,画眉还阖着眼靠坐在墙边,唇角含笑,腮边却是一片湿渍。这时一旁紧闭房门被人拉开,锦骄低着头,送不住叹气摇头大夫离开。
秦暮楚别开脸去,很久才回过头来,蹲下身握住画眉手:“眉眉,醒一下。”
画眉手轻轻颤了一下,猛地反握住秦暮楚手,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眼前人之后,画眉眼神刹那灰暗下去。她又转头看陈青,陈青双眼血红,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般,蜷缩着坐在楼梯边地板上。
画眉没有再回头看门里静静躺在床上初云,她放开秦暮楚手,站起身来,转身往自己之前所住房间走。进门之后,她也没多说什么,安静地喝完了秦暮楚给她拿过来鸡丝粥,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画眉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收拾出包袱却很小。她将它挽在肩上,推开门往外走。
秦暮楚追过去握住她肩,他还来不及说什么,画眉已经反转身来:“小海在哪里,楚楚?”
看着画眉平静无波脸,秦暮楚心痛如绞。他牵住她手,带她来到了舒年和小海住屋子。
小海早已从被掳惊吓中恢复过来,看见进门而来画眉后,一双像极了画谦俊目腾地一亮,飞扑进画眉怀中:“姑姑!”
画眉紧紧抱住小海,笑着摸他小脸:“想姑姑了吗?小海。”
“嗯!”小海在她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不过姑姑,我爹爹在哪儿?他让我在家里乖乖跟着姑姑,等他回来就会带我们去后山捉兔子。”那张小脸上微露疑惑之色:“可是姑姑,我等了这么多天,爹爹还是没有来。”
画眉在脸上笑意消散之前将头埋进了小海颈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爹爹还有很多事情没忙完,姑姑先带着小海去找爷爷奶奶好吗?”
小海手环上画眉脖子:“爹爹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画眉微笑:“等爹爹忙完了,他就会来找我们。”
小海一脸犹豫,半晌后才点头:“好,我们不打扰爹爹,这样他就可以早一点忙完了。”他蹙起小眉毛,手指摸上画眉脸:“姑姑,你为什么哭了?”
画眉笑着说:“姑姑没有哭,小海这样懂事,姑姑实在是很高兴呢。”
画眉抱紧了小海,走到舒年身边:“跟我一起走吗,舒年?”
舒年摇了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他。他答应我会平安归来,带我和小海一起离开。”她笑看着画眉:“你哥哥从不食言,所以我会听他话,一直等在这儿。”
画眉紧抿了唇不说话,许久后,才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出门。秦暮楚视线落在舒年脸上:“年年――”一声低唤过后,两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中,他们同时听见小海叽叽喳喳声音传来:“姑姑,舒姨会嫁给爹爹,我知道。”
画眉声音:“你是怎么知道呀?”
“因为有次爹爹问我:‘再给小海找一个娘亲,小海愿意吗?’舒姨听了这话就哭了,我问舒姨为什么要哭,她说她不是哭,是很高兴呢,就像姑姑方才同小海说那样……”
一大一小两个声音渐渐远去,秦暮楚这才再度开口:“你……当真决定了吗?”
舒年抬指拭去腮边泪渍,微笑而坚定地看着他:“嗯。”
秦暮楚叹了口气:“保重,年年。”说罢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追向画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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