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鬼-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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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琅这声惊呼一出,我心里便有了数,笑道:“哎呀,令狐小姐,我刚得了一首诗!”
阿琅说:“公子是太原府解头,才高八斗,做的诗一定都是好的。”
我见她凝神期待的认真模样,张嘴便吟道:“大海阿,都是水。”
阿琅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骏马阿,四条腿。”
阿琅笑得蹲到地上去。
“薛幽栖的相好阿,是琅妹。”
阿琅脸又红了,我就爱看她脸红时的娇俏模样。
却听阿琅含羞低头,曼声轻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哎呀,”我惊呼,“阿琅,想不到你竟是个才女。”这一首诗以前从未听过,想是她自作,诗中意思,分明是叫我对她发动攻势,莫要蹉跎好春光嘛。
阿琅侧过脸去,不好意思看我,嘴里却又唱起另一首情歌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我不就在她眼前么,何以有如此缠绵思念而不得之意,难道她以前就见过我?这首诗写少女情怀初动,吹皱一池春水句,真是绝妙,天,这个阿琅怎么比我还厉害?
阿琅忽然抬头看起天上那半轮明月,笑道:“初生月儿一半弯,那一半团圆直忒难?”
这是催我答她呢,我再不回她,那岂不是辜负美人深恩?可是若要回她,却没衬得上的佳词妙句,岂不是辱没了解元的名头?
我正苦思间,阿琅又幽幽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呜呜,这不是责我没有及时回应,害她青春虚度对牛谈情么?可是她锦心绣口,佳词警句迭出,把我这个小才子压得实在没有还手之力,哎,要是她去参加今年的进士考试,诗赋定是第一。
正踌躇间,阿琅忽然改了调子,唱道:“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你到底爱不爱我?唤醒自己,也就不再难过。”这歌词真正俚俗,曲调也非常轻佻直率,与她前面唱的那些大不相同。
但是这首总算不是什么千古名句级别,我可以答得上:“阿琅阿琅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阿琅扑哧笑道:“公子不是才高八斗么,怎么今日如此才思蹇涩?”
我笑道:“因为阿琅姑娘你才思太高,小生不敢献丑。”我停了一会,终于还是斗胆问道,“这些曲词都是姑娘所作么?怎么有的雅有的俗,有的齐整有的参差,风格都大不相同,而且除了最后一首,都大可以称得上是千古名作阿?”
阿琅说:“第一首《金缕衣》,是一百年后杜秋娘所作。”
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第二首《谒金门》,是两百年后冯延巳所作。”
我咣当一声,坐倒在地。
“第三句‘初生月’,出自五六百年后的元曲小调。”
我头皮开始发麻。
“‘姹紫嫣红’那几句,是七八百年后一个剧本中的唱词。”
我冷汗直冒。
“最后那个‘你到底爱不爱我’,是一千两三百年后的无数流行歌曲之一。”
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嗓子发苦,眼睛发直,直想转身逃走。
“公子不必惊慌,小女子自幼修习道家法术,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又爱好诗词,所以便将未来的诗词曲目挑了许多出来先睹为快。是不是吓到公子了?”阿琅温柔款款,蹲下身来问我。
我见她天真娇美的模样,实在也不像什么吃人的鬼怪,一颗心就此落下胸膛,强撑着笑道:“没事没事,我只是吃惊,让姑娘见笑了。姑娘真厉害,我只听说有算人运国运的,还没听说有能算出来后世人写了什么好诗词的。”
“是我贪玩,没有拿这些法术来做正经事儿。”阿琅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又美得不得了。
“哈,阿琅,那你法术一定很好,能不能给我算算这次的科考能不能中?”
“公子高才,自然是能中的。”
“那能拿第几名呢?”
“这就要看公子想拿第几名了。”
“我想拿状元,能拿到么?”
“公子想拿,就一定能拿得到。”
她说得这么有把握,那我一定能拿状元了,哈哈,回头让阿成再拿五千两银子下注去!
我正跳起身来,欢呼雀跃,猛然想起还有一大任务没有完成,忙腆着脸问她:“阿琅,你能不能算算我俩的姻缘?”
阿琅脸又红了:“公子,我们俩缘分很深,生生世世都有纠缠。”
“哦?”我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鸭蛋。
“有的一生一世,我们可以相依相伴,有的一生一世,我们却缘仅一面。”
“阿,这一世呢?”
“这一世我们有五十年的姻缘。”
“还好还好,缘仅一面的是哪一世呢?”
“那一世我是山大王,你是小寡妇,我想娶你,你没答应。”
我居然还会当小寡妇?她居然还会当山大王?
“最开始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纠缠上的?”
“最开始,我们是一对雌雄宝剑,吸了天地灵气,便各自去投胎做人,临别前约好以后世世为夫妇。”
原来我自己就是个精怪!剑精?
“之后呢?”
“之后我做了相国的女儿,你做了我家的家奴。我想约你私奔,但你遇见我之前,已经跟别人有了婚约。那一世你对我百依百顺,唯独这一件事没有依我,令我终身抱憾。那是春秋时候的事情,我们做人的第一世。”
靠,第一世就不顺利。
“还有呢?”
“太多了,有很多很多世。将来有一世你是名妓,我是鬼,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却不能娶你。”
将来还要当一次名妓?我倒!
“不是奴隶就是妓女再不然就是小寡妇,我还有没有好一点的身份?”
“有啊,上一世你就是个轻功骑术天下无双的美少年,皇帝的爱将,京城所有剽悍少年的大哥,以及无数美女心目中的最佳情郎!”
这么好!我听得那叫一个美滋滋啊。
“那我到底娶了多少个美娇娘啊?”
“哎,那一世我是一名宫女,没嫁成你,你对我痴心相恋,竟然因此终身不娶!”
我凄惨的上辈子!真是暴殄天物!这样的帅哥怎么可以终身不娶,太浪费资源了,可怜那些对我倾心的美女们啊!
“怎么除了现在这一世好像都是悲剧阿?”
“那倒不一定。将来还有一世,我是世家公子,你只是一只母猪,可你居然也嫁给了我。”
这一世还马马虎虎……慢着,为什么我是一头母猪?人兽恋?寒~
“那我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么?”
“我最远只能看到未来一千三百年的事情,那一世我写了前面这许多生生世世的故事,你在一旁为我捶背。”
“那一世的结局是什么?”
“我看不到,那一世的我们两个人都还没老的时候,我现在的法力就已经到头了,看不到那么远了。”
我坐在地上,瞪大双眼,仰望苍穹。
不知道今夕何夕!
狐恋五.夺魁
没想到那么容易就跟薛幽栖定了终身,甚至连他的前生后世都给定了下来。
三姑说得不错,世上男子真的很好骗,看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我简直要笑破肚皮。
可是他那呆呆的样子还真是挺可爱,叫我看了心中又软又甜。
定情以后,我俩的心思倒都暂时静下来,我看我的道书,他看他的诗书。过不了几天,他要大考,我要被祖师爷查勤,也没什么时间一起卿卿我我。
我废寝忘食,看得眼睛快要近视,总算把祖师爷给的那几百本道书都看完了。
狐刚子考完了我,笑道:“孺子可教也!”把原来的书收走,又发下来一堆新的书。这次只有几十本书,而且下次考查的日子又在两个月以后,我乐得把书扔到一边,先找刚考完试的阿栖一同春游去也。
阿栖兴致勃勃的对我说:“阿琅,你算得果然不错,这次考试我觉得发挥得很好。等我当了状元外放做官以后,我要买一幢大大的房子,再和你一起养一大堆的娃娃。”
我取笑他:“你哪有那么多银子?还没当官呢,就先想着要当贪官了?”
“阿琅,你知道么,过半个月今科榜次一出,我就能到手十万两雪花花的白银。”
“嗯?”
“你不是说我要当状元的么,京城里的赌场联合坐庄赌今科的状元,大家都觉得今年的状元非相国杨国忠的儿子杨暄莫属,所以赌各府解头当状元的赔率比往年升高很多,是一赔二十。我把这次带来的除了开榜前必要用度之外的所有银子,一共五千两,全投到赌我自己当状元的注里头去了。等一发榜,我就可以赢到十万两银子,阿琅,这都是亏了你会算命,我才敢这么下注。所以我想,拿了银子,我就娶你过门,然后一起外放做官去也。”
“那你现在不是没什么银子了?”
“不瞒你说,阿琅,我现在只有一百多两银子了。”
哎,想不到我随口说的话,这傻小子就当了真。
这下子我自作自受,只好想法子帮这小子当上状元。否则我九尾狐狸精找的老公,不光不帅,还是个穷光蛋,岂不是要被阿Φ舸笱溃俊 �
“阿栖,你是不是已经给杨国忠送过行卷了?”
“算是吧,考前阿成就已经帮我去杨府打点过了。”
“阿栖,今科主考官是谁?”
“礼部侍郎达奚珣。”
我回家以后,想想这些日子学过的那几百本道书里的法术,正好学以致用。我打来一盆水,念了两三种咒语,水里便映出来一个正在阅卷的三十多岁的官儿。这人应该就是那个礼部侍郎达奚珣了。我拿了个小铃铛来,系在盆边上,只要达奚珣一有异动,我就能听到铃铛声。
铃声响起。
达奚珣在吃饭。
铃声再响。
达奚珣在抠鼻孔。
铃声又响。
呸,达奚珣在出恭。
看来这法子不行,我得换个法子。
我又打来另一盆水,念几句咒语,出来的是杨国忠,他正坐了轿子,在往皇宫里跑。
我拿出一根细线,搭在两个盆之间,把两盆水连了起来。
再找出来一对小金铃,念了几句咒语,把一只小金铃放到那根线上,另一只小金铃系在腰带上。
还找来一面小镜子,拿小镜子照着这两盆水念念咒语,再把小镜子也揣在身上。
这样我就可以出门玩去,不用苦守在这里了。
只要达奚珣跟杨国忠见面,去请示他的意思,两盆水的场景就会重合了;场景一重合,两个盆中间的那根线就会抖;线一抖,那个金铃就会响;那个金铃一响,我身上这个金铃也同时会响起来。到时我再掏出身上这面小镜子一看,就知道达奚珣跟杨国忠在哪里会面,可以马上过去,见机行事了。
我越想越得意,法术人人会用,组合巧妙不同。祖师爷说得不错,我果然有这方面天赋。
我跟阿栖一起四出游玩,一直无事,我都快忘了身上的金铃。
过了十来天,有天清晨,我好梦正酣,忽然耳边铃声大作,我被惊起,掏出小镜子一看,达奚珣正到杨府门前求见。
我使了个飞身术加隐身术,一下子钻入镜中,来到杨府门前。
这时天色未明,似乎刚交五更,杨府门前,烛火通明,轩盖如市,杨国忠刚要上马去早朝,达奚珣就跑过去,在烛光下参谒。
杨国忠志满意得,拈须微笑,意色甚欢。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儿子这回稳中状元,所以才如此高兴。我拈个法指,嗖的一下,钻入杨国忠脑中。
只听达奚珣在外面说:“属下阅卷已毕,就是名次未定,另外有几个人还在取舍之间,都要请宰相大人定夺。”
杨国忠想说:杨暄当状元,没什么问题吧?
我赶紧动手,把“杨暄”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去掉,换上“薛幽栖”。
于是杨国忠说成了:“薛幽栖当状元,没什么问题吧?”
我因为已经使出阅心术,所以外面达奚珣想什么我也听得到。
我听见达奚珣大喜过望的想:正怕你要你儿子当状元呢。你儿子的卷子狗屁不通,当进士都要被人骂,要是当上状元,我非得被天下人笑死不可。薛幽栖的诗赋文章都做得很好,确实是可以当状元做天下表率的卷子,难得你这个奸相这回也贤明一把。
达奚珣回答说:“宰相贤明,属下正有此意。”
杨国忠又想:咦,说错了!还是换成我儿子当状元比较好。
我给他一改,他就说成了:“嗯,这样就对了!还是薛幽栖当状元比较好。”
达奚珣想:我没反对薛幽栖当状元阿,本来就是他当状元比较好么,你怎么这么罗嗦?
达奚珣说:“宰相说是状元是薛幽栖那就是薛幽栖了,属下一定照您的意思办,不会搞错了。”
杨国忠想:咦,今天怎么老说错,难道是天意?不过薛幽栖反正给我送过不少金叶子,听说原先也是个太原府解头,他当状元就状元吧!
他这么想不错,我就没有改。
杨国忠说:“那第二名你准备录取谁阿?”
达奚珣想:难得你这么贤明,不提你儿子,我当然得跟你配合配合,多选点才子出来。
达奚珣说:“第二名给杜甫怎么样?”
杨国忠勃然大怒:“怎么可以给杜甫这个穷酸小子,进士都不应该给他一个的!”
他这次简直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竟没来得及改。
杨国忠余怒未息的想:杜甫都没来拜见过我,银子也没送我一两,想中进士?下辈子吧!
原来杨国忠这么小气,一两银子都要跟人计较,杜甫天下才士,可惜了。不过杨国忠话已出口,我没法帮杜甫忙了。
达奚珣诚惶诚恐的说:“是,属下这就把杜甫卷子斥退,不让他中进士!”
达奚珣想:早知道不提杜甫名字了,偷偷让他中个进士就好,本来想让他高中的,这下子倒害了他。
杨国忠这才气平,想说:杨暄当榜眼好了,其他人照我原来给你的名单办。
我赶紧给他改成:“杨暄文章不好的话不录取他好了,我原来给你的那个名单,你斟酌看看,好的录,不好的也别录了。”
达奚珣头磕得嘣嘣响,说:“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属下一定会办得让宰相大人满意的。”
达奚珣想:这杨国忠怎么也学起他前任李林甫口蜜腹剑的那一套来了,我要不录他儿子杨暄,他非得想法子宰了我不可!那个名单看来也不能改,不然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
达奚珣这样想,我倒没法子了,哎,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过不到十年就是安史之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