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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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时候,由我们几个女生和小金换着抱。回来天黑路不好走,由杨伊、老郭他们几个男生抱。常常是电影一开映,盈盈便睡着了。我们便赏着月色回来了,省得—会儿让老傣把桥踩烂了,不好走。
“老郭请假回昆明去了。”小妮告诉我。
老郭走了。我们去了便只是逗逗小盈,不再抱她去看电影。人一少,杨伊他两口子更懒了。
“小金,盈盈的脸怎么这么脏?”
“杨伊,尿片在哪儿呢?拿来换。”
我们一去便能发现许多事情,于是一面忙着做,一面便怀念老郭。
“老郭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妮常常问起。
老郭为人仗义疏财,自从小盈盈出世,他身上的那种男子汉的支撑万物、顶天立地的气概,表现得更突出了。
凭良心说,杨伊夫妇俩的这个爹妈,有一半是让老郭和小妮当去了。
一赶街,女生们看见小孩用的什么布啊,玩艺儿啊,就满街地去找杨伊。
“她爹,快去看,公司里摆出来花灯芯绒。给盈盈做件背心吧领口镶点花边。昆明的小孩都穿这样的。”
杨伊麻木得很,坐在咖啡馆里和人聊天不愿动弹。
“拿布票来!拿布票来我们去买。扯二尺……三尺吧。三尺尽够。”
女生们只要布票,愿意自己垫钱。杨伊依然懒懒的。
老郭说:“拿给她们吧。”
杨伊说:“没带。”其实布票早被换了什么吃了。
老郭便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布票来给女生。
老郭怎么突然回城探亲去了呢?他请假是说的“母亲病”。
半个月后,老郭拎着个帆布旅行袋回到了山寨。一见盈盈,就说:“哎呀!怎么那么瘦更瘦了。”
小金说,他在城里见惯了人家的胖娃娃,回来当然觉得小盈瘦了。其实也不怎么样,娃娃在抽条。
老郭这一说,我们重新看看盈盈,才发现她全身都是瘦条条的,根本不能和那些电影和画报上的娃娃相比。只是我们的偏爱之心,觉得盈盈哪儿都长得好。
老郭从旅行袋里取出奶粉,炼乳。小金便赶紧给盈盈补充营养。
然而老郭的回城之行基本上是失败的。起先,小金还跟小妮开玩笑,说老郭回城是他妈叫他相媳妇。他妈不愿儿子留在盈江,愿意他转回老家去投亲靠友。这些话也弄得小妮心猿意马了几天。但我们都觉得,有盈盈在这儿,老郭不会一去不复返。
她对风尘仆仆的老郭那么倾心,我忽然想到,他们俩自己应该有个孩子。至于我,我的孩子又在哪儿?谁是那孩子的父亲?这一系列又遥远又现实的念头弄得我满怀生活的辛酸和幸福。
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里,老郭被人保组带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老郭用我们攒的那些钱先买了一批奶粉之类,被海关盯上了,全部没收。海关搜人可就像拿水洗过一样,连衣服裤子都脱下来摸线缝。他怕你走私黄金、烟土。一般的货物,在当时也属于“走私”,一律没收。老郭只剩了身上一件海魂衫,没有办法回来见大家。于是,一狠心重新出境,这回真的去参加了一伙走私的。干到拿着一笔钱,他就重新买了盈盈的食品回来了。他自己对杨伊,对小妮可是只字未提。只说是“路上不好走”。
老郭被关了起来。直到知青大批调回城,杨伊,小金他们都先后回城,他还被关着。也不审也不判。这种冤枉事情多了。
现在,小盈盈该是十六岁的少女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1)
北国之春
林木经霜,化为爽然的纯金色,仿佛帝后们身着的龙凤之袍。京城之秋,富丽堂皇。
而在我的南方家乡,秋天正下着茸茸细雨。树叶刚刚发黄,就卷缩起来,变成了浅咖啡色,飘落到泥泞里。
那一年秋,我这个在南方阳光下晒得黝黑的女知青,带着简陋的行装,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求学。
在最初那些日子里,我觉得自己就象一片浅咖啡色的南方树叶,落在这里是那样地引入注目,那样寒酸和特别。
我几乎总是一个人去上课,穿过长长的走廊。
在我们这个辽阔广大的国度里,人们的胸襟气度并不都是那么辽阔广大的;在我们这座高等学府里,人们也不尽都是那么高雅的。
当大家带着陌生的感情,惶惑地期待着新的集体生活时,渐渐悟出了:被班主任所敬重的是几个干部子弟,其余,就按照籍贯地域来划分。
一个班的同学原来分三六九等,又是一个小社会。
京都的同学是居高临下的。大部分班干部是他们。去陪外国人是他们。他们中有的人去去来来,经常回家,去看电影看戏。班主任并不管教,而是露出艳羡的神色。京城的同学有时也带张票给他。原来,能看到那一类的电影也是一种出身和社会地位的标志。那类票一般人是摸不着的。
于是我们这些外省学生闷闷地呆在宿舍里,使劲看书。周末,到大饭厅和足球场去挤着看看大众电影。
北京同窗们讲起北京土话来,甩腔甩调的,格外来劲。什么“颠儿了”啦,什么“露怯”啦。我们只有在心里琢磨,日久领悟。能否听懂乃至完全学会用地道的京腔讲话,也关系着你能否取得一种新“人格”。
在宿舍和教室里都是这样。外省学生并不这样大声地撇自己的家乡话。当北京同学问起我们外省的习惯,问我们带来的各种小物件是做什么用的,大惊小怪之中总使人感到有点嘲笑的意味。
只有上海的同学例外。
上海是唯一可以和北京抗衡的地域。上海同学的用具、服饰如有什么不同,那引起的惊异中就带着敬意和羡慕了。于是,那位天津同学也声称她的母亲是上海人,找上海同学攀老乡,从而摆脱了我们这些落后地域。
同是江浙地区,江北人就要被列入“另册”。有个挺有才气也漂亮的扬州女同学,在外头发表过文章。但只要说“她浑身一股江北佬味儿”,在这女生宿舍的小圈子里就永不及格了。
唉这些遭遇我简直羞于对家人和校外人讲,只有在内心里深深地感到失望。到这里来学习的都是国家未来之精英啊在那大智大慧中竟也免不了这些俗气。虽然无伤大雅,可发生在上学伊始,给我和许多同学带来了意外的痛苦。一时,我陷于一种褊狭的境遇里。天知道,我也产生了一种对抗性的偏见。
原来,学习着世界各地的优秀文学,在课堂上听先生赞美“下里巴人”、“地方色彩”是一回事,见到真正的土包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当年,我的父亲离乡求学,人家听说是从我们那僻远之地来的,就要争相来摸摸屁股上有没有尾巴。而现在我感受到的这种鄙薄,已经比对我的父辈宽宥和礼貌多了。
表面上我们都一样地听课,排队打饭等等,一切正常,可是我却那样地压抑。我积年渴望的大学生活,竟变得这么沉闷枯燥,浓重的乡愁缠裹着我。我开始怀疑,自己舍弃故土的旧有生活矢志求学,是否是正确的。
我怀疑,我是否还是一粒种子,还孕含着那个通向未来的生命?生命之路是否还能开拓?难道,那偏僻乡土上的岁月竟已耗去了我再度焕发的生机?
这些隐秘的内心生活,一开始就威胁和损害了我的学习,损害着那种海阔天空的理想。
是否是生命之旅已经走向了暮秋,那泥泞的寒酸的暮秋?难道我已经永不能和这京城的富丽协调?
救星忽然出现了这秋光里的春天。
他。
认识他,我仿佛贮存下一座宝库。尽管岁月流逝,落花无情,我总在把那留给我的奇珍一一历数。
那是一个普通的校园之夜。在学生宿舍的电视室里,大家一面看一面随便评说。邻座的一个男生和我攀谈起来。后来,我们就双双离开了电视室。
那是一个柔媚的夜。仁慈的夜光掩去了岁月留在我们脸上的辛酸。仁慈的夜光使我们似乎步入了初恋的天堂。
哦,尽管如今我们已阔别多年,我仍愿想象,自己变成一只自由的鸟,飞向他的身边,听取他睿智的谈吐,度过那闪光的片刻。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2)
当时我们在校园的湖畔游转。那些情心初萌而又碍于开口的男女生们总是这样,背着书包,拿着书并肩在这湖畔流连。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走到这里,恋恋不舍,就似乎说明了一切。
命运会这样慷慨地偿付给我吗?一下子就得到了,知音和爱情。
和我一见钟情的这瘦削炯目的男生,就是闻名全校的彭则行。在我们文学专业里他被称誉为“第一才子”,是当时最年轻的研究生。
早在入学前,他的文章即被一位权威赏识,亲自打电话,指示学校留意录取。而他入学考试成绩又是“第一”。这些在学校里早已传为佳话。只是结识他之前,我一直没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后来他告诉我,就在看电视的那个初识的晚上,他一回到宿舍,便向同屋的男生们宣布:“诸位,我认识了一年级的曹毓敏。她才思过人。我敢说,今后在座的都不是她的对手。我要和她好。”
一时语惊四座。他像发表了一篇论文一样自鸣得意。
从此我们常常在校园的湖中那光滑坦荡的石肪上聊天,那里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黑魆魆的塔影。我爱看烟头在他的嘴边闪灼的红光。他那并不漂亮的、常带着倦意的面孔,在专注的时候就透出魅力。
他的个子并不高。奇怪,我怎么就没去注意校园里那么多潇洒遒劲的高个儿男生?没有这样心心念念地被他们吸引过,更没有因为他们的一句话就弄得辗转无眠。
一套蓝色学生装,回力鞋,帆布书包。他的穿着停留在知青和学生的寒苦和朝气中,显示出一种对年华消逝的不屈服的劲头。
他正是我心目中高大俊伟的美男子。
不是吗?当他在校内那些学术会上发言,数百名爱高谈阔论的青年鸦雀无声,老教授们也屏神注意。他“镇”住了全场。
暑假。仿佛是蜜蜂离开了蜂巢,偌大的宿舍楼变得空荡荡的了。这正是相思着的男女生之间期待已久的倾吐心曲的良机。则行到我的宿舍里来了。
可是,邻屋的女孩子们不知为何,一个,又一个,也“偶然”地撞进我屋里来了。
小雪,是个从中学里直接考上来的“小孩”。她胖胖的,头发卷曲,神态娇柔;这帮“小的”都比我们这些“老的”要时髦多了。正当芳龄,考上名牌大学,俨如春风的化身。家里省吃俭用也得把她们供奉得像公主一样。她们直率地要求欢乐与享受,什么穿衣服要讲究“透明度”,走在大庭广众面前要比赛“回头率”。唉,真让这帮“老的”们讨厌而又有几分羡慕。
小雪拿着吉他进屋来,受了则行彬彬有礼的邀请,唱了几曲,又拿出她那在异性面前习惯性的忸怩来。吉他在她手中若断若续地拨拉着,完全是个道具。她并不真的会弹。
虽然我是个有自信的女子,虽然我常常暗笑妙龄女郎的肤浅,可是……
窗外阵雨放晴。在古老苍翠的校园里,蝉鸣声顿时换了一个调。秋的明静和低吟浅唱开始,这美中分明带着一种“弱下去”的气息,一种哀思。炎炎长夏虽然烦人,总是生机勃勃,无忧无虑,离衰亡之冬甚远呢。我有些害怕秋天了,害怕它来唤起我身上那种残秋的意识。多么可怕啊假如是一个不结籽实的萎落之秋。
小雪刚走,又进来一位接了她的班。这是和我同龄的邹新语。名门闺秀,据云其父是知名学者。她擅长考试,人称“女状元”。
一坐下来,她就当然地把我排除在外了。
她和彭则行都毕业于北京某著名中学。她首先历数那所学校历届所出的大人物们,继而谈起一些她和彭则行都认识的中学同学,然后,以权威性口吻,复述某名人某学者的近来言谈,以及名流间的瓜葛。她还约彭则行一起去参加某一位名人最近补行的追悼会……
我去打开水。
我又去打饭。
打来三个人的饭摆好了。
一边吃着,她仍在讲,讲那些我一无所知的话题。
吃完了饭,我收拾碗盏。则行告辞。
怅惘的我独步走向渐暗下来的湖边。
夜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岸柳和湖心岛的景色。这片刻酷似人生某种情绪的转换,迅速,柔和。
离开了那恋爱场,吉他和门第,我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像一个下台的演员,慢慢登上松林密布的小坡。一拐弯,在松的黑影中,神话般地闪出一座巍峨光明的宫殿。那是图书馆大楼。我的大学生活,在那阴影密布的人生蹊径上,也是这么突兀地出现的。
童话里有一个戴小红帽的女孩,在同伴们纷纷被妖精和恶狼惊散后,突然,在她疲惫的脚前矗立着一座宫殿知识女王之宫。
那强大的声音在向我召唤。知识,知识!我像一股欢快地向前奔跑的泉水那样向往着它。
我不是像小雪她们那样,被父母宝贝似地护送着走进大学的。我是代表那些和我同样年纪,同样性格和遭遇的人来进大学的。门第和吉他,以及恋爱场,对于我不应该是这样重要了。
不重要吗?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3)
我在夜中走向则行他们的宿舍楼,数过来,数过去,寻他的窗户之光。
一周后。
则行挟了几本书又来到我的宿舍,他说,要我把这些书转交给邹新语。她写了一个条子向他借书。
“你自己为什么不送去?”我问。
他忽然发火了:“你愿不愿意帮我转交?”
我默允了。
他让我转告邹新语,他最近很忙,不能满足她下次交谈的要求了。
然后,他向我提出,他希望帮助我修改我的那篇幼稚的文稿。
“知道吗?这几天我都在想念你。”他说。
从此,他成为我堂而皇之的男朋友。
“曹毓敏这个名字,你不爱她,我还爱她呢!”好像是,他比我更懂得我的价值。他不许我拿那种不成熟的东西去投稿:“我不许你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签这个名字。”
执拗,独特,清新动人。
对一个爱打扮的漂亮女孩,他这样评价:
“这是一堆对学术讨论不起任何反应的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
对一个走后门出国去镀金的公子,他说:
“一头牛,牵遍了五大洲,它还是一头牛。”
常常为了好心催他去吃饭,反而受了他的一顿埋怨:
“吃饭吃饭我这时候吃得下去吗?把我捕捉到的思想丢了,吃人参也不抵事。还说是爱我。爱我,就得爱我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