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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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林忽然向厕所中正说得得意的小丁一摊双手,噘了噘嘴。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小丁对刘美林喊:快把电话拔啦!但是老刘说,他还没有给胡婕挂电话呢。小丁说,那你快打吧,打完了记住把电话拔掉。他稍微抬起屁股,探身伸手把卫生间的门摔上。这会儿小丁觉得他的下半身已经凉透了。他再次集中精力,但是便意全无。
当小丁骂骂咧咧地打着喷嚏从卫生间出来时,刘美林已经打完了电话,正在房间里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小丁问:打过啦?有什么新消息吗?刘美林满眼泪花地笑了起来,他用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的嗓音说,刚才小盼他们学校打电话来说,有一个男同学报告老师他知道小盼的去处。胡婕已经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让我马上也过去。太好啦。太好啦。你和我一起去吗?
第三部 一月的情感第十二章(2)
小丁让刘美林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他们坐出租去。这样一方面可以快一点,另一方面,外面虽然阳光灿烂但是风也很大,小丁担心如果骑车的话他半途就会改变主意的。实际上当他坐在开了空调的出租车里,忍受着身旁兔子完全失控了的喋喋不休,忍受着咕咕叫的肚子,始终向前方挺直了脖子不敢轻易转动一度,忍受着身体其他部位未愈的伤痛时想,我去干些什么,又能干些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对自己此番意外之冲动感到困惑了。刘美林越说越激动,越说也越离谱。小丁猛然意识到,他已经谈到小盼回来以后的事情了,说这孩子一定受了大苦,他已设想了一百种细致但是古怪的方法去补偿她。
“兔子!我必须提醒你,现在不要抱过大的希望。”
“你什么意思!”
刘美林整个人像凭空被抽了一鞭子一样。他双手顿时成了受惊的鹰爪状,瞳孔放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小丁。而后者痛苦不堪,不能转动脖子面对老刘,只好眼睛冲着前方尽力解释。
“一个孩子说他知道小盼去哪,你就能信了吗?就算是那么回事,等我们找到那个地方,小盼也不一定在呀,你说对吗?”
小丁只听到耳边刘美林发出短暂的一声:呃,就再也没动静了。等小丁费了很大地周折,终于咧着嘴转过脸来时,看到兔子脑袋歪在一边,人事不省,嘴边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沫。小丁连忙拼命摇他,但是不管用,可怜的兔子休克了。于是小丁只好扑上去用大拇指的指甲狠掐他的人中穴。出租车司机一边开着车,一边给小丁出主意。小丁一会儿扇他耳光,一会儿猛擂他的胸口,又一把捏住他松垮垮的一对睾丸。最后打开车窗,把老刘的头、脖子几乎整个上半身塞到了车外,让呼啸的寒风去唤醒他吧。小丁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他了,只好听任老刘的头在车外耷拉着,来回晃荡,一路滴着白沫。到达小盼所在的那所小学时,刘美林适时地醒了过来。他自己从车外缓缓缩进来,转身神经质地一把抱紧小丁,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小丁在他耳边说,我们已经到了,你冷静一点。他扭了扭腰,抱紧小丁继续哭。但是哭了一会儿以后,他自己又觉出不对劲了,一滴眼泪都没有,那种可怕的情况又出现了,一滴眼泪都没有。于是他冷静了下来,掏出皮夹付了车钱,并且从皮夹的小兜里取出假牙来,迅速塞进嘴里。正是放午学时分,校门口热闹得很,两边站满来接孩子的翘首以待的父母们,中间拥出的是兴高采烈而又肌肠漉漉的孩子们。
刘美林他们走进年级组办公室的时候,一个脸上生了冻疮的胖男孩正坐在办公桌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眼望着门外傻傻地跺脚。派出所的同志已经到了,一个就是那个特别年轻的警察,另一个是中年人,穿着便服,更像是来看热闹的。瘦高个戴眼镜的那个,刘美林是熟悉的,他是小盼他们老师。不知道怎么搞的,小丁看到穿警服的就觉得心情压抑得很。刘美林条件反射似的从裤兜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烟盒来,给大家敬烟。每一根烟卷都不一样,都是奇形怪状的。他在那个胖男孩手边的桌上也放了一根,然后跪下一条腿装出一脸无比友善的笑容。
“小盼去哪啦?”
“长春。”
刘美林啊地惊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脸,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他像中了弹的羚羊一样在房间里转着圈子作最后的奔跑,马上就要撑不住一头栽倒了。小丁脖子不能动,而一个人在他眼前转着圈子,让他头昏,他觉得非常难受呀,非常难受。所以当刘美林跑过他面前时,他果断地使了个绊子。刘美林于是一个跟头摔倒在那个年轻警察的脚下,扑通一声。办公室里没有烟缸,那个特别年轻的警察用白纸卷了一个漏斗形状的东西,权且当作烟缸。现在他左手就拿着这样一只烟缸,夹着烟卷的右手凑过来弹了弹烟灰。他用脚抬起刘美林的下巴,问道:
“你这是干嘛?为什么要这样?”
刘美林的头被迫昂着,所以脖子上青筋直暴。另外他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贴在头上。他说起话来非常困难,一字一顿。
“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小盼去了长春。她有一个舅舅在长春。小盼很小的时候,这个舅舅上我们家来过。小盼很喜欢她的舅舅,也就是我的小舅子。”
“那还等什么!赶快联系吧。”
这个特别年轻的警察说完松开了他的脚。刘美林的下巴咔叭一声叩在地砖上。胖男孩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烧饼来。瘦高个老师呵斥道,现在不要吃东西!但是胖男孩不满地反驳了一句:人家饿得受不了啦!说完就是一大口,然后满嘴掉渣地嚼着,眼睛挑衅似的盯着老师。小丁在对面看着,觉得自己更饿了。刘美林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的。小丁实在不耐烦了。他喊了一句:兔子!别装死,起来起来。刘美林胳膊肘撑地,努力抬起他的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特别年轻的警察。
“可是,我可怜的小舅子已经死了两年多啦。”
“是吧,他家总还有人吧,他老婆还在长春吗?”
“他没老婆,我的小舅子一个人生活在长春,他写诗,是个奇怪的人。他早死了。”
“他应该很年轻吧,怎么死的?”
“不告诉你。他可是一个奇怪的人。”
刘美林随小丁坐车回他的住处去取自行车。路上刘美林像忽然吞了哑药一样一言不发,偶尔神经质地一笑,没有声音。小丁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是他想清楚了,等兔子拿了自行车,他们就没关系了,绝不让他再粘上自己。所以不管兔子的表现如何异常,他都装着看不见。小丁干脆把上身转过去,背对着老刘,而眼睛看着车窗的外面。这是该市的一条主干道,车流量很大,所以车行驶得非常缓慢。出租车司机征得了小丁的同意,改变了通常的行车路线,右拐进一条小街。这样走虽然绕一点路,但是一般会快得多。走到农贸一条街附近时,有一条垂直的岔道,出租车不得不停下来让一辆满载着各种蔬菜的三轮拖车过去。这辆拖车真慢,驾驶员是一个脸黑黑的农村妇女。看她那个丰硕得不成比例的臀部就知道这辆车快不了。当这辆三轮拖车开始爬小街左侧的水泥路基时,整个车头突然翘了起来,后面的拖车也跟着向后翻,车里的大白菜和扎成一网兜一网兜的萝卜顺着拖车滑向街面。有趣的是,这辆货车以后轮的轴为重心达成了新的平衡,马达还在笃笃笃地轰鸣,驾驶员仰坐在靠背上,而车头像受惊的战马那样在空中保持着桀骜不驯的造型。因为这个小事故挺有特色,所以出租车司机和小丁都不为耽搁了时间而生气,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农村妇女熄掉了马达,抖抖霍霍地从驾驶座上一点一点地下到了地面,围着她的车转了两圈,然后踮起脚尖扒住前轮的内圈拼命往下拉,但是根本拉不动。她整个身体都挂了上去,还是拉不了。而且如果她拉动了,而她的身体又不够灵活的话,就有那么一点危险了。小丁感觉左边的大腿被人捏了一把,低头一看,是刘美林的手,像抓住树枝的鹰爪一样。而他的身体紧张地前倾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你还不下去帮她一把?”刘美林的右手更为用力地捏了下去。
“我?为什么?”小丁拂开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的!你从来就是这样!只想着自己!”
“去你妈的,我看你成了一条疯狗。”
很多路过的人已经过去帮忙。那个农村妇女看来最终采纳了一个老头的建议,先把车斗里的蔬菜卸下一部分,车头自然就会落下来。于是她开始把一头头的大白菜和一网兜一网兜的萝卜往街边搬,来回跑得欢极了。这时,有一个顶着棉帽的年轻人从岔道口出来,走得很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丁总觉得这人眼熟。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低着头绕过那辆浪漫的拖车,横穿小街,往对面过去。小丁恍然大悟,是于大海!以前只在夜里看他,第一次在白天光线下见,竟不习惯,脑袋转不过弯来。小丁打开车门,探身到车外,叫了一句:于大海!他没有听到,继续向前,消失在对面的岔道口里。小丁赶忙下了车,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但是小丁在岔道口张望了半天也没能找出那顶棉帽。他怀疑于大海已经进了农贸一条街。小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好作罢。往回走的时候,小丁又有些纳闷,怎么会这么快?刚才见到的是不是于大海?后来他又想,也许有些人你只能在夜里见到,在白天你是怎么也无法见到的。看见的都只能是个虚幻的影子。这时他听到身后一声轰响。三轮拖车的车头终于落下来了。那个农村妇女憋红了脸,赶紧把她的车发动起来,然后开到对面的岔口里。小丁上了车以后,出租车就压着散落一地的菜帮子过去了。
“是那天夜里我见到的那个于大海吗?”刘美林问。
“对呀。”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小丁故意问道。
刘美林没有回答。他用狐疑胆怯的、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妒忌的目光扫了小丁一眼。这使后者心里很不是滋味。刘美林把脸转向车外,不住地在那里顾自点头,嘴里好像还念念有词。车快开到小丁所在那个居民区门口时,刘美林转过脸来看着小丁,一直看着。最后小丁不得不朝他转过脸去。刘美林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
“你和于大海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干吗?一般朋友。”
“你不要骗我。”
“干嘛要骗你。”
“你发誓。”
“妈的,你凭什么要我发誓?”
“你应该向我发誓。”
“从何说起?‘应该’?‘应该’是什么意思?”
“你必须向我发誓。”
“够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三部 一月的情感第十二章(3)
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小丁走到楼下的时候才想起这一天还没吃过东西。刚才下车时,就应该在居民区门口的小店里顺便吃碗面条。小丁不想往回走,打算回家随便糊弄一下算了。但是上到二楼时他又想到好多天不开伙了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最后还只好往回走。这时刘美林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他们还不得不再同一段路,这实在让小丁感到沮丧。小丁故意放慢下来,希望刘美林能够爽快一点,跨上车,然后绝尘而去。但是兔子就是不上车,始终领先小丁半步,车推得歪歪扭扭的,不时地还压住小丁的路。小丁站下来,绕过他自行车的后轮,换到另一侧走。但是没一会儿,刘美林和他那辆破车也跟着向这一侧压了过来。妈的,小丁干脆不走了。这时刘美林转过脸来,非常恳切地说道:
“别送啦,我自己能走。”
“我没有送你。我是出去吃点东西。”
“吃东西?到哪去吃呀?”
“老地方,弄碗面条。”
“好啊,我也去。我午饭也没吃呢。”
“我是吃早饭!别混淆在一起!”
“没关系,我吃午饭,你吃早饭,我不介意。”
小丁好像听到吧嗒一声,知道自己又被粘上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来到居民区门口的一家小吃铺,在一张油迹斑斑的长条桌的两侧坐了下来。没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上来了。刘美林一头扎进了那团热气里,面目模糊。而小丁一时反而没了胃口。他忽然想,这些正在承受不幸的朋友啊,怎么就像是粘在指头上一团鼻屎,你自己不觉得它脏,愿意用手指去接触它,是因为它是从你自己的身体中挖出来的,但是它却会让你对自己感到厌烦。于是你想摆脱它,三番五次,以为已经把它弹出去了,弹得远远的了,但是怎么还粘在手上?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让小丁吃了一惊,我怎么能这么想?太可怕了,请原谅我,小丁真的不是这样一个人。小丁看着眼前涨了起来的厚厚实实的一碗面条流下了眼泪。他连忙从桌上的纸筒里扯了一截卫生纸来擦了擦脸,端过盛辣油的碗,把剩下的小半碗辣油统统倒进了自己的面条里,然后搅了搅,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刘美林只吃了小半碗,就若有所思地放下了筷子。他卸下了他的两颗闪亮的门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已看不清原色的手帕来。然后他把门牙放在手帕里,又把手帕握成一团在掌心里搓揉着。他越搓越动情,歪着头,闭着眼睛,迅速地沉迷进去,好像手帕里包着的是他下落不明的小盼一样。
“世界还是乱一点好。”
小吃铺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小丁和刘美林都听到了,他们全都紧张地四下寻找说这话的人。小吃铺里坐着的几位都不像是刚才说过什么的样子。但是不找出说话的人似乎就不能让他们最后放下心来。刘美林把他的牙装回嘴里,动作娴熟,就像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
“我看你还是回去歇一下,你说呢?”
刘美林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每天就算能绕城骑五十圈,一百圈!像赛车手那样,又有什么用呢?小盼说不定已经不在这里啦,你说呢?兔子。”
刘美林还是不说话,只知道摇头。
“妈的,你会一头昏倒在大街上的,回去吧。不要这么固执。”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你会被车碾扁的!你这个蠢货!像公路上一只倒霉的野兔,心脏从嘴里挤出来,灵魂从肛门压出去,你听清楚了吗?”
刘美林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面汤,发出一长长的异怪的吮吸声。忽然,他放下面碗,两眼放出颤动不已的光彩。我想起来啦!小盼一定在那!以前她生气就跑到那里去过,对!她一定在那!他叫完,站起来就准备往外冲。小丁一把抓住了他。
“你听我说,兔子,虽然我感觉你刚才说的又是一个他妈的扯蛋的地方,但是今天我还是陪你去一趟。但是如果那里没有,你必须答应我,回去睡一觉,睡不着也躺一躺,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吧?”
刘美林回头看着小丁,眼眶又红了,泪水又忍不住。
“你可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你是可怜我吗?”
“不是,今天我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