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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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狂士，之光则大模大样地治孤，一任散淡适意，这使他的画精神上向内
心归宿，笔墨上极尽吝啬，几乎完全是要“得意忘言”了。每幅画似乎是在
长长的苦夏之中一觉醒来，夕阳临窗，风过前庭，持一扇一壶独饮于矮凳，
又饮得久了，然后方提了笔在那纸上慵懒地抹抹，画是出来了，画者呢，有
一串拖鞋声趿沓趿沓远去了。
大漠太丰富了归于一片空白，我琢磨这个看起来没有架式，没有激情，
也永没有清醒的人，是不是总活在他的白日梦里？时间和空间没有区别，他
只有他的梦，他已经在梦里耗费了很多精力，现在只是追忆而已。黑夜中的
一点灯笼，照见的是万物中的一处，我们或许知道万物是那一处的背景和内
涵，但一点灯笼若是在白天，仍能看到的是灯笼和灯笼所照的一处，则只有
之光了。
这就是他的画。
他的画是他的心迹和灵迹，所以他无所谓什么题材，一切都是灵性之载
体，即使随便抹一下，都能看出他的精神，这就像一个大的文学家的一张留
言条都能看出是文学家一样。
我最欣赏的更是画中的艺术家的那一种启悟的心态，流水心不竞，云在
意俱迟，这种对于宇宙自然的理解，对于时空的理解，对于人生和艺术的理
解，散发着古气，又充满了现代人的气息。我于是想到了陶渊明。做“阳刚”
狂士是时髦，学陶渊明的人也不少，但都有意为之，“悠然见南山”而不是
“抬头见南山”的又有多少呢？
所以我说，画风在某种程度上讲实在是一种情操的显现。
当然，同一切艺术一样，愈是有个性的东西，长处和短处几乎同时存在，
张之光的画不能到处充斥，这也不可能，我相信，他的艺术是靠征服而存在
的，时间会塑造他的形象。
《笼鸟赏玩》序
古书上讲：人为灵，鸟为半灵。世上生万种动物，有比人更大的要吃人，
如虎狼；有比人更小的也要吃人，如虱蚊；鸟虽然小，小鸟依人。但小鸟并
不有所谋图，狗忠诚是为了依伏人势，猫为了能卖弄媚态而待人温顺，鸟有
美喉，原本不是取悦人的，它发情寻偶，响的是生命之声。
人有饲养它类的毛病，养了鸟这是人对鸟的误会，更是鸟依人的悲哀。
既然世上已经有了养鸟之业，成了人的生活的一种，上升到了文化的状
态，错误就错误吧，错误里仍有了审美。
在这样的一种审美活动中，人还是表现了各自不同的情怀。我的朋友牧
之是一个奇人，能使枪弄棒，又能伏案写作，却谁也不知道他多年前就是个
鸟迷。他之所以爱鸟，是他不善于与人周旋，他养鸟能识鸟语，是他有一肚
子心事无以与人明说。多少年里，他家里到处是鸟，他几乎是住在鸟棚里，
鸟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寄托，到了鸟就是他、他也是鸟的程度。
据我所知，过去的那些年里，如果没有鸟，现在再也不会有牧之了。他
现在为了纪念那些岁月，写成了关于鸟的这本书，我们不仅读到了养鸟的种
种方法和趣闻，更读到了鸟的灵性人的灵性，读到了人与鸟之间的亲情本真。
《刘鸿伏散文集》序
湖南的刘鸿伏，能写文章，年龄并不老吧，势与气却蓄得已大。思想：
书名如书符，好一个伏字，既是大鸟，最美丽的并不在于张扬，伏着，更是
力量与自信了。
他的《父亲》一派苍凉，凡读过的人都感动过。这样的亲情文字或许容
易获得，但难能的是文字之后所涌动的博大与仁慈！他亲近着自然和哲理，
有了能与宇宙对话的境界，所以再写别样的文字，如山，如水，一草和一棹，
均沉着而清正。长空万里，明月一轮，一轮明月的背景正是万里的长空啊。
学琴三年，精神寂寞，这是古人讲伯牙的，寂寞方能学琴，学琴愈是寂
寞。他看鸟，拜石，在繁嚣的都市的黄昏凝望以往和田园，是这样的养自己
的气吗？
人一旦养了大气，必有利器在手；大刀长矛可以杀人，扇子筷子也能杀
人。
我不知道刘鸿状是怎样个形状，生存于怎样的环境，但我总觉得他那里
有海，海上有风；那里有山，山有其骨。
如果有一日相聚，我煮一壶酒来，那一夜会醉的。
《走近名人》序
人都是有名字的，但偏偏有一些名人。如果说美人就是让别人看了一眼
还想看第二眼，那么名人便可以认定是除了父母妻儿和二三熟人知道外还有
人知道的人。当然，能成为名人，名人一定是要在某一方面有了什么技与术
的，除此还有什么呢？名人为芸芸众生用泥和草和金粉捏出来的神，芸芸众
生再来神秘和崇拜。一般人以为作了名人就十分幸福，以至尽一切努力追逐
名，其实名人头脑一时冷静下来，各自是一肚子悲酸。中国人越来越热出国
留洋，未出国留洋的人觉得出去了就必然发财，而出国留洋的人即便在外国
作牛作马，回来时也要装个人模狗样来显阔。人一旦成为名人，名字是自己
的，别人用得最多，从出名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自己的安静和真实，完全凭
着别人的好恶来活着，说好时说得水能点灯，一俊遮了百丑，说得不好时，
猪屙的狗屙的都是你屙的。人常说，淹死的是会游泳的，挨枪的是耍枪的，
名人以名而荣，名人也以名而毁。未名人和名人的区别，就是《围城》的定
义：没进城的想进城，进了城的想出城。
话又说回来，这个世界上的人太多，所以总有少数人要成为名人和总希
望有人去作名人。有了名人，大家活得都不寂寞了。
这一本《走近名人》，是把名人当作商店里挂着的衣服，翻过来扯过去
地看了一下，当然在向世人说：瞧，这就是名人！它要广告某位名人为什么
成名，肯定他们某一处的特长，又告白了名人成名后的种种苦恼和无奈。作
者是一位记者，职业的关系与各类名人打交道的机会多，所以内容较为丰富。
名人需要记者，名人最害怕记者，记者是文明社会的无冕之王。但严彤先生
不是那种以道听途说为能事的人，他所写的名人，并不汤汤水水地衍义，作
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他是真诚的人和笔，记录名人的某一面或某一事，给
名人一个真实的人的面目。这样的文章于未名的人和有名的人都是一种必要
的健康的工作。正是念及他的这份真诚和负责，笔的周到和朴素，我在宣布
不再为人作序后又愿意为他的这本书写这一段文字。
《美文珍藏本》序
《美文》杂志创刊于1992 年9 月，截至1997 年9 月，度过了五年，出
刊60 期，发表散文作品约400 万字。
我们编每一期杂志的时候，盼的是这期速朽，以便激起读者要读下一期
的欲望，这如同嗑瓜子，瓜仁好而小，使嗑者胃液逗起而不得满足，手就不
自觉地伸向盘子。但我们将五年来的《美文》选出了这一册读本，认真负责，
满怀希望的，都是为了读者能得到长读和珍藏，砍伐了整片的梢林，为的就
是这几簇灵木啊。
第三辑黑暗中的飞蛾
我的叶子——《野火》跋
在莽莽的森林里，我是一株小苗。如果一片小叶该是一本书册，这本书
将是我第六片叶子了。
我不知道我将来能否有什么花果，但好赖还有叶子长上来，虽然弱小、
寂寞、艰难又不景气。
但我十分感谢我身下的这块土地了。黑色的土里有着五颜六色，它给了
我一点淡淡的绿；我梦想着那花果的红艳，我得加紧着崛进我的根。我不想
去鼓起风，也不敢想要哗哗喧响。蜂儿不要来，蝶儿也不要来。我想静静地
思索，就像我头顶上的一片云朵；然后一点一点地，走圆我每一圈的年轮。
我珍惜着我身上的每一片叶子，但我希望它很快就脱落。当我长出第一
片叶子和最末一片叶子的时候，我都在清醒：叶子不是树木的目的。
我注视着森林顶上的天空。
在这片叶子上，我仅仅的只能说这些话。
1981 年9 月于静虚村
在这块土地上——《爱的踪迹》后记
一
我是一颗奇异的种子，长在这块土地上；这块土地便是属于我的了：我
的日，我的月，我的山的力量，河的通达，海的气度和魂魄。。
二
喔，多么大的一块土地啊，也赋予了我的宏伟吗？我是有了槐树一样的
根了，伸进到哪个地方，就在那里萌发崛生；我是有了榕树一样的枝了，求
索到哪个空间，就在那里垂地扎根；我是有了蒲公英一样的花了，飞扬到哪
个方向，就在那里繁衍子孙。
三
据说这里长过草，漠漠地，一个荒草的世界。可是，荒草儿纵然有丰富
土地的理想，可惜，风来了，身便折了，霜来了，脖便蔫了，偶尔长上来的，
是些黄蒿，秀出个绒头，却在冬天的严寒里一根根地枯了，僵了。
一块多么神秘的土地！
四
然而，有了农夫！农夫赤脚走来了，背上驮着太阳，额上滴着血汗，用
铧犁开了这块土地，将我种下了。
我做过长长的梦，一个颤酥，膨胀了，萌芽了；我是一颗奇异的种子，
长起了一株奇异的树苗。
五
我长成了林带，我长成了树林，谁经过我的身边，都要说：这真是好树！
但也会被指责道：瞧，还有几棵弯弯树？！是有几棵弯弯树呢，我说。哪里
的树林里，没有几棵弯弯树呢？哪一棵树上，没有几股弯弯枝呢？
六
我开过花，那是多么美丽的花。蜂儿来向我祝贺，蝶儿来向我祝贺；但
是我要说，这每一朵美丽的花，不一定能结出丰硕的果，也有几朵荒花呢。
七
别以为这块土地上，有着污水、腐叶、牛粪；我说，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却正使土地肥沃起来了。别以为我的身边挤满了荆棘、藤蔓；我说，这些恶
劣的玩意，却正使我努力地长直躯干了。
八
我还落过叶呢。这却并不是我已老朽，我的落叶是我一年一度送给这块
土地的礼物，也是我向世界送去欢呼新陈代谢的海报。瞧哟，离去了一片叶
子，留给我一点小小的伤疤，可是，就在那伤疤的四周，汁液已经溢出，皮
肉已经涌合，在等待着春天里的新生呢！
九
啊，我长得多么精神，在辛勤的农夫的眼光下。
试问，在这块土地上，谁的身有我高呢？谁的根有我深呢？我的目标永
远在天空。我会绿了这整个土地的。
十
你知道吗，我是什么？我就是我，社会主义。
中国便是我身下的这块土地。
栽我培我的只有你呀，农夫，我亲爱的党。
1981 年5 月13 日草于西安
《心迹》后记
一
在莽莽苍苍的崇山峻岭中，我仅仅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在白雪似的天鹅
的天国里，我还是一只丑陋的小鸭。
我说，我十分感谢四川文艺出版社给我印刷这本书的机会。一年多的编
写过程中，编辑同志给了我极大的鼓励，他几乎在逼着我写，用一条无形的
鞭子驱散着我的惰性儿，终于使我完成了任务。我深深地记着这位我未见过
面的编辑。现在，是癸亥岁的最后几天，窗外已经有孩子在放起爆竹了；伏
案而坐，心里是无限的感慨啊！
二
当我在10 年前，背着一卷印花粗布纺的薄被子从山地来到西安，一站在
金顶辉煌的钟楼面前，我险些要被吓昏了。现在，我每每走过钟楼，这种感
觉还依然存在。
西安比起北京、上海、广州来并不大，但是，全世界大凡到中国来的人，
都要来西安，这里有东方的文明，中国的文化。因此我十分骄傲。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是唐人两句诗，我录用下来，借以抒发我现时的心境。
在我未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是个典型的山地娃子，19 岁没有走出过
山来。记得最远最远的一次，是我到一条叫干河的山沟去打柴，一直走了一
夜，沟走尽了，只说这下要走出山了，那半截在云里的山垴外是大世界了。
站上去一望，山那边还是山，一层一层没有穷，我便认为这个世界是山的世
界。我没有翻过那道秦岭来，也不知道我家门前的那条丹江河水会流到什么
地方去。在那里，春夏秋冬很分明，山在变着形态，鸟在变着种类，日子清
苦，我们的心境很好，那时文化革命正进行，以至到后来结束，那场浩劫，
竟没有使山、水、草、木改变了属性和规律。我们没有书读，却读山读水。
山很不匀整，高高低低，沟沟岔岔，下边有弯弯曲曲的河，上边长满了松、
枫、桦、栲、栒子、乌桕。或许正是因为不匀整，更构成了我们那个地方丰
富、美丽的天地，也使我们有了微妙精深的感情。
三
在西安的第二年，我开始学着写诗。我看了好多好多的诗集，差不多都
是十八九世纪的外国诗选，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写出来。后来各种文学形式都
拿来写，我写得很刻苦，也写得很蠢，一无所获。几年后，我才大吃一惊，
这要感激我生活着的西安这块土地。
第一次使我震惊的，是一只瓦罐，在关中下乡时偶尔在一个农民的院子
角落发现的一只汉代瓦罐，那造型是口小颈长，底小肚子丰满，呈“S”线条，
上边雕刻着仅仅二指宽一圈龙凤图案，我一下子觉得很美。
后来在霍去病墓前，面对卧牛卧虎的石雕，我傻呆了，心直跳。夜里做
梦，净是些流动的线条和扭曲的团块。其作风的浪漫，造型的夸张，其寓于
厚重的幽默，其寓于稳定的强劲的动和力，太使我羞愧自己的肤浅和甜腻。
在我们西安，有一批很有成就的画家，他们形成了一种关中画派。我有
好多认识的，但我最欣赏的是一位叫修军的木刻画家。他的木刻和别人不一
样。我一见到他的刀法和构图，就想起了我们家乡的山脉水势，勾起我许许
多多思念。
西安的剧团很多，剧种也有十多个，我莫过于爱易俗社的秦腔，秦腔里
莫过于爱那些传统节目。那是一套真正的表现艺术。那一幅帽翅，两条水袖，
一具胡须，一张脸谱，一会儿白天，一会儿黑夜，一会儿阳世，一会儿阴曹，
实在美极了。我听见过好多人在说古戏不过瘾了，但我常看见有的外国朋友
在剧场看得那样入神，嘴一直都张着，他们虽然听不懂，但他们懂得中国的
艺术。
几年前，我对碑林并不感兴趣，甚至对户县、安塞等地的那些农民的手
工艺品，如剪纸、兜肚刺绣等不屑一顾。但现在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去那如
林的石碑下，我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启示，每见到民间那些剪纸、刺绣一类，
总是爱不释手，虽然我无意要去做书法家和美术家，古老艺术竟合了现代人
的心境，这使我吃惊。
四
说起西安，我总觉得话很多，我还没有说到西安南边的留坝上张良当年
退隐处的楼宇建筑，我还没有说到西安北边耀县孙思邈住过的药王山上碑藏
的中医医道。
我想，在我们中国，便是就在我生活的西安，我们要学习和继承的东西
太多了，保卫我们的艺术，使我们感到亲切而充满自信。
以鲁迅为代表的三十年代文学家，为我们作出了表率和楷模。四十年代，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在我们前边的作家，都以其灿烂的成就为中华民族文
学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中国的民族，是有着独特的性格、爱好、情趣和欣赏习惯的。中国的艺
术，是中华民族的生活、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