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面和花朵-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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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下次一定让我付!」
这就没意思了。这就是朋友之间的一种躲避了。──而俺姥娘和留保老妗不是这样,而是自然而然的付帐──看着一个人伸到口袋掏钱,另一个人连话都不用说了──彼此心照,彼此心同,一步就跨过付帐和肉,接着就开始她们东拉西扯的另一种平和的谈心。当然,看上去是东扯西拉,其实句句切中要害;一场话谈下来,看似什么都没有谈,但是世界已经在她们面前四通八达和渠道畅通。虽是两个农村妇女──连大字都不识呢──却也深明大意;虽然鸡零狗碎,每遇大事却不胡涂。──这两个伟大的不可多得的普通的穿著大档裤的中国老年农村妇女,因为时间和地域的阻隔,好长时间没有在一块交谈和对接了,现在因为一个并不重要的由头,终于在东西庄的桥上坐了下来──记得那天的的天气又是那么地尽如人意,无风无火,万里无云,初春的太阳,照到身上暖洋洋的。本来世界是不畅通的,现在因为一场普普通通的闲谈,一切都畅通了──冰河解冻了,太阳出来了,万物复苏了,生活又以崭新的面貌在我们面前重新开始了──温暖的太阳,还将姥娘和留保老妗的鼻尖上晒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这是1969年我们村庄出现的第一层让人开朗和安详的汗珠。这个时候时代和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你是1069年也好,你是1996年也好,你是一个战乱年代或和平年代也好,在这层密密的散发着两位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特有的温馨的汗香草香灶香的混合汗珠面前,你们──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了。
什么是时刻的永恒呢?这就是时刻的永恒
虽然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是当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一刻存在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以一当十
我们是站在少数的立场上
当然这一切和这一刻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谁能使时间、天气、契机和由头──肉──都聚集到一起呢?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我们在30年前有些不懂事和感到委屈,但是我们大体上还在做着这个事情的促进派呢──我们没有在阴谋面前顽强地阻挠艮肉──这是30年后我们还有药可救的唯一安慰
……
外在的环境和你们的内心,显得是那么地统一
夕阳红晕的光芒,打在你们和蔼慈祥的脸上
你们心平气和彻底放松地在谈着什么
你们动不动就会出现会心地微笑甚至还相互纠正
──姥娘和亲爱的留保老妗,虽然我们对这一切的聚集是那么地向往,但是我们也知道:
这时刻或许有,但不是天天有
笼罩在我们头上的,还是阴云密布的时候为多
温暖和愉快的时刻,不过是对阴云密布的暂时解脱
正因为这样,它在世界上也只能是一瞬
──什么时候当我们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格外珍惜那一瞬的到来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一章的根本原因
也正因为这样,亲爱的姥娘和留保老妗,请你们在东西庄的桥上多停留一会好吗?
30年后,当我们再来到这桥上时,桥上的一切都物是人非。因为桥上没有了你们,这桥也立刻失去了意义成了一坐死桥。这时我们不管怎么向往和想念你们,我们想跟你们说一句多么普通的话都不得了。于是我们借着我们共同回到30年前的机会,让我们再问候一声:
姥娘,你好。
留保老妗,你好。
1969年,是故乡世界里最光辉灿烂的一年──因为它有了你们在东西庄的桥上汗珠的映照
……
接着剩下的问题是:当年姥娘和留保老妗,在当年的桥上平和而又知心地谈了些什么呢?虽然是东扯西拉,好象什么都没说──但是正因为它什么都没说于是什么都说了,这散漫和放松的内容又是我们特别关心的──因为你在世界上是不可多得的呀──因为说和不说还是不一样呀──因为30年后这谈话已经不存在了──正因为其不存在,30年后我们对它的揣摩和猜度又是多么地一厢情愿──据我对姥娘和留保老妗的猜度,这温暖和放松的历史性谈话大体会是:
首先,不会是激烈的话题,也不会是过于目前的话题。她们会延伸开来,一下把鱼钩甩到几十年前──这样的开头,才有历史的气魄呢。──大概会东拉西扯到你们当年在一块给东家扛长工和赶轿车的时候吧?姥娘在给东家割麦──金黄的麦香传遍了大地──直到现在,我还多么喜欢1969年的另一首老歌儿呀,其中有一句歌词就是:
丰收的喜讯到处传
……
姥爷──当时也是40多岁的壮年──在给东家赶车;留保老妗──当年也是30多岁的青春少妇──在伙上给长工们做饭。当时大家春风扑面,当时大家意气风发,当时大家都有一膀子好力气──谁能想到当年的青春是一场戏,转眼之间大家都会衰老和烟消云散呢?留保老妗在那里沉浸地说:
「那时的俺婶,三里长的麦趟子,从来割到头都不直腰。」
──这也是俺姥娘留给我们的一大遗产,遇到任何事情和麦子,一定要低着头默默地割,不要直腰;三里总是要割完的,当你直腰的时候,没人替你去割,只能增加你的惰性和失望。在割麦的时候你可以想些别的──你可以排除麦子;在你做着枯燥重复的劳动时,麦子恰恰给你的思想和情感留下和腾出一块宽阔和自由和天地呢──麦趟子越长,不是给你留的天地越大吗?──一滴一滴的汗水洒落在你的前襟上,最后你的汗像瓢浇一样──汗像瓢浇一样,也是俺姥娘生前爱说的一句口头语呀──这时从远处看,我们只能看到你弓起的腰,麦子已经淹没了你身体的其它部分──这也是你到了晚年有些驼背的原因吧?──但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当你们在向往往日的青春时,30年后我们却对你们当年的形体动作进行着背叛──我们常常做的是,看到烈日下永远割不到头的麦趟子,虽然我们也听到了「丰收的喜讯到处传」的歌声,但是我们为了自己暂时的苟且偷安,会在那里不顾大局的骂道:
「我操,这麦子什么时候才能割完呢?」
「这麦棵子为什么长得这么粗壮呢?」
甚至:
「他娘的,麦子为什么要丰收呢?」
……
这是我们和姥娘面对着麦子和世界的区别。恐怕这也是姥娘为什么会因为桥上会见的由头而在那里和我们动心眼和玩阴谋的缘起。于是我又想,姥娘当年和我们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些孤独呢?──同时,当年你一个人在三里长的麦趟子中默默收割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你怎么就能够旁若无人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汗水和创造中呢?你这三里不直腰的行动本身,是不是也含有对身边朋友强烈谴责的意味呢?──虽然当你们回首当年时,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就像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回想当年的战场上一样──虽然和将军形式一样,其实内容还是不一样。因为没落的将军会在那里喃喃地说: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呀。」
……
俺姥娘与他的根本不同在于:
她是一个昔日的长工
于是她的回答也就和昔日的将军不同了──按照毛主席的话就是: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
虽然这句话带有阶级论的特点,世界的真相是:高贵者有愚蠢的也有聪明的,卑贱者有聪明的也有愚蠢的;比这更加接近事物的核心和本质是:同是一个高贵者或卑贱者,他们也都有聪明和胡涂的时候──更有可能的是:他或许会聪明一时和胡涂一世呢。但是如果把毛主席这个论断放到俺姥娘身上──请上帝原谅──那恰恰是格外正确和恰如其分呢。面对三里长的麦趟子,多年之后她的回答就是比多年之后的将军高明、智能、更具有广阔的胸怀和前瞻的信心也更符合当时东西庄桥上平和而温暖、灿烂而辉煌的气氛──甚至她没有像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俺爹因为当年的「东方红」拖拉机而对目前的小四轮发什么牢骚──她没有在那里感慨地说:
「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呀。」
「现在的小四轮,就是没有过去的「东方红」马力大呀。」
当她听到留保老妗对她过去青春时光的称赞和感叹时,她只是在那里像对会见的由头──大肉──一样微微一笑就抹过去了。接着又轻轻地说──突然还有些像回到小姑娘时代脸上出现了羞涩和红晕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这是多么智能的回答呀。因为留保老妗问题的提出,已经让场面十分尴尬──当有人称赞你青春岁月的时候,你已经白发苍苍;就好象有人称赞你年轻时候拥有许多追求者,你已经成为一个瘪嘴老太太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甚至可以怀疑称赞者的动机,你这场面造得有些恐怖──但对于留保老妗这样的挑战,俺姥娘还是胸有成竹,还是谈笑自若,还是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就像将军当年指挥一场伟大的战役一样,面对着复杂而难以预测的情况,毅然决然地发布了命令:
行动
这时天上下着瓢浇一样的大雨。陆军、空军和海军都在泥泞中挣扎。但是你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当你不方便的时候,敌人就方便了吗?于是俺姥娘就开始了行动──而且她没有动用三军,仅仅是绵里藏针四两撬千斤一语退千军地用了一句貌似平淡的推却之语,就打破了这种恐怖和僵局──写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桥上的灿烂和辉煌也不仅仅只是一种平和呀,平和之中也充满着乌云密布和刀光剑影呢。──而且,推却之后,俺姥娘并没有将回答停留在这里,接着还来了一个反打,又从「史」的角度,找到了一个比这段往事还要历史的事实依据──又微微一笑地说:
「惯了。我做小姑娘的时候,七岁就爬八棵大榆树,采榆钱让俺娘做饭。」
姥娘,当你一手拎着毛主席的阶级论,一手拎着你童年的时候,你就无往而不胜。你回答的恰到好处,你回答的很有历史。你的回答让你的提问者无话可说。如果是一场话剧,你回答的这段台词,肯定会引来一阵风雨般的掌声。这时一束温暖的追光,打在你的身上。观众还要再次欢呼让你来谢幕呢。──但这仅仅是开始呢。──俺姥娘和留保老妗的谈话,还仅仅开了个头。不过是无意之中,突然撞了个碰头彩罢了──鼓掌和欢呼的仅仅是你们,而我们的留保老妗,却没有开始在那里欢呼──她倒是做出对老朋友这种智能回答早已在意料之中的见怪不怪的会心一笑──你才是她的好朋友呢──你们才是棋逢对手和棋鼓相当呢。──为了这个,30年后我们还是要说:
这种东扯西拉看似平淡的精彩对话,在世界上的确是不多见的
在世界上的谈话、谈判、谈论最多的政治家的对话恰恰是最愚蠢的,而两个普通的穿著大裆裤坐在东西桥上的老年妇女的对话,才是支撑我们语言的力量
……
一个回合下来,旗鼓相当。接着就该俺姥娘回敬她的好朋友留保老妗些什么了。──俺姥娘智能就智能在,她接着大度地和大智若愚地并没有给留保老妗出什么难题,而是照着朋友的思路继续往前走,将自己的频道拨在朋友的频道上──什么是世界上最大的尊敬呢,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尊敬呢;什么是朋友之道呢?这才是朋友之道呢;什么是世界上的大聪明和大隐隐于市呢──那就是:用自己的没思路去淹没自己的有思路,用自己的从善如流去隐藏自己的观点──于是在麦子和榆钱的回答过去之后,俺姥娘顺着这思路开始向留保老妗提起和过度到当年的面条和杆面杖上──这也是当年留保老妗的得意之作呀。用的也是一种皴法和皮里阳秋啊。──当然这样听起来就有些借历史在相互恭维的意思了。你刚刚恭维了我的麦子,我接着就恭维你的杆面杖。──但是,如果你真这么认为,你就上了俺姥娘和留保老妗的当了。──看似恭维,不是恭维;形式一样,内容不同。它们对于姥娘和留保老妗的谈话来讲,也不过只是一块诱人的熟肉──不过是谈话的一个由头和形式罢了。──同时,世界上哪两个人在一起谈话如果你想取得圆满的结果不是以相互恭维和吹捧开头呢?──如果她们真这么做了对于两个普通的中国农村老太太的会见也没有什么不光彩但是她们恰恰不是这样做──虽然开局相同,就像伟大的棋手下的第一手棋看上去也有些庸俗一样,但是一手相同,二手三手相同,十步之后,就出现了不同的格局──这时我们倒是被他开局面的庸俗和相同给迷惑了。──姥娘和留保老妗之间的相互恭维和一般的庸俗的相互恭维是大相径庭的,它们自有它们的特别之处。
姥娘和留保老妗之间的相互恭维和吹捧与一般的相互恭维和吹捧的主要区别在于,一般的恭维都是一头扎到内容上在那里盘桓,对内容十分讲究,恭维还不一定能恭维到点上呢,吹捧还不一定能吹捧出新鲜来呢,如果次次的恭维和吹捧都是在炒剩饭,被恭维和被吹捧者哪里还能兴奋起来呢?──拍马还不一定能拍到马屁上呢,说不定一下就拍到了马蹄上──如果你给我拍不到点子上拍不到马屁上拍到了马蹄上反过来我为什么要给你拍到点子上和马屁上呢?你不让我舒服,我也不让你舒服,我倒要以牙还牙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待他反手恭维的时候,就故意不往马屁上拍和不往痒处挠,故意拍到你的痛处上──看似恭维,效果是让你恶心和让你哭笑不得;表面上是恭维,骨子里是在破坏和冷嘲热讽;看似开的是喜宴,其实吹的是丧宴的调子──用得也是皴法和皮里阳秋,最后却不能皆大欢喜。千万不要以为以相互恭维和吹捧开场就一定能取得皆大欢喜的结局──倒是恰恰相反:两个人以相互吹捧开始,最后往往以不欢而散和反目成仇告终。吹捧结束,两个人都牢骚满腹。两个人都觉得这场会见好无聊和白浪费了自己的感情、智能和斗争经验,到头来是两败俱伤下次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最让人恐怖的是,当他们怀着这样的心情告别的时候,两个人还假装着亲热继续在那里演戏呢──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说: 「和你在一起真愉快!」
另一个也激动地说: 「希望下一次早点见到你!」
……姥娘和留保老妗相互恭维和吹捧却与他们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在于吹捧的结局一定会皆大欢喜,而更在于:
凡是这些在结局上反目的人,都是一些特别重视他们之间的相互恭维和吹捧──是一些拿假话当真的人,于是一头就扎到了内容上;而姥娘和留保老妗对于相互吹捧和恭维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视和无所谓了,她们之间的相互吹捧和恭维只不过是引来谈话气氛的一种由头──是有凤来仪,是晨占雀喜,夕卜灯花。
这也是她们谈起话来所以要东拉西扯的一个原因──说出来的是不重要的,留在心中的却决定着谈话的方向。
于是她们不但从形式中走出来现在又从内容中走出来内容对于她们已经是不重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对象和物存在──是一种附着物、由头和谈话的开始罢了。
于是这附着物和由头,吹捧和恭维就显得无比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