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未晞-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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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爱只剩下不择手段,不惜伤害,他的爱又有什么意思?可惜这个道理他很久之后才明白,而那时已经太晚。因为女孩恨他,并发誓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其实,如果再来一次,少年还是会去争取女孩,但他不会再做伤害女孩的任何事,他会坚持以前的那个自己,永远的对她好,等着有一天,女孩会被他打动。”
不知是大哥说这个故事时所流露出来的神情让我觉得有些感伤,还是这个故事本身就有让我感伤的理由,我总觉得它对我来说,似乎并非是一个故事那样简单。
大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垂着头在想什么,或者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样沉静的气愤,并未觉得不妥,我不想也不能打破这一片宁静,只是有点想睡,大概是昨晚心里太难受了,没有休息好吧。
我将头轻轻的靠在大哥的肩膀,靠着他慢慢睡去。还未真正入睡之前,大哥说了一句话,“小若,大哥会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回到他身边。”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任由自己睡去,可能连自己都没有发觉,我的嘴角,似乎有了笑的影子,虽然很浅,很浅。
其实,男子没有说出来的是,那个女孩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芷若。她曾经在少年的耳边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小久,小久,小久……可她却任性的要少年唤她师姐,少年欣然接受,一如她所要求的其他事情。可在少年的心底,一直都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名字,那就是小若。
如果故事非要追究一个彻彻底底的结局,那结局便是:几百年后的一天,少年的后代终于不必再忍受世代遗传的万蛇噬心之痛时,少年所经历的以及所拥有的感受完完整整的复印到他的后代身上,让这个后代分不清自己是原来的那个自己,还是转世之后仍旧保留着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的少年,总之,他已沉沦。
当年的相逢恨晚,到如今,好似上天赐予他的在一个机会,让他再遇到转世之后的女孩时,女孩的心干净的如出生的婴儿,没有谁曾在她的记忆中刻下深深痕迹。他终于可以取代那个萧大哥的位置,照顾她,陪伴她。然而,女孩遗失的快乐情绪,他却无法帮她找回,就连哭,也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开始在女孩脑子出现的缘故。
也许,每一世都只不过是重复着前一世的剧情,女孩永远是属于那个人,而他,永远的只能观望,只能希望落空。
第三章 求雨
那天,大哥带着我离开了久罗山,离开了那个天下间最美的深幽山谷。
走出山谷不久,大哥像是早就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似的,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让我留在原地等他,然后便往来时的那条路走去,停在一从芦苇丛前。
不多久,芦苇丛中走出一女子,正是久云。久云低着头站在大哥面前,大哥叹了一声,不知对久云说了什么话,只见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大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大哥,眼睛里亮亮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夺目。
大哥含笑点点头,牵起久云的一只手,放到嘴边轻轻的一吻,然后像是征求般对她说了些什么。久云只是不停的点头,虽然眼泪不停的流下,嘴角扬起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每个人的等待都是一条只有起点的路,当你将那无限延伸的方向与另一条相接,彼此的起点便是彼此的终点。
“小若,我们走吧。”
“嗯。”
我们踏过久罗山外连绵的雪山,进入广袤无边的草原。当夜晚降临,我们一起遥望草原之上星空时,大哥的眼睛清如泉水,就连他的笑,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一份洒脱。
“小若。”
“嗯?”
“其实,大哥带你出来是去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可以帮你找回你失去的情绪,甚至是记忆,还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可是现在,大哥觉得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所以,我们不去找他了,我们让他来找你好吗?”
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嗯……大哥,还有呢?”
大哥笑了笑,道:“小若开始学会追根问底了么?很大的进步啊。”
“我以前不问的吗?”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啊。之前大哥说什么我都只是听着,然后记着,却不会去问更多。
“大哥说得也对啊。”
大哥看着我温和的笑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淡下笑容,面色渐渐凝重,担忧道:“小若,接下来的日子,你也许会经历你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会明白许多你不曾了解的丑陋,比如人性。他们会让你伤心、难过、流泪,会像一群群恶魔一样缠绕着你,让你痛苦。但是,你不能逃避,因为你有着与生俱来的神力,是上天派来解救苍生的使者,这个世上,只有你才能化解这一场浩劫。”
大哥的目光直直的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一个强者对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小的怜惜和宠爱,而是对另一个强者的托付和期望,在这托付和期望中,我似乎看到大哥的人慢慢远去,呈现的是他身后的满天红光。
而这红光,让我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因为这是能力所及,因为这是许多人的期盼,也因为某一双疲惫无力的眼睛。
“嗯。”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大哥,我不怕。”
大哥抿唇淡淡一笑,伸出手臂将我抱在怀里,温暖的怀抱在这有些凉意的草原上让人安心,也让我放松自己靠在他的胸前,听着头顶上传来他的话:“小若,对不起,其实大哥……和他一样,都不希望你接触到这个世界的黑暗角落,只是,我们没有选择。有些事情,你必须去承受,必须去经历。就算是……以后幸福的代价吧。”
赶路的这些天,大哥驾着马车坐在车前,而我坐在车里。马车两边的小窗都已经被封死,唯一的通道便是那扇小门,只是门用布帘遮住,大哥高大的身躯也挡在布帘之前,使得我所在的这个空间几乎与外面隔绝。
每当我想要掀起帘子一角看看外面时,大哥便会出声与我交谈,将我的注意力转移。
或许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吧,我也不强求,只是一张布帘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我经常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哭泣声,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一种能让人心寒的吼叫,像一把隐形的利刀,穿过你的躯体,狠狠的扎入心底深处。
晚上睡觉的时候,这种痛觉依旧残留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因为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感受,让我经常一身冷汗的醒来。
每次大哥都陪在身边,总是温柔的哄着我安慰我,那充满怜惜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犹豫。
我知道,大哥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带我去做所谓的“更重要的事”,他心里的煎熬比起我的只会多,不会少。
可是,这条路还是要坚持下去,大哥会,我也会。
等几天后将要到达一个叫做轩辕古城的地方时,我不再有令人窒息的噩梦,但大哥的担心不减反增。
是因为终于要面对了是吗?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在改变,又或者说是回到大哥说的那个“从前”。我不再懵懂无知,不再单纯的不懂世事,那些被隐藏了的意识也渐渐出现。
所以,大哥说的那些话,那些隐藏在字面下的意思,我都猜到、了解一些。也隐隐约约的知道我将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苦难,而是别人的苦难,不是个人的苦难,而是大众的苦难。
马车在临近轩辕古城的时候,再也不能往前,因为,已经没有了路。
“小若……”大哥进入车厢,在我身边坐下,看我的目光充满心疼和不忍,他牵起我的手,用他的手紧紧的包裹着我的,“小若,记住,大哥一直在你身边,大哥的手一直牵着你的手,不会放开。”
“嗯。”
“小若,那闭上眼睛,这马车待会儿就会消失。”
“好。”我依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个小房子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蓝色的晴空和宽广的大地,只是,这晴空中的太阳太过炙热,这宽广的大地上不见寸草。闷热的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
我抬头望向轩辕古城的城墙,那凹凸排列的城墙之上,杂乱的竖着破败不堪的旗子,树枝,那杂乱之中,似有一老者垂首叹息。
而土黄色的城墙下,一堆一堆的挤着黑乎乎的人,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躺着或半躺着,醒着,睡着或半睡者,干裂的皮肤,枯瘦的面容,毫无生气,似乎早就失去了站起来的力量和信心。
几个骷髅般孩子靠在同样骨瘦如柴的母亲怀里,吸吮着她那早就没有了奶水的干瘪乳房。许多人,包括男人女人靠着或躺着,挺着已经出现严重水肿的肚子,那目光空洞绝望,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年老年少,在饥饿干渴的折磨下,已经分辨不出。因为那一双双眼睛,与垂暮的老人无异,没有了希望,只有漫长又或许短暂的等死岁月。
酸涩的感觉直冲眼眶,我看着每一个人的形貌,每一个细节都足够让人了解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遭遇过什么,而现在又正在承受着什么。
“小若。”大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担忧的叫道。
湿湿的液体终于滑落,我转过身,将头埋在大哥的胸前,说出来的话已经失了声,“大哥,我就靠一会儿……”
大哥一声叹息,轻声道:“小若,大哥先带你进城。”
我摇头,“大哥,我说过只靠一会儿的,这一会儿过去,我就会没事。然后,我想再走近一些,去看看他们。”
“小若,没有必要的,你现在还做不了什么,我们先进城,进城之后,大哥告诉你怎么做。”
“大哥……”我被他握住的手轻轻的一挣扎,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他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小若,握紧大哥的手,大哥在身边陪着你。”
“嗯。”
大哥牵着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慢慢走向这群可怜的难民。
因为大哥用了隐身术,没有谁能够看见我们,只是脚步踩过之处,仍旧会有声音,可这声音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妇人死死的盯着怀中的婴儿,像是在等待。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鼻子轻轻的拂过婴儿的上唇,像是已经等到了她所要的,可是她的目光复杂,悲苦中夹杂着一丝偷生的希望。当她从一旁的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刀,割开婴儿脖颈处的动脉,低下头吸吮着还未凝固的血液时,眼泪决堤。
当看到这一幕,一股冲动让我想从妇人手中夺下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婴儿,这是她的亲骨肉啊,她怎么可以,怎么忍心?!
可是大哥的手牢牢的握住我,传达着他和我都懂的信息:忍,这是唯一能做的。
再往前走,横七竖八的破瓦罐,撒了一地,那些碎片中,依稀可见白色的骨头,或许是牲畜,也或许……是人。
我坚持着,踩着一个两个或者更多的人白骨留下过痕迹的泥土,终于走到城墙下。
大哥抱起我,纵身一跃,我们已经稳稳的站在了城墙之上,再回首望了城墙下的他们一眼之后,我猛地冲到一个角落,扶着墙,再也无法忍住腹中的恶心,吐的天翻地覆。
怎么回到大哥给我安排的房间,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吐完之后的我哭泣着,颤抖着,脑子里那些画面不断的重复,空洞的眼睛,绝望的面容,血液,婴儿,白骨,骷髅……
我多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要让天灾降临,为什么要搅乱这安宁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像眷顾久罗山一样眷顾这世上的每一个山头,每一块土地?
时间每过去一分钟,灾难祸及的地方便很有可能消失几个生命,若真如大哥所说,我能够做些什么,哪怕只能救一个婴儿,能让“母食子”的悲剧不再发生,我都该立刻去做些什么,而不是躲在这里,毫无意义的悲悯众生。
打开房门,就见大哥守在门外,他见到我并无多少诧异,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大哥,告诉我怎么做。”我平静而坚定的对他说道。
大哥给我一个微笑,简明的吐出两个字:“求雨。”
历史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这片大陆所遭受的天灾比起现今有过之而无不及,瘟疫,洪灾,旱涝,地震,山崩……似乎自然界的一切规律都不复存在,当时的百姓也如那些被挡在城墙外的百姓一样,心中尽是绝望。幸而,萧乾出山,来到这轩辕古城,搭建祈天台,向上天借神力,来修复这满目疮痍的土地。而那一次,也成了锦绣皇朝的开篇。
经历了几百年之后,轩辕古城遵着萧氏一族的族训,维持着最初的规模,也保留了当年萧乾和慕容芷若向天求雨的祈天台,只是这祈天台一直以来都被一支特殊的军队守护着,除了萧氏族人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大哥先带我去见的是轩辕古城的守城人,因为只有得到他的允许,我们才能够进入祈天台。
见到守城人时,我突然想起城墙上的那个仰天叹息的老者,不正是他么?
守城老人佝偻着背,将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仔细,眼睛里是明显的不信,只是这不信也因为长久以来渺茫的希望而变得不那么强烈。
“你们要去便去吧。”
得到允许,我急急的想要奔向祈天台,却被大哥拦住。
“小若,求雨要等到未初时,在这之前,你好好的在这里休息,大哥先去安排一下。”
“……嗯。”
大哥走后,我才想到我竟不知道什么是未初时,回头问老者:“未初时是什么时候?”
老者目光中有些诧异,愣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现在离未初时还有两个时辰。”
“哦。”
我点点头,在老者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同样皮包骨的形容,心里一阵酸楚,无论如何,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轻轻道:“老人家,轩辕古城尚空,足以容纳城外的难民,为什么你要紧闭城门,将他们拒之于门外?”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叹了一声,道:“小姑娘,方才老身去城墙上看那些百姓,心里也是悲苦万分,只是……老身有说不出的苦衷啊。”
“苦衷?什么苦衷?会比那些人的性命更重要吗?”见他垂首默默不语,我又道:“即使你真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只能将他们拒之门外,难道就不能送些粮食,送些被褥?”
老人突然抬起头来,满脸悲戚,叫道:“姑娘,你是不知啊,这方圆几百里地,已经两年没有下一滴雨了,山上的泉水干了,城中的河也干了,到如今,祠堂前仅剩的两口井也再也打不出水来了。没有水,再多的稻谷又有什么用,吃下去也救不了人啊!”
我心下黯然苦涩,问道:“老人家,你们不会走么,离开这里啊?”
“离开?”老人哼笑一声,道:“离开又能去哪里?相邻的几个省,哪一个不是如此,恐怕还没走出多久,就死在路上了,饿死,渴死,被人抓取放血吃肉的都有!”
放血?吃肉?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因为缺水,所以才要吸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