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心俱乐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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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退休生活可以那样舒服,是故意叫我们去见识吗?〃
诺芹摇头,〃我不认为如此,假使想招摇,大可请周刊来拍照,人家是真想请我们喝杯茶。〃
〃唉,你还是照旧与文思做拍档吧。〃
〃我也退休。〃诺芹怪艳羡。
〃你,你吃西北风?〃
真的,还穿着T恤搭地针,怎么言退休。
诺芹叹息,〃原来,连一个写作人要走红,也得配上天时地利人和。〃
林立虹接上去:〃天时是经济向上,大把老板踊跃办报,地利是都会具言论自由,还有,人和是读者欣赏,缺一不可。〃
〃说得真好。〃
〃现在时势是差一点了。〃
编写二人没精打采地回到市区,两人都不想回去工作,她们去逛商场。
〃流行灰色呢。〃
〃已经灰头灰脑,不,我抗拒灰色。〃
〃那么穿大红。〃
〃凡是老女人想抢注意,都穿红色。〃
〃这个牌子好看。〃
诺芹嗤一声笑,〃一个编一个写,都是手作,一无大户,二无嫁妆,省着点花,充什么场面。〃
〃岑诺芹,你这人挺有意思。〃
〃林立虹,与你说话是赏心乐事。〃
〃别人会说你笼络编辑。〃
〃我一向不理别人怎么说,文坛历年来私相授受的黑暗说之不尽,有一阵子,个个都自诩是老板的客卿,欺压编辑。〃
〃嘘。〃
〃是长是,不宜多说。〃
隔一会儿,诺芹想起来问:〃有无见过伍思本女士?〃
林立虹摇摇头。
编辑来,编辑去,无人挂念。
〃关朝钦可是个好上司?〃
林立虹淡然答:〃至少不会叫助编斟咖昨。〃
啊,原来一直记仇,伍思本实不该有风驶尽哩。
林立虹说:〃我已把你小说题目改过,现在叫做'二十岁了,有点感慨'。〃
〃二十岁有什么好感慨?〃
〃噫,考不上大学、失恋、姿色与资质一般平常,又不能做选美皇后,烦恼多着呢。〃
倒也是。
〃快点动笔吧。〃
〃再勤力,也写不回欧洲跑车。〃
〃人人那样想,那副刊统统得开天窗了,如此幼稚,亏你还做信箱主持。〃
〃真累。〃
〃我也是。〃
两个人都苦笑。
结果,还是由诺芹把编辑送返报馆才回家。
前姐夫在楼下等她。
高计梁这次更加褴褛,连西装外套也不见了。
不要说诺芹看到他有点心惊,连大厦管理员也不放心地张望。
〃芹芹,一起喝杯茶。〃
诺芹有点心酸,〃好。〃
管理员借故走过来,〃岑小姐,没事吧。〃
〃没事。〃
她把他带到附近茶室。
〃你的平治车子呢?〃
〃断了供款,早就被车房拖走。〃
诺芹低下头。
〃芹芹,我后天到澳洲去,今日来向你道别。〃
〃什么?〃
〃那边还有生意可做,朋友愿意救我,我也乘机过去避债。〃
诺芹一时不知讲什么才好,忽然说:〃那边排华。〃
〃全世界最排斥的是穷人。〃
诺芹不再出声,他说的都是事实。
〃想向你借张飞机票。〃
〃呵有。〃
她立刻开出现金支票,交到高计梁手中。
〃谢谢你芹芹。〃
〃不客气。〃
他忽然说:〃叫你姐姐小心点,今非昔比。〃
这是恐吓吗?诺芹声音生硬起来,〃什么意思?〃
高计梁一怔,〃你不知她做什么生意?〃
诺芹抬起眼,〃她做女性饰物像耳环头箍批发出口。〃
〃高计梁凝视她,片刻才说:〃是,是,芹芹,我一翻身即时把钱加倍还你。〃
〃不要担心,你自己多多珍重。〃
高计梁感激,〃芹芹,你是个好人,谁娶你有福气。〃
他站起来走了。
一年之前仍是个挺胸凸肚的暴发户,一切该犯的罪都犯到十足:贪婪、色欲、狂妄、挥霍……今日连步伐都已踉跄。
原先以为都会在他脚底,此刻他成了这都市的脚底泥。
正在冥思,有人走近,〃小姐,可以搭抬子吗?〃
一看,是李中孚。
〃你怎么在这里?〃好不意外。
〃我来送水果给你,管理员说有形迹可疑男子同你去喝咖啡,我不放心,便跟了上来,那是谁?〃
〃涤涤的父亲。〃
李中孚诧异,〃真不像。〃
诺芹感慨得说不出话来,〃财产都叫黑洞吸走了。〃
〃可是,一个人除出金钱之外,还应该拥有其它呀,不应减去财富,却笑于零。〃
〃我不明白。〃
李中孚解释:〃一个人的气质学问修养品德……与金钱统共无关。〃
诺芹忽然哈哈大笑,〃不不不,都会繁华了廿多年,渐渐进化或退化到除出s符号,一切都不重要,连写作人都只会四处招摇:我的稿费全城最高,没有人比我收过更高的报酬……凡事都标榜钱,结果钱没有了,一无所有。〃
李中孚用手撑着头,〃钱的确很重要,可是生活中应该还有其它。〃
钱当然好,今时今日,即时不能捐官,也能捐种种博士学位,有了财富,可聘请退休外籍议学教授将作品翻译成英语,交名国际性出版社自费出版,举行盛大学术研究会,包飞机票食宿兼送礼物请多多美言……
何用去争取政府区区文艺津贴,争不到还起内哄,互相辱骂,惨不忍睹,真正有失斯文。
〃为何沉默?〃
〃在想钱的好处。〃
〃有钱的唯一好处是你不必再担心钱。〃
这时,手提电话响了。
诺芹去听,〃喂,喂。〃
〃岑诺芹小姐?这是华人银行,你今晨开了一张三万元现金支票,可是支票户口存款不足。〃
嗄?怎么可能,除非报馆没有如期存入稿费支票。
才说到钱,钱的麻烦就跟着来了。
〃我们查过你定期户口内有现金,请立刻来办透支手续。〃
〃我马上到。〃
到了银行一查,呵,某杂志已欠下五个月稿酬。
而岑诺芹毫不知情,糊里糊涂照开支票。
李中孚十分同情,〃真的靠稿费养家活儿的又该如何?〃
诺芹没好气,〃兼职做公务员。〃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向往做作家?〃
〃因为不学无术,没资格考公务员。〃
〃喂。〃
〃也有好景的时候,可预支稿费收取利息。〃
〃你试过吗?〃
〃我是老几,哪里输得到我这种二三线作家,我要是有能耐,早就做了公务员。〃
李中孚见女友决意要调侃他,也就逆来顺受。
〃你不打算追讨?〃
〃人家是殷实商人,搞到今天地步,必有不得已之处,给他一点时间也是应该,当然,他要是肯卖掉老婆的首饰,也足够支付稿费,但是,没有一个商人会那样做。〃
〃你还打算继续交稿?〃
〃我虽然没资格当公务员,却还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白报效。〃
〃那么,杂志始终会受影响吧。〃
〃那看老板的算盘怎么打了。〃
〃已有多久历史?〃
〃三十年老字号了。〃
〃真令人气馁,一个浪下来,全军覆没。〃
〃你还泡在咸水海里?你还没上岸?啧啧啧,你还担心风浪?高级公务员,你应该早有打算才是呀。〃
李中孚为之气结。
诺芹嬉笑怒骂,心中却十分积,年轻的她投身这个行业,牺牲良多,没想到甫出身就遇到世纪风暴。
穿不穿得过风眼,就看她有无通天澈地的本事了。
别的行业碰到欠薪减粮,立刻会到政府机关去示威抗议!可是写作人遇到这种事,
只会忍声吞气,唯恐宣扬出去,有损声誉。
诺芹摇头叹息。
回到家里,看到一大迭读者信件,编辑部留言:〃请挑选比较有趣味的来信。〃
诺芹喃喃咒骂:〃是否要指导闺房耍乐?〃
只怕有人嬉皮笑脸回答:〃求之不得。〃
有一封信颇特别:〃我打算移民加拿大,可是听说那个国家实施半社会主义,福利好到这种地步:在公立小学,一个老师教廿六个正常学生,但由另一个老师专门照顾一名弱智儿,这样高福利自然由高税率支持,把宝贵资源丢入此类无底洞是否良策?人道主义泛滥的国家是否适合小资产阶级移民?〃
诺芹微微牵动嘴角。
她电编辑部:〃想看文思答案。〃
片刻答案来了:〃'资料有限,无可奉告。'〃
咦,倒还是老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
诺芹也写上答案:〃外国奇怪的事多得很,暗勇至激,走之间想清楚。〃
文思与文笔二人的意见第一次相同。
不知怎地,编辑却选择刊登这封信。
读者群情汹涌。
〃加国就是这等先进。〃
〃人人有生之权利,先进国家不实施精英淘汰制。〃
〃什么样冷血之徒会妃忌这种福利。〃
〃当你有弱知子女,你会怎么想。〃
〃别看得人家太好,申请人有问题子女者往往不获批准移民。〃
寂寞的心信箱还是那么受欢迎,其它模仿者望尘莫及。
这个俱乐部称淡市中奇葩。
每一件成功的事背后都有嫉妒中伤,也有许多人当文思与文笔是毒草,要除之而后快。
──〃两支藏头露尾的隐名笔,每个字都像一个毒瘤,遗祸人间,荼毒读者心灵。〃
哗,有没有那样厉害。
〃一看就知道是甄素某与伍某娟的笔名,装神弄鬼,一唱一和,一对一答,做一台戏,扮小丑。〃
诺芹读了,心里非常不舒服。
手里拿若冰淇淋筒,总有人妒忌吧,尤其是这种时候,好象只有这个信箱才站得住脚。
〃文坛吹起一股歪风,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这也是名刊路上必需付的代价:对付一双双红眼睛。
诺芹摊开了另一封读者信。
〃文笔,我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她从来不在白天出现,我们只在黑夜见面,她把我带到她家裒去,啊,真是?个说不出奇妙的地方,没有窗、没有钟,只有音乐、美食,以及好酒,我遭到迷惑,不知怎么办好,请指教。〃
诺芹真心羡慕,〃像赌城拉斯维加斯,那里的赌场,也没有窗,没有钟,目的不想人知道是什么时间,也不想客人回家,方便永远耍乐,你女友家一定也没有顶灯,只有一盏盏柔和的小台灯吧,好好享受这种情调,你是一个幸运的男人。〃
文思却这样答:〃快回家,这个女人一定有不良企图,试想想,世上哪有免费午餐……〃一直罗嗦了五百多字。
在文思眼中,钉是钉,眼是眼,我付你十元,赎回九毛九都不行,全身找不到一颗浪漫细胞,这种人教小学最好,怎么会从事文艺工作。
叫岑诺芹好笑。
不过,诺芹也明白,非得有文思在另一头唱反调才算好看,否则,就落了俗套,伍思本这旧瓶新酒设计得十分精采。
可惜,这位女士功未成身已退,不知去了何处。
要找,当然找得到她,可是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
是故意遗忘她的吧。
在这之前,逼刊上也有不少歌功颂德的记录:〃与本报三巨头之一伍思本女士茶聚……〃
〃伍思本小姐说得好,文坛需要新血。〃
〃在伍思本英明的领导下,副刊欣欣向荣,淤血去尽。〃
现在一切不变,把伍思本三字割掉,填上关朝钦即可。
诺芹无限欷虚。
这是社会风气上一种倒退,本来已经进步到讲实力不讲人事关系,公平竞争,能者夺魁,现在又搞个人主义,联群结对,简直是往回走六十年代
岑诺芹当然不会说出心底话,她扫清自家门前雪算数,不过是一份工作,何用呕心沥血,这也是一种心灰的表现。
傍晚,来到姐姐家,看到小涤涤在扮大人。
诺芹忍不住笑了,也亏得庭风有那么多玩竟儿可以借给女儿。
看,钻石项链、珍珠耳环、羽毛披肩、纱裙、钉珠片的高跟拖鞋……〃
诺芹哈哈大笑,〃万圣节到了,穿这身打扮出去讨糖吃无往而不利。〃
庭风在一旁也笑,〃不少社交名媛的品味也并不比涤涤好。〃
一会儿涤涤腻了,脱下衣饰,做功课去。
诺芹顺手取过项链,咦,她是识货之人,触手只觉沉迭?不像是假的,她再仔细看;手工那么细致,〃姐,这是真货。〃
庭风笑,〃所以这个牌子大受欢迎,无比畅销。〃
〃呵,几可乱真。〃
〃真同假,不是看首饰,而是看身份,这种身外物能有多贵?戴得不好看,或是存着炫耀之心,姿态无比庸俗,真的也没有用。〃
诺芹抬起头,她觉得有点不妥之处,可是一时间又讲不出是什么。
庭风问:〃高某还有无来找你?〃
〃啊,又来过一次。〃
〃还是要钱?〃
〃他说要到澳洲去发展。〃
〃哼,澳洲那么大,哪个省哪个埠?〃
诺芹说:〃安顿下来,他会有消息给我。〃
〃钱用完了,一定会现形找你。〃
诺芹不回答。
她手上拿着那副假南洋珠耳环把玩。
〃喜欢?拿去戴着玩。〃
诺芹顺手夹在耳珠上。
〃他再来找你的话!你大可召警。〃
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她甚至不想他跌倒给她看,对他的潦倒,也不觉痛快,只有厌恶,怕沾惹上身。
完全是陌路人了。
诺芹一次这样答读音:〃老实说,我希望前度男伴事业成功,名利双收,国际问名,不是想沾光,只是不想被连累,免得好事之徒嚼蛆,通常诽议别人夫妻关系欠佳,并非神仙眷属之类的不是享福太太夫人,而是寡母婆或老小姐,很难同她们分辩。〃
叫他有一日后悔有什么用?像岑庭风,早已把前夫所有记忆洗得一干二净。
收到高计梁自澳洲寄来的明信片,诺芹松口气。
他没有骗小姨。
明信片上只有三行字,诺芹读了两次:〃帮朋友在暇艇上工作,越南人多,很凶恶,每天做十二小时,极累,但是一条生路。〃
文理不甚通顺,但是诺芹明白他的意思。
愿意这样吃苦,也真了不起,彷佛回到十年前,他跑佣金做经纪的时候,听他说,十天就跑烂一双皮鞋。
信上没有地址,邮戳是雪梨。
那天,诺芹睡得相当好。
第二天,她戴着假耳环上街,在商场里,有时髦太太追上来问:〃这位小姐,耳环在何处镶?〃
诺芹讪讪,顺手指一指某家法国珠宝代理,那位女士欢天喜地道谢而去。
诺芹吟道:〃一天卖了三百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唉,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约了林立虹喝荼。〃
林立虹带着一个人来。
她提高声线介绍:〃诺芹,这位是关朝钦。〃
虽是意外,诺芹也不好说什么,笑容满脸地招呼:〃久闻大名,如雷灌耳。〃这八个字无往而不利。
那关某也礼尚往来,立刻取出几本岑诺芹原着小说要求签名,说是受朋友所托。
场面虚伪而融洽。
关君这新中年相貌学识均普通,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没想到岑小姐那么漂亮。〃
〃叫诺芹得了。〃
林立虹觉得是次会面十分成功,有点洋洋得意。
关某有意无意探问诺芹过去。
已经换了国旗了,诺芹把留英一笔轻轻带过,一味含蓄地表示为宇宙出版机构服务是何等光荣。
那关朝钦全盘受落,彷佛他已不是打工仔,而是宇宙创办人之一,代表宇宙讲话。
他滔滔不绝,倾诉他的宏愿:如何改革文坛,提拨新秀,天将降大任于他,他辛苦得不得了。
诺芹一味唯唯喏喏。
也没有几个可以坐得暖位置,一转眼不知流落何方,但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