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风雷-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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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船离开龙城地界。
入夏的夜空,天上又淅淅沥沥的飘上雨,哗哗的雨水伴着浆声搅得燕荣心乱如麻,哭得更厉害。
汉平被她哭得心烦,独自去舱前散心。
随从们凑在一处玩牌打发时间,汉平的跟班儿阿土凑过来问:“二少爷,怎么还穿了这身少帅礼服,不热吗?”
见汉平倨傲的瞪了他一眼,阿土知趣的缩头钻进舱里去寻人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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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熙堂灯火通明,汉辰迈进院就听到父亲咆哮着:“你妹妹淹死了,你回来做什么,你怎么不给我死外面!”
汉辰紧赶两步来到堂上,父亲没有理会他,依然咆哮着痛骂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二弟汉平。汉平一身狼狈,心爱的大元帅礼服已经脏破凌乱,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儿子也不想四妹掉河里淹死,可~可~~雨太大,看不清~~水也太急~~。”
“四妹怎么了?”汉辰紧张的问了一句,大太太忙一把拉他站到一边,低声说:“你四妹在乱云渡掉河里被冲走了。”
“怎么在乱云渡,哪有下雨季节夜里过乱云渡的?”凤荣一句话,杨大帅更是怒不可遏的踢了汉平一脚说:“你听听,你听听,你姐姐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这乱云渡不是雨夜能过的,你这脑子都被狗屎填满了吗。”
“儿子不知道,儿子真不知道。”随了汉平慌张摇头推脱,管事儿的于老二争辩说:“二少爷,你可要说实话。我‘浪里于’在江湖上闯,靠的就是‘信义’二字吃这碗饭。我三番五次劝你不要夜里赶路,是少爷你说是大帅的命令。”
“于老二,你怎么血口喷人呀,出了事你往少爷头上栽。”三姨太迫不及待的抢白,二姨太已经喊着燕荣的名字,哭晕过去。
“三太太,不是我于老二胡说,你自己问问上上下下的兄弟,若是我有半句瞎话,杀了我‘浪里于’我都不眨眼。这实在是少爷赶路心切,不听劝告非要冒雨闯险滩。二少爷说了,他掏钱他是主子,得听他的吩咐,不听就让我们滚。还说是大帅给他这‘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了。”
杨大帅狠狠拍了下桌案,震得茶杯直跳。
二弟不免太年轻气盛了,汉辰宁愿这么想他,也不想联系到“刚愎自用”的字眼,那可是军法大忌。
罗四儿一身水淋淋抽噎着:“船被撞了个大洞,二少爷吩咐我去帮忙搬舱里的货物。我说要陪小姐,二少爷骂我偷懒。我忙回来,小姐就不见了,船头的铁钩上挂了她的红盖头。”
“打捞了一个小时,没人影呀。水太急了,雨大天黑,凶多吉少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也要回来报个信儿,明天天一亮,怕遮掩不住了。”
“爹,不怪我呀,都怪燕荣多事不听话,无端的跑去船头看热闹。我不知道乱云渡有礁石,水那么急。不下雨就好了。”汉平哭得语无伦次,他知道爹不会轻饶他。
汉辰急得暗自跺脚,心想二弟你好糊涂,不管你想不想,该责怪谁,结果是四妹不见了。你是主帅,不怪你怪谁?
“来人,”杨大帅一声断喝,胡大忠忙上前。
“把这畜生给我拖到院子里打四十棍子再说。”
“爹,爹,饶了我吧,我不想四妹出事,是意外。”汉平惊慌的哭着,爬到父亲面前抱了腿痛哭失声。
汉辰蠕动嘴唇,刚想劝二弟别要再解释了,就听父亲大喝:“拖出去,打!打六十棍子!狠狠打!”
“爹,爹,饶了儿子吧,儿子不想四妹出事,是四妹她自己去船头~~。”
汉辰实在看不过,刚要张口,大姐凤荣在背后狠狠的照了他屁股拧了一把,汉辰疼得险些叫出来。
“你又活过来了是吧?”大姐责怪的制止他,就听父亲喝了说:“八十棍子,狠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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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荣没找到,绝望中的杨焕豪终于听取了凤荣的建议,对外宣称四小姐燕荣落水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继续去送亲。只是此“四小姐”非彼“四小姐”,已经由凤荣物色了个可靠的女子冒充燕荣代嫁。。
杨焕豪把汉辰叫来书房,上下打量他许久没说话,终于“哼”了一声说:“行装都准备好了?”
“回父帅,都准备妥当了。”
“你‘四妹’那里~~”
“回父帅,‘四妹’也准备好了。”汉辰一句意味深长的答复,父子两个心照不宣的笑笑。
杨焕豪板起脸:“到了云城见你姑母姑父说些什么呀?”
不等汉辰答话,杨焕豪说:“你见了你姑母好尽情的去诉苦告状呀,说我如何虐待你了,再去撺掇你姑母来找你爹来闹,来为你打抱不平呀。”
“汉辰不敢。”汉辰低了头,云城的姑母是父亲的大姐,是最疼他这个侄儿不过的,多半是因为他是杨家的长房长孙,是杨家的正根。每次姑母知道他受了委屈,都不免写信来责问父亲,或是自己亲自回娘家找弟弟评理。
汉平自认倒霉的趴在床上痛哭,不时的呻吟嚎叫,臀胫上青肿破烂。他原来只是在学堂里不时被顾夫子的戒尺责打,被爹爹重责的次数不是很多。平时小错挨骂,大错有大哥担着打,这回怕是有生以来的几次重责之一。
“爹生我的气了。”汉平哭着说:“爹看不起我,让下人打我。”
汉平知道,每次爹生气时,打他们兄弟都是喊下人来动手。只有对大哥,几乎次次是亲自动家法。
“傻东西,你这是捡了条命。你爹气头上亲自动手,还不打死你。”不管三姨太如何宽慰,汉平还是如从云端落入万丈深渊般的失落伤感。
“你想想,汉辰他接了你这差事去草原,他搞不好就掉脑袋。你要送去草原的是真小姐,他送的是假的。那科尔沁亲王多厉害,你姑爹不是说,有次哪个大帅得罪了这个亲王,他居然把大帅送给他赔礼的美人糟蹋完剁了手脚送还回去,连送礼的使者的耳朵都给割了。这要是知道那个丫头当小姐捉弄他,还不把送亲的人剁成肉泥。”
“爹心里还是只有大哥,大哥他这回办成了事,再在送亲仪式后的赛马比枪大赛上出尽风头露个脸,爹就再也不会计较他过去的错。”
三姨太凑到汉平耳边说:“想他回不来还不容易,只要把这假小姐的事儿抖落给科尔沁王爷。”
“娘,那蒙古王爷还不同爹翻脸呀。”汉平惊叫到。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7 内奸
天上一抹淡淡的乌云,丝纱般萦绕着一轮半圆的残月。
紫荑的笑眼里含着没曾拭去的清泪,怯怯的喊了句:“大哥。”
“我说过,不管出龙城前你是谁,只要上了杨家送亲花船,这个‘燕荣’永远是我杨汉辰的妹妹,我会拿她当自己的亲手足对待。所以,别再叫我大少爷了,更不要叫杨少帅,你该叫我大哥。”
眼前这个面容清肃、丰姿俊逸的少年,温婉平润的几句话,紫荑兴奋的泪光在眼眶闪溢。
踏着静谧的夜色,紫荑随了汉辰向临时安扎的营帐走去。
离开龙城出发去蒙古草原已经走了近二十天的路程了,直到此刻,紫荑心中才真正安心的走上“远嫁蒙古”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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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辰一身蓝色丝绒元帅礼服金色绶带,头上高沿帽白色苏络在风中轻舞。英姿飒飒的少年才俊让陪伴科尔沁拉尔含部落迎亲的许北靖心中赞叹,眼前的杨汉辰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那文武全才的学生杨焕雄。
“阿爸!”陪伴而来的表弟阿灿忘形的笑逐颜开,惊喜的打马直向许北靖冲去。
草原在光影斑澜的夕阳点缀下,如茵碧草犹如细密无际的绿色绒毯,柔软延绵,随意点撒着星星野花。
落日余晖透过云层洒下,草原静谧神美。
“二爹。”汉辰礼貌的欠身问候。
他今天的身份是龙城送亲的特使,他一定要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
来草原的路上,表弟凌灿已经对他畅叙了草原各种风俗和禁忌。
热情的迎亲使引了汉辰和送亲人马来到一片错落有致的蒙古包,安置他们下榻。
第二天,汉辰正式的见过拉尔含王爷,在蒙古包受到热情款待,还有蒙古女孩上来为汉辰献上洁白的哈达。
大亲仪式热闹非凡,汉辰在紧张兴奋和浑浑噩噩中渡过了三天欢庆的日子。
篝火、笑脸、马头琴和蒙民热情的民歌和唱。
汉辰在小表弟灿儿那一直洋溢了开心笑容的脸上,感受到那种对自由豪放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迎亲的路上,不停歇的蒙古歌勾起汉辰的好奇,那歌声时而高亢,时而委婉悠扬。
灿儿告诉汉辰说,那是祝歌,是祝愿新娘新郎平安幸福的歌,大致的意思是说:
蓝天,彩云结连,
草原,碧草结连。
树木,根枝连结,
夫妻,长发永结。
高山,保佑你我白头偕老,
流水,保佑你我日日和好,
苍天,保佑你我福星高照,
大地,保佑你我良缘永结。
古老绚丽的祝赞词伴着紫荑出嫁了。
临走时,紫荑牵了汉辰的手对他说:“哥哥,我真是很高兴,你不用为妹妹难过。本来,我也不会再有什么姻缘的奢望,如今在世上多了个哥哥,我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汉辰拉了紫荑柔荑般细嫩的小手,心里酸酸的不知如何说。
其实,紫荑从小无父无母,被亲戚卖进天津的一个窑子。
在紫荑被点给一个关东客即将“开苞”的那夜,她被灌进了“断子汤”。紫荑知道,这样,一辈子,她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紫荑逃跑,在路上误撞到在天津玩耍的储太太杨凤荣的车,好管闲事的凤荣就花钱赎了她。凤荣小姐还开玩笑说,为了赎紫荑,她舍弃了一件即将买的貂皮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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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辱使命即将折返回龙城的汉辰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精彩激烈的“叼羊大会”。
表弟曾对他说,科尔沁部落的风俗,每逢节日或是重大喜事,都会举办那达慕欢会。青年男子们追逐着争夺羊儿,骑术优异身手敏捷的就有机会拔得头筹,当上草原的勇士。勇士可以在这天将追得的羊儿当作礼物送给心怡的姑娘,这将是姑娘最大的荣幸。
扣人心弦的你争我逐,彪悍的骏马在飞腾盘旋。
汉辰就见小灿儿一身蒙古袍,头系根蓝色绸带,时而矫捷的翻身卧镫扬手抢羊,时而携羊跃马狂奔。看台围观的拉尔含王爷和亲贵们都在呐喊助威,或是大声喝彩。叫好声连成一片,汉辰听出大家在用蒙古话叫着阿灿的名字。
阿灿终于携着那头系着红飘带的羊得胜归来,人们将阿灿高高的举起,抛向天空。阿灿的笑靥如云层中的阳光一样绚烂。
看台上,拉尔含王高兴的将权贵们为举办这次的叼羊大会而捐的彩头…一把精致的蒙古刀赏赐给阿灿。
汉辰刚要打趣的问阿灿,这羊他打算送给谁呢?
就见阿灿飞快的冲去台下,那台下站了一位红扑扑脸蛋、明亮大眼睛的蒙古姑娘正激动的等着阿灿。
汉辰忽然记起,就在送亲来的那天,才进蒙古包不久,就是这个女孩跑来把阿灿叫走。她的名字好像叫“果果”。
果果一脸的羞涩。
汉辰听了拉尔含王对二爹许北靖用汉语说:“阿灿是我们草原的儿子。”
比枪大会上,汉辰在拉尔含王爷盛情邀请下,举枪打下两只落雁,弹无虚发,赢得一阵阵喝彩声。
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给蒙古王爷面子。因为汉辰知道,往年来参加那达慕比枪、摔跤,他都是作为子侄辈来游玩。但此次,他的任务是成功的护送“四妹”远嫁,并要圆满而归。
明天就可以凯旋而归了,汉辰想,他会在云城姑母家耽搁两天,同姑母好好团圆。他太想姑母了,从小,姑母就给他奢侈的爱,那种爱简直就是偏宠,是他渴望得到又在龙城难以得到的。连生母要这么宠他时,都要顾及父亲愠怒的脸色,但姑母从来无所顾忌。
一阵人声鼎沸划过静夜,汉辰起身刚要出蒙古包看看,一队荷枪实弹的蒙古兵已经涌了进来。
“杨少帅,我们王爷有请。”这么来势汹汹的人马,汉辰心头暗惊。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四妹”出事了。
表弟灿儿一直在二爹许北靖身边,汉辰没机会留下话。如果出了事,那可能他是回不去龙城了。因为他清楚的记得,曾经听人讲过,拉尔含王生性暴戾。据说有次同敌人对垒时,敌人派人求和,送来几名美女和钱财。结果美女当夜被享用后,第二天却被同求和使一起割掉耳朵送回了敌营。
镇定,汉辰告诫自己。越是危险时刻,只有镇定才能救自己。
灯火通明的大帐,汉辰被押解进来。帐内满座了那日成亲时见过的长者和科尔沁部落的头人。
紫荑,一脸愁容挂了眼泪立在一旁。一见汉辰被押进来,不顾一切的冲扑到他怀里:“哥哥,哥哥,他们非说我是冒充的四小姐。”
一路上,汉辰已经盘算到可能会有这一幕,但这点的可能性是极小的。而且送亲的一切是那么天衣无缝的安排,就连卫队都很少有人知道紫荑和四小姐燕荣是两个人。那夜乱云渡大雨“失踪”了四妹,汉辰和大姐用紫荑来冒充时,是对大家宣称四小姐是被冲到下游,却大难不死、吉人天相的被人在青石滩救起。
“杨少帅,请问,这个女人是谁?”终于,王爷发问了。
“我妹妹。”
“真的四小姐已经死了,这是个冒充的。”王爷质问。
“哥哥。”紫荑靠紧汉辰。
“她是我妹妹,我杨汉辰的妹妹。”
“带上来!”随了一声叫喊,从帐外推进来一个人。
汉辰心头一沉。
那人是送亲的卫队长叫赵有财。赵有财是三姨太的表弟,是二弟和四弟的表舅。赵有财在杨府里走动得勤,杨家上上下下都认识他。前些年,父亲帮他在卫队里寻了这份差事。
赵有财慌张的往后退,看来是没想到会同他杨汉辰对质公堂。
“这~~这姑娘~~不~~不是四小姐,她是~~她是找来冒充的。”赵有财颤颤巍巍说。
汉辰紧捏了紫荑纤细的手指,用了下力,示意她沉着冷静。
“表舅,你喝多酒了吗?你虽然平日没机会进杨家内宅见到女眷,但四妹在船上同你共处了这些时候,你总不会看花眼吧。”
“她~~她不是~~”赵有财哆嗦说,吓得牙关颤栗。
“她不是四妹,又是谁?表舅你没糊涂吧。不是四妹,你我千里迢迢的送她来这里做什么?”
紫荑柔声的说话了:“王爷,燕荣是个弱女子,平日里父亲管教很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表舅不是我亲娘舅,当然不会见过我。只是燕荣的大哥从来对燕荣呵护有加,燕荣也敬重大哥。大帅就是不想结这段亲,也不要为难我大哥,都是燕荣命不济。”
在座的长辈开始窃窃私语。
“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也有一个,但燕荣要先请问一下表舅。既然你说你是我们的表舅,那我大哥身上哪里有胎记你可知道?”
赵有财张张嘴,他并不是汉辰的亲表舅,就算是,连汉平、汉涛兄弟哪里有胎记他都不知道,还哪里去知道汉辰的。见赵有财无语,紫荑安静的说:“王爷,他并不知道,他只是杨家一个算不上亲戚的下人,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大哥,他后背靠肩峰有块儿有块青色的胎记,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燕荣说,又问赵有财:“汉人说,姑表亲,断了骨头还连筋。你知道大哥的鞋穿多少码?知道大哥平时爱吃什么喝什么?”
听了紫荑柔和平缓棉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