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风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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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星儿淡淡地说:谢谢。刘立本又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看你对他那么用
心……星儿说:我对他用心吗?我再也不会对他用心了。我的心已经死了。刘立本
说:星儿我知道你是伤心的,你可不要这么想,人生的事情还很多,你一定要为你
自己活着。星儿叹口气:我也是这么想,大哥,谢谢你的关心。刘立本向旁边张望
了望,突然递过来一件小玩意。他说:星儿,这是电子游戏机,你闲的时候玩着,
分分心,也不会想其他的事。星儿连忙推辞着,刘立本说:不贵不贵。硬塞在星儿
手里,就赶快离去了。
星儿手上握着沉甸甸的游戏机。粉红色的外壳做成童话里云朵的造型,屏幕宽
大大的,正有无数的方块向下坠。由于它们很笨,很快就架满了,星儿不得不抽出
手来摆弄它。星儿知道,这个游戏名字叫“俄罗斯魔方”,让老少都很容易消磨的
那种。
星儿玩着这个东西,便不由得把刘立本和自己的老公刘江做了一番比较。从外
貌上讲,他们都英俊潇洒,刘立本身材偏高,线条粗糙些,这些年很注意包装自己,
浑身上下的名牌,不过,他不像刘江那么细致,他就仗着基底好,让这些名牌浮在
他身上。反正是名牌,也差不到哪里去。至于刘江呢,因为有漂亮老婆星儿打理,
自然穿出了名牌的精髓。反过来再一比较,星儿惊奇地发现,刘江更接近于花花公
子,他这个样子正是她星儿包装出来的呀!以前,每当刘立本来存取钱时,她还常
常为刘立本的服装搭配暗暗遗憾,今天看来,这些芝麻小节,还是要男人自己随便
注意一下的。再比如他们的事业,刘立本也就比刘江大三岁,可现在已经成了他们
刘镇的明星。传说他考大学时成绩很好,就因为三级杂音而没有进入高等学府。他
们本是普通家世,前几年,他一点也不顾面子,成为刘镇的鸡蛋贩子,用竹筐装着
些鸡蛋打入了南方的蛋禽市场。后来,贩鸡蛋的人越来越多,利润岌岌可危。刘立
本就放弃了贩鸡蛋生意,办起了生产蛋托的工厂。以前都是用筐,现在用蛋托既安
全又美观,于是所有鸡蛋贩子都到他这儿来买蛋托。蛋类生产是刘镇的支柱产业,
源源不断的纸蛋托和纸箱就流往了全国各地。不仅如此,他还依靠前些年拉上的关
系,在车皮紧张的时候倒车皮,究竟赚了多少钱,只有老天爷才看得见。
总之,星儿这样一比较,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无论如何,就算赚钱本身并
不能打动星儿的心,但是人家都认可:纯粹赚钱也是男人的一项事业。这就让星儿
不觉得自己心灵卑俗,而给刘立本加了两分。至于刘江,不能从事体力劳动,又不
屑于做蛋贩子之流,但是他的事业在哪里?总不能说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就是
男人成功的全部吧。何况,他现在还践踏了这个唯一被别人羡慕嫉妒的条件。
星儿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很委屈,但是委屈是自己的,只好自己消化。当初她
不顾一切外界反对嫁给刘江,是称得上慷慨激昂的。要是反悔,那也只能在心里怪
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给别人看见。
这样思量,她想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和刘江过得好一点呢,那就是给刘江找一个
体面的工作。就像她星儿,虽然被人羡慕和尊敬着,但也不全是因为她的脸,她的
脸好看,可比她好看的妹子也有。在这样一个小镇上,要想出人头地,可不同于以
前,得必须有一点社会地位。
所以,她要进行一些努力,为刘江谋略一份体面的工作。
我们小镇上的女人就是这样在思考。刘江的墙外开花不仅没能让他们分开,反
而让星儿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试着努力去改变自己和丈夫的生活。
其实,星儿对于那件事,并非毫不在意。以她那种好强的性格,就是把那女人
打上一顿,和刘江离婚,争取一大笔赔偿,也毫不为过,但她没有这样做。许多日
以后,当刘立本听到星儿是这样处理这件事的,不禁再一次地赞叹这女人的冰雪聪
慧。
那晚,星儿和刘江就那样僵持着,星儿的伤心是认真的,也有一点万念俱灰的
味道,但她又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做什么事都要站在别人的角度想一想。她突然
想,对,要是自己和刘江离了婚,他刘江是难得再找一个像她这么素质的人。而她
星儿呢,要是离了婚,虽然有万千种道路,但是总不能抹杀婚姻失败的事实。当初
犟着要跟他结婚,现在又闹着要离婚,不管是谁的错,就算刘江错了,那也是自己
瞎了眼,等于打自己一巴掌。再说还有孩子。再说他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就是刘
江和她星儿一起度过的,没有人可以取代。但是,这一切的原因都要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刘江是不是还爱她。
于是她望着刘江。她的被泪水浸润的眼睛像一颗紫紫的葡萄。她说:不,我要
跟你离婚,因为你已经不再爱我了。你抛弃我,我是什么地方让你不再想爱。刘江
这一下急的,前后在她身边兜圈。他说:不是这样的,星儿,真的不是这样的。我
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爱你。都是我一时糊涂。那是做不得真的。
星儿瞪视着他,星儿说:你就这样说人家,跟人家好了一场?刘江急忙端个凳
子坐在星儿对面。他说:跟你相比,没有任何人比你重要。
星儿有一点胜利的微笑,只是十分恍惚而虚弱。她了解刘江的一张甜嘴。正是
他的甜言蜜语使她当初迷失了方向,明珠掉进了灰面里。不过灰面知道明珠还是明
珠。就像明珠知道灰面的紧紧包裹也是为了独自占有。星儿是个唯已是论的女人。
她并不认为男人嘲笑女人只听得见花言巧语有什么对。幸福是种感觉,如果幸福是
种感觉,那么女人在听到甜言蜜语时已经体会到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星儿不
明白为什么优秀的男人都屏弃了这一招,使得他们跟优秀女人隔着迢迢星河,给刘
江这样的男人钻了空子。无论如何,她的已经是刘江的,岁月不能更改,河水不能
倒流。她的喜怒哀乐理应给他体会。
星儿说:这可是你说的,你能当着她的面说一遍吗?刘江沉默了。星儿又说:
既然这样,那咱们免谈。她说着,就欲站起身。刘江急忙拉住她说:星儿你一定要
这样?星儿点点头。刘江说:那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星儿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她说:面子!她还有面子,她侵占别人的老公时,就
没想到面子?还有你,恬不知耻,难道没有丢尽我的面子!让开吧你!
星儿推动刘江,几欲脱身而去。刘江一急就给她跪下了。他急着说:好星儿,
我答应你就是,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当她面说一遍,说一百遍都行。星儿说:我可
要在面前。刘江说:那当然。
于是他们就一同从镇子东走到了镇子西。仿佛从富人区走到了贫民窟。这刘镇,
东面是商业区、爆发户区,政府区、工厂区。而西面呢,尽是些老住户,住着破房
子,一百年就那么住着。做点小生意,或者打麻将赌博为生。家里的一点地,种上
要死不活的玉米麦子。他们这里一有了富人,马上去东面安家置产,久而久之,刘
镇西和镇东就像楚河汉界一样有了层次。
星儿和刘江在镇西的大街上走着,不时地可以见到奔跑的狗和猪,在它们跑过
的地方,留下了一蓬蓬热气腾腾的粪便,星儿左右躲闪着,以防踩上这些物事。同
时不由怨恨地向刘江看了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个昏暗的小小的店面。一个女子正坐在镜子前压刘海,她看见星
儿他们进来吃了一惊,待看到跟在后面的垂头丧气的刘江,更是吓白了脸。星儿向
镜子前一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傲岸。镜子并不明亮,乌蒙蒙的,照着星儿
像一个老太婆,星儿不觉差点笑出来了声。她勉强忍住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女子说
:你就叫刘小红?女子像蚊子一样哎了一声。
星儿几步路走到大门口,让出刘江的身影,让他和女子面对面。接着说:现在
该你说了,你们是熟人。
刘江于是口吃地,生硬地对刘小红说:我一时糊涂,跟你有了一些事。实在是
对不起。我真心爱的是我的妻子蓝星儿,跟你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从今以后,你不
要再找我了。我们到此为止。刘江说着,忽闪着眼睛看了一眼蓝星儿。那刘小红见
他的神态,知道自己卑微得很,不由羞愧得无地自容。捂着脸,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星儿走到她面前说: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要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刘镇针尖大个
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星儿还想说什么,看看刘小红的神态,终于忍
住了。她对刘江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刘江说:没有。星儿说:那我们走。他们
脚碰脚地出了门,留下刘小红一个人在屋子里,不觉哭出了声。
刘立本对蓝星儿说:你也真够厉害的,害的人家刘小红不敢在刘镇呆,出门打
工去了!
星儿说:我可没让她这样,谁让她不学好,就瞅着别人的老公呢!
刘立本说:你也不要太分明了,这又不像数钱,分是分,角是角的。
星儿笑着说:随便你怎么说,好像我真是母夜叉似的,说实在的,我也伤心得
很,日子好好的,就这样了。我倒是醍醐灌顶了,我和刘江,还真不能就这样生活
下去。总得为他找个事不是?
刘立本笑了:我要是有这么关心的老婆,那就是前世修来的福了,可惜啊!
星儿立马不好意思了,她觉得这句话有点暧昧,却也不是让人懊恼的那种。不
觉兀自红了脸,红得像一颗樱桃。
第三章
星儿说到做到,马上为刘江回了一次娘家。她想跟父亲说,一时又开不了口,
问到母亲在河滩里打草,便跑到了夏河岸边。夏河是一条和汉江交汇的河,水草丰
美的很,从夏河下游像忘记了似地蔓延着,郁郁葱葱的,高高长长的,一丛一丛躲
藏着有点令人害怕的神秘。因为它们太茁壮了。几十年前,有人试图在这里开荒,
结果,就算是把它们割掉,全部烧光,不出数月,便又会齐刷刷地绿成一片。
母亲穿着白色的衣服,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在绿色波浪里翻滚的白鸟,白鸟不
断地把绿草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不一会,就在旁边堆起了蓬勃的一捆。
星儿走到母亲身边问:妈,你打这么多草做什么,现在又不用它编草席。母亲说:
邓村要表彰优秀村民,编一些草帽为他们做奖品。星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草帽!
又值什么钱呐,人家可不稀罕呢!母亲说:有什么办法呢?那个穷村子没有钱,还
不得就近取材。
星儿扯了一根草,把它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小时候,她经常这样玩,被称为
灯芯草的这种水草在嫩的时候,里面有洁白的芯子,把外壳剥下来,白色挽几挽,
就成了娟秀的花儿,现在是不屑于戴这种花了,甚至于还有谁用什么草帽呢?小时
候,她甚至仿造外国十八世纪的贵夫人编了数种形式各异的美丽草帽,压在箱底,
最后被切碎喂羊吃了。母亲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编织手,可是编织已经毫无意义,
星儿心疼母亲的手,很想奉劝她不要为了廉价的工钱去编什么草帽。但又一想,这
是母亲最拿手的活,她握着那些草,好像给她亲爱的孩子理顺绒毛,编毛衣呢。于
是就住了口,何况今天,她的确还有重要的事情麻烦妈妈。
星儿帮母亲抱着一捆草,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星儿说:妈妈,我想请你给
爸爸说一下。母亲“嗯”了一声。的确,星儿对父亲,没有对母亲那样亲。母亲说
:有什么事情,你可不好亲自对你爸爸说?星儿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她最后
告诉母亲。父亲的同事呢,也就是以前他的部下李主任现在调到镇上了,准备组建
农村信用基金会,听说是由他自己招人呢。她想请父亲去给李主任说一下,要刘江
去充一个值。母亲说:你这回可想到请人家了,当初他们家的健子,那么好的男孩
子,你却看不上,回了人家,伤了人家的面子,现在,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呢!
星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若在平时,她还不能容忍别人这么说刘江。可这会是为
了办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在父母面前也一样。她知道,要让母亲去
做父亲的工作还有点难,但是一旦父亲答应,李主任那里大概没有什么问题。父亲
以前对他拼命提携,李主任总想有个机会报答父亲呢。这就是星儿的如意算盘。为
了丈夫,也不得不付出如此心计,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女人的悲哀。
星儿回到家里的时候,也顺便带了一些灯芯草回来帮母亲编草帽,这不是为了
讨好母亲,而是为了闲暇时候有一件事情干,小镇上的日月,说到底也有些单调,
她又不像刘江和很多无所事事的人一样,喜欢打什么麻将,哗哗乱响的色子磨损着
他们的时光。有时候,星儿也质疑着这样生活的意义,这与她的少女幻想差之千里,
当初的事情一件一件按部就班的下来,变成了她现在亲手选择的生活。谈不上好也
谈不上不好,但是总像是缺了些什么。自从刘江出了刘小红事件后,这种感觉就更
加强烈了,这变成了她的轻愁,使她常常心不在焉,兀自发呆,她想要找件事情把
自己填满。
到冬天的时候,刘江的工作问题终于解决了。李主任果然念及旧情,把刘江召
为刚刚组建的农村信用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星儿的日月,于是就这样安顿下来。既悠长又平淡,像滚滚东去的汉江水,流
动得有点盲目,一千年就那样流着。
一晃就到了年底,信用社里分外忙碌,刘江那边的工作似乎也很繁忙,但是夜
里他常常也要很晚回来,这显然跟他的工作无关。星儿又跟他闹了几次,后来知道
他是在和朋友们赌博。他的那些闲暇时间交的狐朋狗友,一刻也没有放松地交往,
似乎在他们中间,刘江才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星儿不觉回忆起自己是如何选择了刘
江!那时候,他开着一家较大的五金商店,星儿也不是贪图他的钱财,星儿就是在
乎他的甜言蜜语,那种胆子很大的呵护备至。前几天,星儿遇见自己的高中同学,
人家早就考进了南方的大学,留在了自己都不敢奢望到过的城市。星儿的心里于是
升起了隐隐的失落。她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安排她是抱养的,为什么安排她在青春无
知的时候遇见空心大萝卜一样的刘江。她的这一种心思又有谁可以明白,在这样一
个闭塞平庸的小镇上,她甚至连倾诉都找不到对象。
星儿于是经常恍恍惚惚,眼光望着一个地方就发呆,她跟大多数韶华易逝,聪
明绝伦而又婚姻草率的女子一样,只好把自己的一腔幽怨寄托在孩子身上,渴望他
能够走向自己不能到达的地方。然而,星儿才二十八岁,她怎么能让自己心如止水
呢?
是那一个深冬的黑夜,放寒假了,淘淘回到外婆家了。刘江,他还没有回来,
在这些冬天的寒冽的夜晚,他却愿意和他的赌友们聚在一起,守着钞票欢语流动得
热烈,而让他的妻子,寂寞幽怨的蓝星儿独自守在信用社小小的宿舍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