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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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仍然很严肃。他咬紧牙关,又点了点头。
“我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有的人整天在女人中间飞来飞去,就像民航的一样。火车就要慢得多,火车的不会得性病,汽车就更慢了。当然要说安全,走路最安全。”
“你他妈的,在这胡扯什么东西。”小丁不耐烦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有性病,你得的是哪一种啊?”
“还不能确定。”
“走,我们俩到厕所去。我帮你张一眼,我是久病成医呀,准没错的。”
“算啦,算啦。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你是吃饱了撑的。”
“老兄你这样说就没得意思了。”
小丁转过脸去,不再答理他。他当然有些失望,慢慢地把屁股挪回到下一个座位上去。还差三分钟就到两点了,大厅里的人稍微多了一点。有不到十个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率先来到挂号的窗口站着。一大群身着白大褂的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叽叽喳喳的,往电梯口过去,有的手里还拿着不锈钢的饭盒。接着,透过那一长溜挂号的玻璃窗口,也可以看到里面有三三两两的人,他们一边说笑着,一边套上他们的白大褂。小丁想他也该过去排队了。就在这时,邻座那个瘦子忽然一拍手说,啊哈,你今天看不成啦!小丁转过脸来,首先注意到他又把他的尖屁股挪到两张椅子之间来了。小丁实在烦他,又不得不问他,什么意思?那个瘦子指了指挂号窗口上面的那个很大的指示牌。那是本星期的门诊安排,每一天挂牌门诊的科目不一样,而且一般都在上午,下午门诊的科目很少,星期天下午就更少了。小丁反复研究了一下那块该死的牌子。那个瘦子继续说道,像老兄这样的又不能挂急诊对吧,今天反正是看不成啦。小丁只是觉得有点窝囊,不过也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下次来医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站起来就往大门那边过去。瘦子追了过来,从后面扯住了小丁的皮带。他说,对啦,你可以去工人医院看看嘛,各个医院情况不一样,还有军区总院、医大附院,全市最好的就这四大医院,医大附院就是稍微远一点。小丁整理了一下皮带,对他说了声,谢谢。瘦子连忙摇头,不用谢,我是看老兄不常看病的样子。小丁问道,那你还呆在这干吗?不一起走嘛?那个瘦子乐了,他说,今天我不是来看性病的,是看其他病,我的病多着呢,我是病越多自我感觉身体越好,意志越他妈坚强。
第二部 尖锐之秋第六章(2)
骑到工人医院的大门口,小丁已经有些气喘。不知道地下水管道出了什么问题,门口正对的那口大马路上的窨井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水,淹了一大片路面。有机动车开过的时候,水就迸溅起来,两侧的自行车和行人一阵慌乱。小丁瞅准一个空档,推着车快速地进了大门。他立刻就觉得不对劲。以前印象中还挺古朴的那座老门诊楼给拆了,一座新的大楼正在建,原本安静的医院显得热闹非凡。有很多戴着安全帽的家伙在那进进出出,而且不时地有辆黄色的大载重车开过来,腾起一阵灰沙。小丁在一块告示牌下站了下来,双手扶住车龙头,调整了一下情绪。他对自己说,是的,什么都在变化,但是并不是针对他的。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以前了解得太少。小丁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眼前这些正常的微不足道的变化所深深地刺激。他忽然想到,他母亲曾经预言过他会得性病,母亲对性病一无所知,对小丁的个人状况知之甚少,母亲的思路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病态的、没有一点道理的,但是却言中了。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开口乱说一气,但是却能击中你的要害,这实在会让人想不通,会让人发疯。难道我的生活已经变得比母亲僵化的脑筋更为莫名其妙了吗?小丁神经质地慌乱起来。他在那块告示牌前抑制不住他的胡思乱想,完全没有办法。最后他对自己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社会的一个疣呢?活着却不是这个身体上的一部分,呼吸却没有温度,感觉不到这个身体的新陈代谢,我是一颗增生出来的疣。我的生活真到了这一步了吗?小丁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他对自己更加不满,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流泪呢?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啊。由于他长时间地盯着那块提醒病人注意施工区安全的告示牌,也促使其他几个人站在他的周围好奇地看起告示牌来。一个斜着肩膀的年轻人硬挤到了小丁的面前,个子不高,小丁可以看到他头顶正中位置有一小撮白毛。他忽然转过脸来,正对着小丁,瞪圆了双眼。小丁冲他怒吼道,你想干嘛?那个年轻人一句话也不说,转脸就走,双手插在仔裤后面的屁兜里,步子迈得飞快。小丁没去管他,闭上眼睛,在告示牌前又站了一会儿。
虽然在施工,但是医院的日常工作当然照常进行。门诊部临时设在工地左侧一排悬铃木下的一长溜铝皮活动房子里。小丁无精打采地推着单车沿着那排舞台布景一样的平顶房一直走到了尽头,然后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慢慢地再推回来。每一间房子都很狭小,挂着不同科目的牌子,门前拥着一群一群把病历卡处方单像会议文件一样握在手里的人,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稍微有一阵风吹过,就有几片叶子晃晃悠悠地从树上飘下来。有一片叶子竟然飘了进去,落在了肛门科大夫的办公桌上。戴眼镜的大夫一边写着处方单,一边不以为意地用手背掸了一下,叶子便落到了地上。由于环境的变更,首先是医生全然没有了那种严谨的神色,他们谈笑风生,不同科目的医生还频频串门聊天。注射科的护士把注射工具和凳子直接搬到了树下,需要注射的病人就在露天褪下他们的裤子坐到注射台上去。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的屁股白得晃眼。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但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在这里好像忽然完全变了,小丁一时不能适应,他最后决定去军区总院看看,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军区总院没有设男性科,但是有一个附属的性病防治中心,据门卫说就在医院对门的那个计划生育服务中心的底楼。小丁找了过去,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没能找到。意外地看到十来个姑娘一脸灰色地坐在一间手术室外面的长条椅上,谁也不说话,好像彼此都不认识。她们是来排队做流产手术的。小丁估计那一长排办公室中有一间是性病防治中心。虽然不能确定是哪一间,但是哪一间都锁着门,静悄悄的,反正今天肯定是不门诊。小丁没有耐心在这里再逗留下去,他不做流产手术。他来到大街上看了一下手表,已近下午四点。小丁细细地体会了一下他的下部,此刻仍然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决定回家,这病不看了,随它去吧。在心里他反复向自己说明,星期天不门诊是一个可以想到的正常的作息规律,并不是针对他的。骑出一段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再去医大附院碰碰运气。其实他也清楚,实在没什么运气可碰,医大附院十有八九也是这种情况,更何况从这里到医大附院实在太远了,等他骑到那,医院也就该下班了。但是小丁对自己说,你必须去。由于沮丧,他骑得非常快,就像参加竞技比赛一样,想把什么对手远远地甩在身后。他的对手好像还是一位漂亮的女选手,她就是他胯下的那朵花。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是令人费解的、于事无助的,是可笑的,但是他越骑越快,风终于在两耳边啸叫起来,其他的声音就变得远了。他越骑越快,就像一个疯子。
第二天大早他就起来了。一夜没有睡踏实,小丁只觉得两腿酸痛得抬不起来。他想最好今天不骑车,坐车去医大附院就诊。这是昨晚作出的决定,因为他觉得医大附院比较偏僻,人比较少,而且他留意了挂号处的门诊牌,可以确定那里星期一上午有男性科门诊。在他淋浴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小丁满身是水地从卫生间小跑出来,拿起话筒,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小初劈头就问昨天晚上去哪了,怎么打了一夜电话都没人接。问话来得太突然了,小丁一时愣是想不起来昨晚去干嘛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有答上来。他心里很生自己的气,用一种恶劣的语调反问道,你问这个干嘛,很重要吗?小初停了一会儿,很平静地说道,没什么。我考虑了很久,昨天晚上准备告诉你我的决定,但是怎么也打不到你。到了今天早上,我又改变主意了,我知道自己会这样,所以昨天晚上急着打电话给你。但是现在,我还是坚持我原来的决定,我们分手吧。小初说完就哭了起来。小丁脑袋里空空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长一会儿,小丁说,我看我们还是再考虑一下吧。不。小初哭着叫了起来,她说,不要考虑啦,请你不要再害我了。小丁犹豫再三,最后说道,那么,好吧。
小丁回到卫生间的莲蓬头下面。在水流的冲击下,他还在想昨天晚上到底去哪了。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他终于想了起来,昨晚他在酒吧一直呆到了凌晨一点。在酒吧他还碰到了胡婕。她是陪一个什么服装批发商来的,见到小丁目光呆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过来问了一句,天塌啦?小丁没有答腔。胡婕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服务生给他送来了四瓶啤酒。小丁这会儿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地说:天塌不了的。他锁好门,匆忙下楼,沿着水泥道,往大街上去。居民区里行人很多,都是上班上学的,或者赶着送孩子入托的。小丁说,妈的,你们去上班,我去看病。站在大街边等车的时候,小丁忽然觉得特别难受,心中被压制住的情绪就像大街上的车流一样一下子冲了过来。他几乎站立不住。他强迫自己现在不要多想,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去看病。
这一次看来倒很顺利。小丁拿着崭新的病历卡和挂号单已经坐在了男性科门外的长条椅上。他侧脸看了看门里,三个医生旁边都坐着病人,他必须等一会儿。他希望能在那个看起来很有水准的老医生那看,但是那位老医生动作特别慢,他斜对面的一个年轻医生先空了下来。小丁不想再等了,便走过去,在年轻医生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把挂号单递了过去。那位年轻的医生显得很有把握,把挂号单往桌上的铁钎上一插,头也不抬。
“怎么回事?”
“我想我是得了性病。”小丁说得非常严肃。
医生转过脸来打量了一下小丁,点了点头,也不多话,站了起来,指了指房间里侧的屏风。他们来到里面,医生把屏风重新拉好。小丁半推半就地解皮带的时候,一个脸黑黑的小伙子兴冲冲地扒开屏风钻了进来。他也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一个还没有结束学业的实习医生,一切对他都很新鲜。
“外面有情况?”医生问道。
“什么?”小丁没有听懂。
“外面有情况?”
“你是指性关系吗?是的。”
实习医生一会儿盯着小丁的下部,一会儿又盯着小丁的脸。医生把实习医生的脑袋拨开一点,稍微凑近一些又审视了患处。然后他用手指着,转头对实习医生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说完,他也不答理小丁,转脸分开屏风就出去了。而实习医生还弓着腰,双眼圆睁地盯着。小丁于是也就让他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把衣裤重新整理好,走出屏风,回到那张方凳上坐着。医生拿起蘸水笔在处方单上写着什么。小丁总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来医院一趟,只是为了听医生说出自己也已经说过的一句判断,那就没必要来医院了。
“这种病潜伏期有多长?”小丁问。
“很短的,很短的,一般也就两三天吧。”
“两三天?”
“是的,两三天,不对吗?”医生冲小丁挤了一下眼睛。
小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再次问道。
“疣有很多种,你又没有做切片检查,你怎么能断定是这一种?”
“你好像还挺在行嘛。”
“不是在行,我只是很重视。”
“凭经验啊。你实在要求做切片也可以做,但是不会错的。”医生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小丁,他好像有些不乐意。小丁也不便再说什么了。医生把写好的处方单推到了小丁的面前。小丁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张路线图。医生告诉他应该去做一下尿道口压片检查,因为可能伴随着其他病。化验室竟然不在医院里,而设在医科大学的十一号教学楼里。那张路线图将告诉他怎么走,另外医生说得很清楚,这种检查当然是收费的。医生为他另外开了一张化验单。实习医生紧紧地凑在医生和小丁之间,一刻不放松,拼了命地在学。他抢先接过那张化验单,研究了一下,然后再把它递给小丁。小丁对他说,一起去吗?实习医生吃了一惊,身体往后让了让,红着脸说,你自己去吧。
第二部 尖锐之秋第六章(3)
出了医院,小丁拿着化验单和路线图,来到熙熙攮攮的大街上。早晨出来的时候,天还有些阴,而这会儿却是阳光灿烂。他一边留意着南来北往的车辆,一边往马路对面过去,他不得不走走停停。这里虽然地处市郊,但还是足够的喧闹。天高云淡,太阳竟然晒得小丁背上有一两个点痒得难受。他只是觉得这光景很怪,这日子过得很怪,其他也说不上来。沿着右侧满是琳琅满目的小商店的人行道,大约步行了十分钟,小丁来到了医科大学的大门。门卫要检查他的校徽,小丁只能出示他的化验单,不过也管用。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校园里学生三五成群,喝着酸奶,或者大声说着什么。他们都很年轻,没有性病,脸上流溢着幸福的阳光。校园里所有的建筑都合理地分布在一个大斜坡上,小丁甚至觉得有点走不动了,但他还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往坡上去。
走进十一号教学楼,小丁上楼梯的时候,正好有一个班的学生刚从教室里拥出来,他们好像是低年级生,看起来更为年轻、更为无邪。他在楼梯拐弯的地方站了下来,以便让学生们更为顺利地下楼。这会儿小丁进一步认为,他就是性病本身,他的感觉糟透了。
化验室就设在五楼顶头的一个教室里。房子的中间是两个长条课桌拼起来的工作台,工作台的中间是一排试管,两台显微镜放在两边,两个医生相对坐着。这两个医生显然还是医大的老师,因为他们对待病人的态度表明他们主要是一个老师,而不是医生。而他们面对的实在不像是学生,男男女女,脸上都有一种忧心忡忡的色彩。小丁没有想到来化验的人这么多,房间里能坐能站的地方都被人占了,他只能在门口等着。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塞满莴笋、土豆、洋葱和其他一些菜蔬的大塑料袋和一只活着的但是双腿被捆上的公鸡,她不断地说,让一下,让一下。病人纷纷让开。她把大塑料袋放到了化验室最里边的柜子与墙壁的小夹档里,然后就到门口的水槽边来洗手。那只公鸡真安静,不吵也不闹,但它不是病人。小丁暗自笑了一下,同时他也注意到右边靠墙坐着的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看起来很端庄的女人也笑了,当她发现小丁正看她时,她连忙把脸转向了窗外。你也是来化验的吗?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