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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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胜说:“老虎是地球上的宝贝,当真是杀了一只就少一只。除了专门的保护区,恐怕一只野生的都没有了。”
我说:“起码中国应该没有了。我很小的时候问过我姥爷,他也属蛇,比我足足大六十岁。他说他没见过真的老虎皮。他说他看过盖叫天和马连良的戏,他以为京剧中的虎皮宝座是真的,还偷偷跟到戏班子库房里一探究竟,结果才知道那都是在牛皮上画出的老虎纹。他说没人见过真的老虎皮。”
李德胜没再搭腔,情绪忽然很低落。我知道他天生就亲近动物,一定是说到老虎濒临灭绝让他难过了。
他已经定了起身的日子。我也为他准备了分别的礼物。
感谢我的朋友们,他们每个人也都准备了各自的礼物。
海燕的是一枚乾隆年的藏银币,当然不是六十一年,不过那也仍然相当珍贵。乾隆五十九年,怎么说也是一百九十四年的古董了。海燕这家伙跟我也是五年的交情,他从来就没送过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不过我还是打心底里感谢他。
少华的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居然不是刻石或拓片,竟然是一个有纸板箱包装的精美镜框。谁也没能猜出那镜框里是什么。是蝴蝶,十二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春天的时候他跑了一趟亚东,山谷里缤纷的蝴蝶让他认真着迷了一周。那是他一周里辛劳的四分之一。装满四个镜框的标本让他回来后着实忙了一个月,现在他拿出其中的一个送给李德胜。好礼物送给懂它的那个人。
启达这家伙有点俗气。他送的是酒,是一瓶他收藏了三年的茅台。好酒当然是他的最爱,将最爱送人,那个人一定是最好的朋友,送礼人的心情受礼人一定感铭于心。
新建送了一幅画,尺幅不大,是夕阳下的一群羊子回家。是我极为称道的一幅画。新建说过的一段话让李德胜印象深刻,“毕加索说他的画好,达芬奇说他的画好,新建为什么不可以说自己的画好?”李德胜私下里问我新建是否真的那么自信?也许吧。李德胜老老实实说他看不懂,说他同样看不懂毕加索。他说他觉得达芬奇比他们两个都要好得多。我后来把这些话转告新建,新建显得沮丧,说不该送李德胜画,“明珠暗投了。”
以当时的价值看,礼物最贵重的是贺中。他同样了解李德胜喜欢动物,他送的是一枚虎牙,真正的老虎的牙!已经被精心打磨处理过,表面的光泽令人心醉。牙的根壁处给钻了一个小孔,是专门用来拴绳挂在颈项当项坠。我曾经在一个康巴大商人的脖子上看到过虎牙项坠,那是六年时间里的惟一一次。
说到这些礼物的价值,在今后的二十多年里每一个都有相应程度的提升。
比如新建的画,当年还一幅也没卖出去;他后来去了巴黎十几年,不久前回到北京,我知道一个朋友帮他卖掉一幅,他拿到八万元人民币。虽然前些年毕加索的一幅人像卖到八千万美金,新建还是觉得自己跟那个姓毕的半斤八两,没有许多差距;
比如少华的亚东蝴蝶标本,当初只是一时兴起之作,今日估计同样价值不菲;网上说一只产自不丹的蝴蝶标本,在一次拍卖会上卖出了一百一十美元的天价,须知不丹与亚东仅一山之隔,估计亚东蝴蝶的价格也低不到哪里去;
比如启达的茅台酒,当年售价六元八,2011年的30年陈酿价格在十万元上下,稍吃一点亏的计价为人民币;
比如海燕的乾隆年藏银币,现今的价格在五万上下;
至于贺中的老虎牙,它也许是无价之宝。老虎无疑是无价之宝,而虎威则尽在虎牙,虎牙自然当为皇冠上的明珠。
我权且充当一次事后诸葛亮,李德胜,你这家伙真好运气,光我朋友送你的那些礼物放到今天,你也算是发了财啦。
在历数了所有这些宝贝之后,在又过了二十三年之后,我忽然觉得很惭愧。我当年以为我的礼物最为独特最有价值,我从来就没把如此珍贵的东西送过人,我只送了李德胜;未曾想事到如今,最让人脸红的竟然是我的礼物。
我送的是一份手稿,《喜马拉雅古歌》手稿。三十四页,西藏文联三百字稿纸,上面不足一万个汉字是我的。
上海作家陈村曾经在网上购得几十万字手稿,分别属于二十几个作家,其中包括我。那应该是某一期杂志的用稿,估计是编辑部在保存了若干年之后当废纸处理掉,流落到民间。陈村一共花了三百四十六元。他看到我的名字就拨了我的电话,问我是否有兴趣回购。我问他什么价,他说也二十多年了,一个字怎么也要一百块钱吧。我迅速心算一下,九千多个字,九十多万,回购就算了吧,让它在陈村家里喂耗子得了。
悲夫!算是李德胜倒霉吧
临走的前夜晚饭之后,我俩最后一次走进八角街。
很有意思,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前门下车,第一次走进??广场。那个晚上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所不同的,当年是两个男孩,一个十三岁另一个十七岁;现下已经是两个父亲了。
李德胜开始胡说八道,“我怎么看你都是那个十三岁的大元。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的表情,真是奇怪!时间在你身上怎么会没留下痕迹呢?”
我实话实说,“那个小男孩一米五三,62斤,细皮嫩肉犹如童子鸡。这个大男人一米八五,185斤,胡子拉碴面如荔枝皮。我就纳闷了,你是什么眼神?夸人也没有你这么夸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很清楚,他在认真夸我。他在说我童心未泯稚气还在,这话我打心眼里爱听。他也一定知道我心口不一,根本没同我辩解。他说的对,我还是我,今天的这个大元还是当年的那个大元。
第一站依旧是大昭寺广场。也是机缘凑巧,我们又遇到了那个大个子康巴男人。我一下想起自己答应他的话没能兑现,黑猫贝贝。虽然贝贝出了意外,我总该过来给他个交待才是。每日白天里都在八角街长时间转,晚上就再没过来。这对一个男人是很丢脸的,何况我还收了他那么贵重的银头饰,太没面子了。
大个子主动打招呼,“哈喽。”
李德胜应声,“怎么样朋友?”
我这才发现大个子根本没理睬我,他只是与李德胜打招呼。
大个子说:“它好得很!它已经离不开我了。”
李德胜上前。大个子低下头,在原来挂头饰的地方居然趴着一只硕大的绿蜻蜓,蜻蜓成了他的新头饰。李德胜伸出食指,轻触到大个子发辫,绿蜻蜓竟缓缓爬上他手指,它俨然成了他的宠物。他把它放到眼前,他和它四目相对。它甚至伸出前爪向他示好,先伸出左边一只,然后换右边一只。
我在他身后半尺,蜻蜓向他邀宠的姿态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低声耳语,“你送他的?”
李德胜声音同样很低,“我把黑猫打死了,当然要补偿他。”
我继续耳语,“用一只蜻蜓?”
我的话还是被大个子听到了。
大个子说:“它可不是一只普通的蜻蜓。”
我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蜻蜓可以当宠物养。”
大个子说:“它才不是宠物,它根本不要我养。它只是晚上来我的辫子上睡觉。”
我简直听糊涂了。而且我看得出,大个子完全不记得我。
我说:“它真是漂亮!个头又大又漂亮。”
李德胜说:“那都不重要。”
我说:“对于蜻蜓种群的收藏来说,外观和个头都是最重要的参数。”
大个子说:“重要的是它从南边过来,雅鲁藏布以南。”
李德胜说:“的确。它飞越了雅鲁藏布江。”
等等,这两个人什么意思?什么乱七八糟的。雅鲁藏布江跟这只绿蜻蜓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问,这两个家伙联手把我搞糊涂了。他们是怎么勾搭在一起,或者大个子怎么居然一点都记不起我是谁?他那么贵重的头饰,莫名其妙就送给毫不相干的人,而且转身就把那个人忘掉,怎么想也想不通。
李德胜引导绿蜻蜓回到大个子的发辫上。他做了一个扳手腕的姿势,大个子马上回应一个告饶的表情。过来围观的其他康巴汉子也都对李德胜竖起拇指,给李德胜以衷心的敬佩。
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我,李德胜百分百替代了我在这群康巴汉子心中的位置,这让我的心里生出几分酸楚。都是男人啊。
告别。告别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与我无关。
我们继续在八角街主街上慢踱。李德胜问我对蜻蜓知道多少,我几乎一无所知。
李德胜说:“蜻蜓是最奇妙的东西。”
我说:“我看它也不比蝴蝶更奇妙。”
“何以见得?”
“庄子是汉人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智者,这一点你认可吗?”
“当然,毫无疑问。”
“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专门拿蝴蝶来讲故事,由此可见蝴蝶是多么了不起。古往今来关于蝴蝶的故事不计其数,可是关于蜻蜓的却不多见。相信先人的选择也就是相信先人的智慧。”
李德胜说:“我相信先人对蜻蜓的了解不够多,还有一个原因是蜻蜓的确没有蝴蝶漂亮。”
我说:“你说的了解我不是很懂。”
“通过生物学我们知道,最早最古老的生命是在海洋,陆地上则是昆虫和爬行类。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最初的生命在海洋,之后登陆,之后有一部分飞上天。”
“这也是考古学和进化论的立场。海洋生物没有脚也可以移动猎食,生存不成问题。但是登临陆地,脚的进化成为关键一步。登陆之后的关键一步是进化出翅膀。毕竟脚的局限太大,翅膀让生物的空间得到几乎无限的伸展。”
李德胜说:“这些都是我所说的了解。古时候即使是庄子这样的圣贤也不了解这些。”
我说:“有道理。有时候我会想,人既然是地球的霸主,怎么会连普通的鸟和昆虫所具有的翅膀都没有呢?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看,人花了多长时间才完成了飞的梦想;可是飞机多笨重多不灵活,需要具备那么多条件才能飞一次。金钱,技术,工厂,跑道,气候,肯定比我说的这些要多得多。”
“可见飞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但是也许有半数的昆虫生来就会飞,所有的鸟也是这样。大元,你知道庄子为什么讲蝴蝶的故事吗?”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知道蝴蝶有两对翅膀,我还知道前面那对大的翅膀扇动的时候,后面那对小的翅膀并不同时扇动,两对翅膀的扇动有一个时间差。庄子一定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你究竟要说什么?”
“这个时间差就使得蝴蝶的飞行不是匀速向前,有一个节奏变换,使它的飞行线路发生连续的颤抖,像是在空中舞蹈。”
“怪不得蝴蝶飞起来与所有的虫和鸟都不一样。不错,正是这种独一无二的舞蹈般的飞翔,让它走进了庄子的视线。你这个家伙,真是了不起。你这是对庄子最了不起的解读。”
“我说庄子是开玩笑,我怎么敢跟你谈这么高深的话题?我只是喜欢那些小动物,我对它们看得比别人仔细一点。”
“既然你看得那么仔细,你已经发现了蝴蝶的与众不同,你怎么还会说蜻蜓比蝴蝶还要奇妙?”
“因为蝴蝶的这点本事很多别的虫子都有,只不过它们的翅膀没有蝴蝶那么漂亮罢了。蝴蝶和别的鸟别的会飞的虫一样,都是陆地上的小动物,它们从陆地出发,飞上一阵再回到陆地。”
“可不是一阵,蝴蝶和蝗虫一样可以成群结队漂洋过海,从一片大陆迁徙到另一片大陆,这样的飞翔能力只有极少数候鸟才能与之匹敌。而且蝴蝶和蝗虫比鸟更聪明,它们一次也许不能飞很远,但是它们会借助身边同伴的身体做短暂的间歇,它们彼此互为同伴的停机坪,让自己以连续许多次的方式起飞降落再起飞再降落,最终完成不落地的远距离飞行。”
李德胜说:“看看,我观察得再仔细也敌不上你的渊博。我还奇怪,以蝴蝶的翅膀那么脆弱,它是怎么完成迁徙呢?力量显然不够,翅膀也不够结实,单个或成双结对不可能飞得很远,连续飞一百米也难。”
“如此说来,蝴蝶当真很了不起,我就没听说蜻蜓有这种超凡的能力。”
“你肯定没有想过,蜻蜓是三栖动物。”
“三栖?”
“你肯定知道它是在水里产卵,蜻蜓点水。”
我点头,“这谁都知道。”
他继续,“可是不一定谁都知道,它压根就是水生动物,就像青蛙。你知道吗?”
我的确不是很清楚,“大概知道吧。但不是很确定。”
“它的幼虫时代完全在水下渡过。这期间它要独自完成从觅食到排泄的全过程生存使命,它的水下的邻居和伙伴谁都以为它和它们是一样的生物,谁也想不到它有一天会离开水,会飞上天,它完全省略了从水中爬到陆地上再生出翅膀上天这一整个进化过程。而且它是唯一的一个,再没见过别的东西像它这样。”
我想了又想,“应该不是唯一吧,那蚊子呢?”
“蚊子是在水面,这不一样。蜻蜓幼虫则完完全全在水下。”
他的话我不是很清楚。也许对昆虫他比我更有发言权,我不能够用我不知道的东西与他辩论。如果他说得都对,那么蜻蜓的确是个最奇妙的生物了。我们知道蜻蜓累了会在植物的尖尖上歇脚,也就是说它同样属于陆地。但它也属于天空,也曾经属于水下,真正意义的三栖。太了不起了!
那个晚上的八角街,我是说属于李德胜和我两个人的八角街,完完全全被从雅鲁藏布以南飞越而来的绿蜻蜓所笼罩了。
他的航班是早上八点,我们五点半出发。五点半相当于北京的三点半多一点,离开八角街已经接近零点(相当于十点),我们还有大约五小时多。他提议就不睡了,聊聊天,以后能像这样尽兴聊天的时候肯定很少。我当然没问题,我原本是夜猫子,看书写作都在日落之后;又何况有主随客便这样一句箴言在。
他说在他自己的生活里,他从来不会想那么多事情,他说是我身上的鬼也上了他的身。东琢磨西琢磨的鬼。这些日子,每天看那么多新鲜东西,他心里大受震动。
他说拉萨离太阳近,似乎离天堂也近。虽然同样是生生死死,这里的情形比他们那里总少一点悲悲戚戚。他的确觉得拉萨的人死了之后去的地方,不那么阴森可怖,是否那就是所说的天堂呢?
我认为一切都是阳光的缘故。这里能见度太好,所以阴影下的物象也比其它地方要清晰,太清晰了肯定就少了神秘感。而他们那里刚好相反,绝大部分阳光被原始雨林遮蔽,冲破艰难险阻最终落地的一小部分已经没了它应有的锐度,既不够明亮也丧失了杀伤力。所以物象都变得朦胧,无端就多了很多神秘感。
我说:“不论鬼神存在与否,神秘感就是鬼神的温床。”
他说:“上次你的话对我很有启发。的确,我们那里阴暗潮湿,很容易滋生病毒病菌和那些毒虫,而这些东西天生就跟那些凶鬼恶鬼是一家人。”
他的归纳真是精辟。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眼中,五毒中的任何一位都能与心里的魔鬼对上号。蟾蜍;褐蝎;响尾蛇;大蜈蚣;壁虎。他所说的从高处摔下来会断成几截的脆蛇连同六脚壁虎,我都还无缘得见,我已经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了。
我说:“总说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