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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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真的说不清楚。”
“这就让我们难办啦。本来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工作,正好孩子的家长也和你一样碰巧找上门来,他们对‘爱德’也是一无所知,真有意思,我们想,说不定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所以就答应帮他们联系一下。”
“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夫妻俩都是公司经理,他们还向我出示了企业家名流俱乐部的会员卡。”
“‘企业家名流俱乐部’是个什么东西?”
“里面都是些本市非常有实力的企业家,他们在那里喝酒,交流信息,一般角色进不了这个俱乐部。”在一边喝茶的男秘书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可能是出于对小丁无知的义愤。
“两个名流怎么会生了一个白痴儿子?”
“名流生白痴的多啦……”男秘书又忍不住插了进来。
“好啦,”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打断了他的话,“别扯那么多啦,我看你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兴趣是吗?不要勉强。”
“先接触一下再说吧,好吗?”
基金会的男秘书很不走运,他的上司派他晚上陪小丁在联络处的办公室里等着,因为那个不是白痴的少年的父母热情有余,一定要开车来接。白白净净的男秘书坐在一个和小丁离得很开的椅子上,顾自看着一张当天的晚报。后来他终于决定和小丁正面接触一下,他拉了一张转椅郑重地坐到了小丁的对面。他很谨慎地问道,你喜欢某某某的散文吗?他的声音也是白白净净的。小丁说,不喜欢,那是狗屎。小丁后来意识到,这一短暂的接触就已经彻底破坏了他们之间可能达成的一般关系。
那孩子是不是白痴,小丁还不能断定,但是那个孩子的母亲肯定不是白痴。她的驾驶技术和她的那辆小丁说不出牌名的轿车一样高级。五分钟以内,她就让小丁对她公司十年来的发展和未来十年的远景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印象。那个男秘书兴致挺高,不断地提出一些看起来非常懂行的问题。问答的节奏掌握得都非常之好,就像事先排练过的一样。小丁虽然有点不适应,但是同时又有点新鲜,他觉得,今天他是坐在一辆时代之车上,甚至觉得车窗外这个他十分熟悉的城市也需要他重新去看待了。这是一个良好的感觉。由于偶然的机缘,他就要走进一个原本与他毫不相关的生活。小丁知道以前当他脸色疲惫地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这一家的生活是把他严严实实地关在门外的。
“你别说这么多啦,人家是作家,阳春白雪,肯定觉得你说的俗不可耐!”
那个男秘书忽然冒出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小丁吃了一惊,就像寒冬里忽然被蚊子叮了一下。正在开车的母亲,好像叫陈洁的,也愣住了,停下话头,从后视镜中盯着小丁。
“是这样吗?”她问。
“怎么会呢,我很有兴趣。”小丁说。
“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呢?”男秘书追问道。
“我是不懂,插不上话。”
“才不是呢!”男秘书不肯罢休,“我看见你的表情啦,嘴角咧着,一副很轻蔑的样子。”
“车里这么暗你看得清我的表情吗?现在我连你有没有长眼睛都看不见。”
“看得见,绝对看得见。我不用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随你说吧,只要你觉得有趣。”
小丁很奇怪自己今天没有骂人的愿望。他把脸偏过去,冲着车外。陈洁连忙出来一边驾着车子顺利地拐弯,一边顺利地打着圆场。我觉得也不会是这样,隔行如隔山嘛,插不上话是正常的,就像如果作家先生谈写作的话,我们不也都插不上嘴吗?我这个人是干推销起家的,最早我推销一种花粉口服液,现在变得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推销自己,简直已经认为推销自己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啦。所以难免嘴碎一点,怪我不好。
“那么,现在我们就请作家先生给我们讲一讲文学吧,让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也开开眼啊。”男秘书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幸灾乐祸。
“我现在不想谈。”
“我说吧!你看,你看,他还是瞧不上我们不是?觉得我们根本不懂,不配听。你就对牛弹一回琴又能怎么样呢?”
小丁干脆不再搭理那个人了。陈洁又在打圆场,说,谈文学又不像是谈生意,哪能说谈就谈呢,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就是谈生意,也不能说谈就谈啊,你说对不对?男秘书满不以为然,他说,为什么不能谈?有什么不能谈的,真是!人家多大的作家都能谈,他为什么不能谈?高尔基,鲁迅!人家多大的作家都能谈,他为什么不能谈?小丁问陈洁,车里能不能吸烟?陈洁说,可以,当然可以。小丁拿出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想把他那一边的车窗开一点,散散烟,但是怎么都找不到开窗的揿钮或者摇柄。陈洁一直不时地从后视镜中关注着小丁。她问,你找什么?小丁说,我想把窗开一点。陈洁顺手揿了驾驶座前面的一个按扭,小丁这一侧的窗玻璃就自动降了下来。
“你说现在的作家也真有意思。”男秘书身体往后一仰,感慨道,“体验生活是怎么体验的!连车窗也打不开,他怎么写东西?啊,他怎么写东西?”
“这叫什么话!那个曹雪芹连车是什么样都没见过。”陈洁立刻反驳道。
“那不一样,那会儿没车呀。真的,我还是弄不懂。”男秘书把脸转向小丁,非常诚恳地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写东西呀?是不是闭门造车?啊?”
“闭门造车没什么不对嘛,用我们的话来说,闭门造车是保守商业机密,这是必要的。福特、奔驰、丰田,哪一家不是闭门造车啊?你说对不对?”陈洁笑着说,她想用她的调侃来缓和她身后的气氛。她可是个细心的人。
“闭门造车还是个好听的说法啦。用我们普通老百姓的话来说,那叫做吹牛皮不上税!”这位普通老百姓颇有点越说越得意的味道,连最后残存的一点拘谨也一扫而光,他再次把头转向小丁,“对不起,很难有机会碰到一个作家,所以还是赶紧问一问,你们到底怎么写?到底还体验不体验生活?啊?”
小丁埋头盯着手上的烟卷,仍然不置一词。
“不要这么傲慢嘛。我倒不相信了,都是人,都说人话,能高深到哪去?我倒不相信啦,你倒是说一句来听听看,你看我听得懂听不懂!”
男秘书白白净净的那张脸因为急躁和愤怒变得有些扭曲。小丁掐住烟头又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从窗口扔了出去。男秘书咽了几口唾液,死死地盯着小丁。
“请你说一句话好吗?说一句,说一句。”
“你这人也真是!你就不理解人有不愿意说话的时候吗?”陈洁把车速已经减慢了下来,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
男秘书双手一把攥住小丁的衣领,贴在小丁的耳边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把我们当成白痴吗?!”
车”吱”地一声靠边刹住了。驾驶座猛然往后滑过来一尺,陈洁从前面整个转过身来,用手指着男秘书的鼻子,怒斥道,你说什么白痴不白痴的!啊!太不像话啦!基金会怎么会雇你这样的人!太不像话啦!什么白痴不白痴的。说完,她打开车门下了车,怒气冲冲地从车尾绕过来,拉开了男秘书那一侧的车门,命令道,请你给我下车!
第四部 与悬铃木斗争到底第十四章(2)
车停在了新街口附近的汇丰公寓的门口。陈洁非常客气地请小丁先下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要把车开到右边一个四层的立体车库里。小丁一下车就神情呆板地站着,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两个特别魁梧的保安的中间,于是又向后退了两步。陈洁很快地走了过来。两个保安向她微笑着打招呼,叫她陈总。他们走进大门以后,陈洁又拉着小丁返身回到门口,对那两个保安说,我跟你们说,这是我们家请的老师,他以后来的时候,请给予方便。两个保安立刻点头说,当然,当然。陈洁又吩咐说,麻烦你们跟其他班的人也打声招呼。两个保安再次点头,好办,好办。小丁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又不便马上说什么。在电梯里,陈洁又在向一个矮矮胖胖的拎着菜篮子的什么妈介绍小丁,说他还是一个作家。那个什么妈把小丁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不简单,这么年轻就做了作家。然后她转向陈洁说,好啊,好啊,你儿子以后有希望成为作家啦。小丁想找个机会对陈洁说,别忙着介绍我,我还没有答应做你儿子的老师呢。但是她始终热情洋溢,一点点缝隙也不给小丁留。那个饶舌的胖妈终于在十层下了,但是电梯口出现了一个瘦高个的秃顶的中年男子,下巴很尖,鼻子更尖。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服,系着一条颜色很杂的暗纹的真丝领带,显然与陈洁是相熟的,他的两只小眼睛闪着光,问道:上,还是下?陈洁说,下。于是他很高兴地上了电梯,插在陈洁和小丁中间,背对着小丁。陈洁关上了电梯门,电梯便继续上升了。那个尖尖的男子像早有准备的一样仰天长叹道,哎呀呀,我又上了你一回当。
陈洁又在介绍小丁了。瘦高个的秃顶一直没回头,直到她的介绍告一段落的时候才回头看一眼小丁。他低声说,你是一个作家?小丁能怎么说呢,只好说,是的。瘦高个的秃顶似乎对作家没有什么兴趣,他回过脸去就立刻岔开了话题。他在讲昨天晚上的那一场麻将,一直讲到电梯在二十层停下。陈洁连忙说,不听你吹啦,我们到啦。瘦高个的秃顶意犹未尽地留在了电梯里。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冲外面喊了一句,跟你家老李说一声,什么时候我们摸两圈!
那个老李是一位非常精明的小个子,戴着金边眼镜。小丁见他的第一面就相信他是一个能赚大钱的人。但是谁也不会对这种人产生亲近的愿望,因为你心里总在担心,好像只要你和这种人一沾边就会马上吃亏。你的神经没法不紧张,但是最终往往还是反应不够快的。客厅很开阔,沙发里坐着一圈穿着很齐整的人,好像正在商量什么事情。老李先站起来,很得体地自我介绍,和小丁握手。然后把在坐的家伙一一介绍给小丁。小丁很不自然,脸憋得通红,但是不得不和他们一个个地握手。每个人对握手轻重的掌握和偏好都是不同的,但是肯定都不是随意的。小丁惊诧于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能放射出一种踌躇满志的神色。只有一位脸四四方方、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神情有些寒酸。听老李介绍,他也是一个文人,曾经位置显赫,后来落了难,现在被老李聘来做一个副总。他把小丁的手莫名其妙地握了很长时间。另外还有一个脸上满是疙瘩像举重运动员一样壮实的年轻人一直在沙发的边上坐着,埋头翻着报纸,一点不关心正在进行的事情。老李没有向小丁介绍他。小丁估计他是司机或者保镖一类的角色。小丁终于在沙发上坐下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想,今天怎么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人,握了这么多次手,实在过于剧烈了。
小丁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有见到他的学生。那才是来这的原因和目的。他转着头四下看了看,并没有找到照片上的那个少年。但是老李和他的朋友们以一种不容回避的关心姿态就小丁的个人生活全方位地提出了他们的问题。第一个冲击波过去以后,小丁的额头就开始冒汗,他的实际生存状况已经显露了出来。第二个冲击波旋即就到了,小丁完全丧失了自我解释的热情与能力。第三个冲击波没有再出现,是因为没有必要了,他们认为已经得出了关于作家小丁的结论:没钱、没名,而且不合时宜,也就是说没有出路。于是沙发里的那圈人心满意足地一哄而散,有的跟小丁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那个曾经显赫的中年知识分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抓起小丁的手令人费解地握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主人李总坐在小丁对面的沙发里。潜在的优越感使他身上的每一条肌肉纤维都放松了下来,他冲小丁保持着均匀的笑容。小丁的左侧传来了一声抽水马桶的水响,过了一会儿,右侧也传来了一声同样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小丁的右侧又传来了一声抽水马桶的水响,只是这一声是从更远一些的地方发出的。小丁头脑转得很慢,只是觉得这套豪华套间里厕所多得要命。李总示意小丁喝水。小丁望着中间红木茶几上那么多的杯子,不知道哪一只是他喝的。这时李总说话了,语气非常之诚恳。
“我想关键是借这个机会我们能够彼此认识了,这很好。老话说,三生修得同船渡嘛。以后,你需要什么帮助,不管什么方面的,尽管跟我说就是了,我一定尽力而为,没问题。”
小丁渐渐地缓过神来了。他说,我不需要什么帮助,我还是先见一见你的孩子再说吧。李总似乎对这样的要求感到很意外,脸上的笑顿时有点僵硬,不过他嘴上还是答应说,好的。但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小丁,基金会有没有跟你谈报酬问题?小丁说,没有。李总说,你看他们的工作竟然这么疏忽,报酬问题我是跟他们谈了的,他们没有转告你?也好,现在我们可以当面谈。小丁说,是这样的,当时我跟他们说,如果我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可以不要报酬。李总立刻表示反对,尊重知识、尊重劳动,已经提了这么多年啦,怎么能不要报酬呢?何况,我们不用避讳,你目前的经济状况也不宽裕,你如果不肯拿钱的话,我们心里会说不过去的。这时消失多时的陈洁终于又款款地出现了。她刚洗过澡,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浴衣,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条白色的大毛巾包着,趿拉着一双棉拖鞋。她一边向客厅沙发这边走过来,一边用手往下扒拉着脸上的黄瓜片。小丁以前还没有注意到她那张长方形的脸已是如此的衰老,像揉过的手纸一样全是皱纹,刚刚涂上去的口红显得异常醒目。小丁说,好啦,现在还不涉及这个问题。个子小小的李总从沙发里窜起来,向陈总迎过去。他用手指着小丁就像告状一样说道,他不肯拿报酬,他不肯拿报酬。陈洁说,怎么能这样呢,干一天工,拿一份钱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在小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解开头发,侧着脑袋,让稀薄的打着卷的头发垂落下来,然后用那条大毛巾包着头发,轻轻地揉搓着。李总也跟着陈洁在一边重新坐下,眼睛动情地盯着她裸露的满是皱折的脖子。和小丁刚见面时那个思路尤为清晰的李总相比,这一会儿的李总心不在焉,完全判若两人。
“我的意思是,我先要看一看你们的孩子,因为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接受这份工作。报酬嘛,是后一步的事情。”
小丁故意说得很慢。噢,是这样。陈洁和她老公相互看了一眼,好像这才听懂一样。李总于是闭着眼睛拍了一下手。
从左边某个房间里应声冲出一个胖乎乎的女孩,穿着朴素,二十岁左右年纪,见到生人脸就羞得通红。李总吩咐她说,小梅啊,把小龙带来给老师看一看!小梅说,小龙正在睡觉。李总说,把他叫醒带来。但是陈洁马上反对说,不要这样嘛,孩子好不容易睡着,就让他睡吧,反正过一会儿他要起来撒尿的,那时让小梅把他带过来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