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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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个链条无疑是大谬,货真价实的伪科学。但是在很多年里都被我们当成真理。
简单的用进化论去否定圣经关于人的起源,就形成了两种百年里一直在打嘴仗的不同学说。这两种学说今天看来都很孱弱,在后来的时间里这两种说法甚至敌不过晚近的第三种假想,即所谓的外星人,因为我们更愿意相信未知力量。
人类对未知的敬畏,导致了外星人说轻而易举就冲破了传统关于造物主造人说和进化??说。后两个学说虽然有历史有渊源,却在与一个更加荒谬的“人是外星来客”说法对垒时不堪一击。
第二章 色季拉雪顶
3 两个断指男人。悠远的森林之歌
地球人都知道,青藏高原的三条大山脉大体上都是东西走向,自北向南依次是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
喜马拉雅山主要的高峰都在中段,其中以珠穆朗玛为最。东段的地势相对较低,制高点为南迦巴瓦。南迦巴瓦海拔7782米,在藏东南温暖湿润的低地区域鹤立鸡群。这里也是被称作西藏江南的几个县,林芝,米林,墨脱。其中墨脱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南麓,要翻过南迦巴瓦的一个至今尚未通公路的山口才能到达。
我的裕固族诗人朋友贺中做旅游这一行,李德胜刚到的那些日子他一直不在拉萨,现在回来说马上又要去米林,去新规划待开发的景区踩点,那里是珞巴和门巴人的聚居区。
珞巴人门巴人加上珠峰区域的夏尔巴人,都属西藏乃至全国人数最少的族群,他们生活的地方几近与世隔绝,他们的生存状况对绝大多数西藏人都是个迷。
贺中先是请李德胜喝了两场大酒,贺中的酒量连启达也甘拜下风,但是在李德胜面前却也没显出什么英雄本色来。李德胜的酒量才真正是深不可测。贺中的好酒加上豪情深深感染了他,他讲的珞巴人的那些事让李德胜充满热情,两个人说好一道去米林。来自吊罗山热带雨林的李德胜要去见识真正的原始森林了。
我们这些老西藏习惯上把西藏分为两部分,色季拉山口以东是另一部分,我们则是以西的这部分。我们生活在以西,我们的故事也大多在以西,而我们这边几乎没有原始森林。所有的原始森林都在色季拉以东。色季拉山很像是一道季节分水岭。
色季拉山横亘在林芝的正东。即使在仲夏,川藏线必经之色季拉山口仍然会飘雪。
林达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珞巴族小村。林达村居喜马拉雅山北麓,植被繁茂风光秀丽。林达的准确位置在北纬九十四度与东经二十九度交汇点上。
从米林到林达这段路,他们骑马走了多半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贺中骑的青马和李德胜骑的枣红马,浑身都浸出了汗珠,给阳光一照晶亮晶亮的。贺中回过头。向导的白马跟了上来。
他们先是沿着雅鲁藏布江南岸的浅堤,后来就连浅浅的堤坡也不见了,化成一派枯黄的草甸。温暖的冬阳洒满了这里的山坡和谷地。早晨空气仍然很凉,尽管李德胜已经穿了登山专用的羽绒服,身上仍然会打抖。微风是清冽的。贺中的马走在前面。这时他轻勒缰绳,青马由碎步小跑转为慢步。李德胜的马上到前面。
贺中问向导:“还没问您叫什么?”
他说:“诺布。”
贺中说“诺布啦。”
他说:“我五十五岁了。”
贺中根本没问他的年龄。这条路不很宽,刚好容得下两匹马。左手方向是迤逦向上的山冈,冈坡上有少许乔木,也有大鹰在乔木上空盘桓。贺中驱马上前,与李德胜并行。
李德胜说:“这里的树好大,比吊罗山的树大得太多了。”
贺中说:“听你说的,你们那里应该是次生林。”
李德胜说:“次生林是什么意思?”
贺中说:“就是被砍伐过,之后自己又重新长起来的森林。”
李德胜说:“应该是吧。明代皇室和贵族都喜欢用海南岛的黄花梨树做家俱,据说那时候就把岛上的大树都砍光了。”
贺中说:“这里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几百年几千年都没被大规模砍伐过,所以才有这些参天大树。最大的一棵据说有四千年,”用手比划,“有那么粗,要十个人才抱得过来。”
李德胜眼睛发亮,“我们能看到吗?”
贺中说:“那树在林芝,我们回去时候专门去看。”
诺布说:“前面不远了。”
李德胜说:“就要到了吗?”
诺布说:“前面是条河。”
到了河边贺中提议休息一下。这条河是从南面峡谷里流出来的,向下流进雅鲁藏布。
这道峡谷里植被茂盛,两面山坡覆盖着森绿的针叶林木。再向上是白色的峰顶,在阳光下炫人眼目。河上是一座木便桥,粗大的原木并排串起做桥面,看上去很结实。小路到河边有一条岔路,岔入幽深的峡谷。
他们坐在路边的草地上,贺中开启了两听黄桃罐头。三匹马在附近吃草,缰绳拖在蹄下。
诺布说:“它们很听话,不会跑的。”
贺中说:“你什么时候去过林达?”
诺布说:“四十多年啦。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和阿爸到这道谷里打猎。”
李德胜说:“这里面有什么可打的?”
诺布说:“什么都有。有虎,豹子。”
贺中说:“雪豹吧?”
诺布说:“有雪豹,有金钱豹。”
李德胜说:“现在还有吗?我们那边山里已经没有大动物了。”
诺布说:“这里都有。还有熊。这道谷一直往前,走四天,翻过雪山就是印度。”
贺中说:“印度还远得很呢。”他找出地图,向他指点,“看,这里才是印度。有几百里路呢。”
诺布:“要走四天。我阿爸去过印度。”
过了一会他又说:“印度人家里养孔雀,一家养很多孔雀,就像汉人家里养鸡。”
李德胜说:“养鸡为了吃鸡蛋。印度人也吃孔雀蛋吗?”
马儿在安闲地吃草,他们聊天,天南海北地神聊。
这时近处响了一枪。我看到大青马惊恐地抽动一下浑身的毛皮。诺布迅速站起来,随手操起撂在身边的单筒火枪。
岔路上闪出一个矮个子猎人。他自顾低头看枪,对着枪口吹了一口气,一小股硝烟从枪筒后部涌出来。他根本没朝他们看一眼,仿佛没发现近处有人。
这时他们与他的距离不超过三十米。
诺布站着没动。矮个子猎人旁若无人就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诺布又坐下来。猎人拐上我们的来路,一会就不见了。他穿戴奇特。有毛的大帽子;一块黑氆氇呢料中间剜了个洞套在头上,腰里用白贝壳镶嵌的宽皮带束紧;斜挎着两柄猎刀,一长一短;刀鞘是木制的,有几道摩擦得锃亮的铜箍。
诺布说:“就是他们。你看到他的脸了,他们都是这种样子。”
李德胜说:“他的刀真是漂亮。”
诺布说:“他们都这样。见了面不说话,就像没看见你。熟人见面也不打招呼。”
贺中说:“听说珞巴男人个个都是好猎手。”
诺布突然缄口。他们重新上路。
他们拐上通向峡谷的岔路,走不远就开始爬坡了。湍急的河水在他们右侧,河道里水很浅,且清澈,看得见水下的各色卵石。
因为上坡,马走得很慢。诺布在前面,像有心事,低着头一声不吭。贺中吹起口哨,老调子,《走西口》。李德胜殿后,他的精气神最好。
他们进了林子,清一色的红松林。路竟比原来宽了。贺中催马向前,与诺布的白马并行。诺布又说话了。
“我阿爸是条硬汉子,色季拉山以南的猎人都知道他。他比我大十七岁。”
贺中说:“上一次进山,诺布啦的阿爸也不过三十岁吧?”
诺布说:“我不记得他几岁。”
“你阿妈呢?”
“生我的时候死了。阿爸经常一个人到山里去,把我丢在家里,留些干肉和奶渣。”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了:“我阿爸说,阿妈是个美人。阿妈是阿爸从牧区抢来的,当时阿妈又哭又叫,还咬下了阿爸的右手食指。后来阿爸打枪,只好用中指扣扳机。”
李德胜说:“我也习惯用中指,中指扣扳机更稳。”
诺布指着眼前这条路说:“他常来的就是这个峡谷。我们上一次走的也是这条路。”
李德胜说:“他会说他们的话吗?”
诺布说:“谁?我阿爸?”
李德胜点点头。
“他们会说藏话。他们的话阿爸……大概也会一点。我猜他应该会一点。”
诺布的口气显得犹豫,不很肯定。直到后来他们才明白他为什么犹豫。贺中还注意到他从不叫珞巴人。他只叫他们。
到林达是中午了。林达是个小村子,村里的人居住得稀稀落落。这是片林间空地。房子附近有许多粗大的树桩,使得村里的土路不时要绕开树桩,因而变得弯弯曲曲。
村子里看不到一个人。李德胜建议进到珞巴人的房子里去。
贺中说:“还是不要了吧,他们也许不喜欢生人。”
诺布说:“男人都上山了,打猎,种地。”
李德胜说:“他们也种地?”
“种青稞和辣椒。他们离不开辣椒。”
他们终于还是没进房间,径直穿过村子。他们的房子举架低矮,四壁完全是用整根原木横排串起构筑的,令人联想起战争中的坑道建筑。只不过这里的原木更加粗大,更少斧凿罢了。
他们来到村后。这是一片面积很大的空地。起码有五六个足球场那么大。下面的村子依傍着河水。
这片空地一派阴森,虽然当时阳光灿烂,从遗留的残桩可以知道这里曾经烧过大火。有的残桩高达四五米,有的则贴近地面,清一色的焦黑。树桩空隙间是人踩出的小路,看得出这里是村里人上山的必经之地。他们找地方坐下来。
李德胜说:“诺布,这是天火烧的吧?”
诺布:“天火要烧绝不止这么一点,这个山坡全要烧光的。”
“是他们自己烧的?”
“就是。他们的村子后面都要烧出一片空地,这样熊不会闹到村子里。大家伙都不从烧过的林子里过往,只有獐子和狐狸这些小东西不在乎这些。”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他们看着这人逐渐走进。他的穿戴与路上见到的猎人完全相同,不一样的只是他没有枪,斜挎在肩上的是一张弓和已经半空的箭囊,箭簇尾部是鹰羽。他年龄似已很大,个子矮小但脚力还健。他们坐在路边,他视而不见。他过去时他们可以看到他背后搭着三只肥大的雪鸡。
诺布这会已经回到四十年前的往事。
小诺布对阿爸满心不愿意。
阿爸说这次进山回来要送他一杆枪。这当然是桩高兴的事。可是既然要送,为什么现在不送呢?他们这次进山难道不是去打猎?他不敢对阿爸当面抱怨。
阿爸兴致勃勃,驱马走在前面。小诺布没精打采跟着阿爸进了林达村。阿爸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诺布,要他在外面等着,然后自己弯身钻进一个低矮的木门。阿爸个子非常高。
房子里一声欢快的惊叫,小诺布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她的话诺布不懂,可是诺布知道她非常快活。她先是说个没完没了,后来就嘎嘎地笑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的笑使小诺布有种异样的感觉。再后来她竟呻吟起来,声音很特别,断断续续的,而且听不出有任何痛苦。
诺布觉到了心跳,他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呻吟,转身拉马离开木房子。这时他听到她啊啊地大叫起来,叫声里透出无限的快意。他快步离开去,心里简直慌乱得不行。
半小时后阿爸钻出那个矮门,那女人跟在他后面也来到门外。她很美也很高。阿爸回过身。她一下抱住阿爸的脖子,踮起脚跟,仰脸咬住阿爸的下巴。阿爸用两条手臂兜住她的屁股,把她紧紧拉向自己。
这时诺布听到有人走过来。是个矮小的男人,猎人装束。诺布还看到挂在阿爸脖子上的女人脸色陡变,迅速撒开抱住阿爸的手。阿爸回过头,可是两手仍然抱住女人的屁股。
他松开手,毫不在乎地与那猎人交臂而过,神情骄傲,甚或有一点挑战的意味。阿爸昂着头一直往山上去。诺布牵马跟在后面,一边回头张望。
那猎人也不回望,不理睬门前发呆的女人,径直钻进木屋。女人完全失了神,呆看着渐渐远去的诺布阿爸。
诺布不再张望,小跑着追上阿爸,穿过空地,进入密林。
在以后的两天里,阿爸的火枪射杀了一只有着巨大枝状角的公马鹿。临死前,马鹿的前胸噗噗向外喷血沫,它发狂地把巨角在周围的树干上撞断,然后心满意足地卧下来,优雅地闭上它美丽的眼睛,贵族气十足。
诺布看得心惊肉跳,他和阿爸跟了它整整大半天,它终于没有逃出阿爸的枪口。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阿爸。他忘不了马鹿死前的眼神,那个充满柔情和满足的一瞬啊!
他右眼上眼皮不时地跳动,这使他心绪不宁。而且他变得疑神疑鬼,总是觉得近处有什么威胁。没有声音,这一点他也不再怀疑了。可是他为什么紧张呢?
阿爸利落地剥下马鹿皮,用树枝撑开晒到一棵松树上。
诺布自己站在树下,捡起阿爸的猎刀揩净血迹,在树干上刻下一个女人头像。阿爸从树上下来,看到他剥下的树皮,也看到树干上的女人,竟对小诺布古怪地笑了一下。
父子两个捡了一些干树枝。等他们坐下点燃松枝烤马鹿肉的时候,诺布犹犹豫豫地告诉阿爸,说他感到好像要出什么事。
阿爸说:“什么事?有我在你怕什么?”
诺布不知道他怕什么。阿爸一句话把他想说的全堵回去了。第二天夜里他们仍然住在林子里。夜里下了雪。积了厚厚的一层。
有阿爸在,他确实用不着怕什么。
早晨是晴天,天格外蓝。他睁眼时阿爸还在打鼾。他不想惊动阿爸,轻轻坐起,这时他知道他的预感没有错,他看见了它。
雪地白得洁净,因而它白色的毛皮就显得脏,灰里巴唧的,黑色的钱斑分外醒目,就是醒目的黑斑才使诺布一下子看见了它。它像只大猫,平静安详又带点狡黠,它离他们不过三十多步远。它不带一点恶意地看着诺布父子。
也许是它的神态过分叫人迷惑了,小诺布竟完全没觉到害怕。他异乎寻常地冷静,用脚尖悄悄撞了下阿爸。鼾声停了,阿爸喃喃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诺布继续碰他,他终于醒了。
诺布不敢说话,只用眼睛示意。阿爸也懂了。阿爸轻轻翻身,就此看到了那头雪豹。
这时诺布才有闲暇注意别的。既然阿爸已经看到它,对付它也就不再是诺布的事了。周围都是豹子的爪印,有的离他们睡觉的地方不到一尺远。看来它曾经最大限度地接近他们。昨晚分割成块的鹿肉完好无缺,这真奇怪。
阿爸也不动一下,目不转睛与它对视。诺布看到枪挂在三步外的树上,猎刀深深嵌进树干正好用来挂枪。阿爸怎么才能拿到枪呢?诺布想不出所以然来。他不能说话,不能站起身来,任何声音或动作都可能招致雪豹突如其来的攻击。
他的眼睛继续溜动。他看到树后张开弓待射的矮个子男人时毫不觉得意外。这时,他们和他,和它的位置很特别,几乎是等距。不同的是它只看他们。阿爸只看它,还有他也只看它。而小诺布只看他。它没有发现他,更没有料到他手里的弓箭即刻就可射穿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