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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胭脂染帝业(出书版) 作者:端木摇-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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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之间,我惶惶不安起来,“你的意思是,东海王大军很快就会攻到洛阳?”
  他点点头,语气十分笃定,“河间王和成都王必败无疑。”
  我慌了神,“那东海王不会放过他们吧。”
  刘曜嗤之以鼻,“晋廷宗室已经死了那么多王爷,被毒死,被火烧死,手足、亲人惨死没多久,这二王的下场可以预见。”
  不!司马颖不能死!我怎么能让他死?他绝不能死!
  如果不是身处绝境,司马颖不会再次利用我,不会想着以先帝遗诏的法子即位,他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自己,圆自己的皇帝梦,可也是为大晋着想。
  我应该帮他,不应该总是觉得他利用我,更不应该被那虚妄的痛楚蒙蔽了双眼;既然爱他,就应该付出所有,不遗余力地帮他,助他一臂之力。
  之前为什么想不通呢?
  也许是因为刚刚确认了他与何乔的密谋,太过惊痛,才会觉得自己被他利用了吧。
  刘曜的语声里含着款款情意,“你额头上的伤口不太深,我给你敷过伤药,包扎过了,应该没事了。时辰不早了,早点歇着吧。”
  我躺下来,他也跟着躺下来,搂着我。
  虽然很担心他再次兽性大发,可是他信守承诺,没有再逼迫我。
  这一夜,我们只是相拥而眠。
  ——
  细想起来,司马颖丧失了兵马、落魄至此,其实还是因为我。
  那年,我刁难他,拒绝跟他回邺城,他被我伤了心,伤得很重,就做出那些僭礼无德、无视国君之事,大失人心,才会招惹其他王爷的合兵讨伐,才会从人生的最巅峰跌落,走向另一个转折,才会一步步丧失了他曾经握在手中的一切。
  是我害了他,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此,我更应该帮他夺位,让他以先帝遗诏登上帝位。只要有先帝遗诏,他就有可能赢得民心、赢得文武官员的拥护,就有可能以他的睿智、谋略威慑宗室诸王和朝廷,重新创立天子、朝廷的威严与神圣。
  对,我应该帮他!我必须尽快回去,对司马颖说,我愿意帮他!
  可是,刘曜说,黄昏时分再送我回金墉城,要我陪他一日。
  倘若我太过抗拒,会惹他怀疑,我只能随他的意。
  这日,他和我在农屋的附近骑马、游逛,乡野一片静穆,萧条荒芜,翠绿的山野已经变成杀戮的战场,到处都有无人收敛的尸骨。
  寒风袭身,可我并不觉得冷,因为他不是拥着我,就是握着我的手,与我如胶似漆,俨然恩爱情深的夫妻。每每我想着司马颖、心神不宁的时候,他就会问我怎么了,我都以额头痛这个借口来打消他的怀疑。
  直至黄昏,他才送我回去。
  临别前,刘曜抬起我的脸,在我眉心轻轻地吻。
  本以为就此告别,却听他以冷沉的声音警告道:“容儿,最好不要骗我,如若我发现你与司马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我不会放过他!过阵子我再来看你,你一人在洛阳千万小心。还有,三年之期,我会遵守,我希望你也会守诺,如若不是,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心魂一震,我呆呆的,不知如何回答。
  没想到的是,他的唇很快下滑,攫住我的唇。
  温柔与霸道兼而有之,深情与粗野仿若双生,我一动不动,任凭他汲取。
  ——
  回金墉城当夜,我就派人让孙皓来一趟,因为,我想让他传话给司马颖,我想见司马颖。
  次日午时,表哥赶来金墉城,说已经传话给司马颖了,不过司马颖忙于军务,一时走不开。
  军务要紧,他**乏术,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只能等,耐心地等。
  可是,我没有等到司马颖,却等到了他弃城而走的消息。
  再过一日,表哥匆匆赶来,说司马颖来不及赶来金墉城与我告别,已经匆匆离开洛阳。
  因为,东海王麾下大将攻克河桥,畅通无阻地进逼洛阳,大军压境,司马颖没有胜算,只能先行离去,放弃洛阳,直奔长安。
  前几日我的拒绝,终究让他失去了登位九五的良机,我再次害了他。
  五内隐隐作痛,我只能在冰冷而破败的金墉城枯守着,暗无日月,天地俱黑。
  表哥说,碧涵也离开了洛阳,只带了几个宫人前往长安。
  我知道,她担心司马颖在司马衷面前说她在洛阳的所作所为,担心被司马衷遗弃,就赶紧回到他身边服侍,哄他开心。只要把他哄住了,她就不会死,也不会被遗弃,说不定还能恢复贵人的名分、地位。
  洛阳落在东海王司马越的手中,全城戒严,风声鹤唳。
  每日,表哥将得来的消息告诉我。
  河间王司马颙杀了张方,以张方的人头向东海王司马越求和,可是,东海王拒绝了。
  永兴三年(公元306年)二月初六,司马越遣几名大将奉迎皇帝大驾。
  接下来两三个月,司马越大军突破了司马颙所设的几道兵马防线,步步紧逼,逼近长安。
  五月,司马颙弃城而逃,单骑向西南狂奔,逃进太白山。
  而司马颖呢?
  我问表哥,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正月,成都王奔向长安,听闻河间王正与东海王求和,就没有进长安,此后再无踪迹。”
  五脏六腑似有火烧,那么痛……
  河间王败逃后,东海王大将率领鲜卑骑兵进入长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了二万人,日光四散,赤红如血,哀嚎遍野。
  司马衷被河间王、官员遗弃在长安,六月初一,他终于回到阔别许久的洛阳,坐在熟悉的太极殿龙座上,俯瞰那些熟悉的文武官员,君臣相顾,哀感流涕。
  紧接着,他派人来金墉城接我回宫,复立我为皇后。
  半个月后,司马衷大赦天下,改元光熙。
  ——
  回到宫城的那一日,晚膳时分,宫人奉上粗食,我正要吃,司马衷就来了。
  随驾的宫人将三碟菜肴放在案上,接着纷纷退下,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他开心地笑起来,拉着我的手臂,“容姐姐,再次见到你,朕太高兴了。”
  殿中只有碧浅在,我吩咐道:“碧浅,服侍陛下坐下进膳。”
  他不肯松手,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容姐姐,容姐姐跟朕说说,你一人留在洛阳,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朕,朕治他死罪。”
  碧浅道:“陛下若想为皇后出气,就赐死前贵人,前贵人……”
  我瞪向她,她不情不愿地收口,没再说下去。
  “碧涵姐姐?”司马衷狐疑地皱眉,好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怎么欺负容姐姐了?容姐姐快告诉朕,她怎么欺负你的?”
  “臣妾饿了,陛下也饿了吧,先进膳吧。”
  “不嘛,容姐姐先告诉朕……”他摇晃着我的手臂,半是恳求半是耍赖。
  “陛下不先进膳,臣妾就永远不说了。”我含笑威胁道。
  “好,好吧。”他扭扭捏捏地坐下来,瘪着嘴。
  我夹菜递给他,他一喜,笑着接过,又笑嘻嘻的了。
  他吃着,我也吃着,只怕都饿了,不再言语。
  今年,我二十五岁,司马衷四十八岁,接近半百,我嫁给他,已经六个年头了。
  近几年的折腾,他御驾亲征,来往于洛阳与长安之间,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被亲人挟持,几度命在旦夕,身临险境,担惊受怕;他比之前更瘦了,可以说瘦得皮包骨头,可见他在长安过得并不好。
  虽然他呆傻、失智,但也并非完全傻掉了,他也知道被人挟持、软禁的痛苦与无奈,也知道这天下已经大乱,自己的手足、亲人正在骨肉相残,也知道这大晋江山变成生灵涂炭、流血千里,是他的错。因此,他怎么可能过得舒心、自在?
  其实,与其说他的呆傻误了朝纲、家国、天下,不如说是先帝、他的父皇误了这天下苍生。
  先帝不该立他为太子,不该传位给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傻子。
  可是,天下万民只会怨怪他,怨怪他的呆傻误了天下。
  他是无辜的吗?
  我不知道,只是越来越觉得,他可怜可悲可叹,我起了恻隐之心,怜悯他。
  给他夹菜,司马衷欢天喜地地吃着,不顾形象,好像一整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膳食了。
  “和容姐姐分开这么久,朕想死容姐姐了。”他终于吃饱了,搁下碗箸,打着饱嗝。
  “陛下吃饱了吗?”我笑问。
  “吃饱了。”他接过碧浅递过去的绸巾,胡乱地擦嘴。
  “那陛下回去沐浴更衣,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臣妾再陪陛下玩。”
  “好耶,容姐姐,就这么说定了哦。”司马衷拍手叫好,接着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碧浅为我卸下钗钿,问道:“刚才,皇后为什么不让奴婢说?”
  我淡然道:“翾儿还在我手里,怕什么?”
  她忧心忡忡地说道:“万一陛下再次册立碧涵为贵人呢?”
  我道:“倘若陛下有心册立她,我又能怎么样?”
  其实,我可以让司马衷不再册立碧涵,可是我不想这么做,因为,他是否册立她,要看他对她的喜欢,到底有多深。
  ——
  如我所愿,过了几日,司马衷仍然没有册立碧涵为贵人,也不再宠幸她,给了她一份不闲也不重的差事,有内侍看着她。
  我笑了笑,他竟然为我剪除了宫中唯一的敌人,可是,他怎么会有这么绝妙的处置法子?
  忧心的是,司马颖究竟在哪里,是否安然无恙?
  孙皓一直为我打探他的消息,可是,他总说没有他的踪迹。
  这夜,碧浅和表哥陪着我来到华林园。
  这些年,洛阳被士兵劫掠过,激战过,被大火焚烧过,被浓烟熏过,被尸首堆积过,早已破落不堪,满目疮痍。华林园也被那些烧杀抢掠的士兵糟蹋过,树木零落,花圃变成一片贫瘠之地,亭台楼阁破败得令人痛惜,断井颓垣,到处是火烧烟熏的痕迹。
  当年的繁华锦绣、风流韶华不复存在。
  物不是,人已非,司马颖,你在哪里?
  手中握着他送给我的玉刀,由于握得太久,这玉刀很烫很烫。
  “皇后不必太担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避过这一劫。”碧浅总是宽慰我不要胡思乱想。
  “一有王爷的下落,我一定立即告诉你。”孙皓信誓旦旦。
  “表哥,我在想,东海王司马越掌权后,会不会有其他王爷讨伐他?”我问。
  “这个不好说。”他寻思道,“如果东海王掌政后大失人心,必定有人不满。”
  是啊,这是一个死局,周而复始;假若司马衷一直在位,势必有宗室变成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此一来,这权臣就变成诸王讨伐的对象。
  只是,宗室诸王当中,已经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男子的唱声,今夕何夕兮……
  久违的男子歌喉,熟悉,浑厚,哀伤,苍凉……心头猛震,我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奔至瑶华宫,碧浅和孙皓也一路跟着我。
  他站在瑶华宫前,孑然一身,形销骨立,衣袂飘飘,熏黑的断墙让他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好像他已经不是俗世中人。那袭素朴的青衣那么熟悉,那张青铜面具锁住了他的面容,他站在天地之间,断井颓垣之中,仰望天宇,唱着一首苍凉的《越人歌》。
  青衣没有死!青衣还活着!
  可是,他为什么在华林园?他不是金墉城的活死人吗?难道他从金墉城出来了?
  唱毕,青衣转过身,望着我,却好像没有看见我,好像我只是一缕无形的风。
  我朝他走去,碧浅和孙皓留在当地,没有跟来。
  “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很亲切,亲切得就像兄长,像孙皓那样,也许是因为他会唱《越人歌》,也许是因为他的清醒与智慧给我的指示。
  “你来了。”青衣的声音无波无澜,没有再见到我的喜悦。
  “我在金墉城找过公子,为什么公子不在金墉城?”
  “我是金墉城的活死人,陛下大赦天下,我就离开了金墉城。”
  “哦,原来如此。”一想又不对,我又问,“那你怎么在这里?”
  “姑娘怎么也来这里了?”青衣徐徐笑问。
  看来,他没有告诉我实情的打算。虽然我有很多疑问,诸如他离开金墉城后去了哪里,在哪里栖身,为什么在华林园,等等。华林园不是闲杂人等可以出入的,但我知道他有着看透世情的大智慧,不同于凡夫俗子,不问也罢。
  我笑言:“我来这里散散心。”
  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他没有问过我的身份,好像对我的身份并不好奇。他只是唱歌给我听,我有什么疑难杂症,他会开导我,给我指出一条明路。他就是这么一个气若幽兰、心如止水、言行清淡的高人。
  和他在一起,我觉得身心很放松,没有任何负担,也能得到不少启发。
  可是,近来很担心司马颖,想着他究竟是生是死,在哪里落脚,心事沉重,烦郁无法排解。
  “姑娘心事重重,是否有什么烦忧?”青衣总能一眼看透我。
  “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想弥补,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希望他能为我解惑,或是给我一点启发。
  “若想弥补,就去弥补,无须犹豫。”
  “可是,我想弥补的那人,不知所踪,也不知道生死,公子,我应该亲自去找他吗?”
  “想去就去,无须犹豫,率性而为,有何不好?”青衣温和道,眉宇间似有怅然,“不过,我想提醒姑娘,倘若你去了,找到那人,自然是好,可是万一找不到呢?再者,找不到那人倒也没什么,假若你身处险境,那就无法做出弥补了。”
  他说的对,离开洛阳去找司马颖,始终太过草率。
  天地之大,他身在何处,我从哪里找起?就算孙皓陪着我去找,可是前路茫茫,去哪里找?还不如等孙皓有了他的踪迹,再去找他也不迟。
  想通了之后,我问:“公子时常来这里吗?”
  青衣凝视我的双眸纯澈、漆黑,“偶尔来,如若姑娘想见我,可在瑶华宫前这株树上绑一方粉红丝绢,我就会在此等候姑娘。”
  我微微屈身,“谢谢公子。”
  他淡淡一礼,唱着那曲《越人歌》,缓步离去,犹如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今夕何夕兮……
  ——
  司马衷下诏,搜捕司马颖。
  我知道,这是司马越的主意。司马颖曾经是手握重兵的皇太弟,在邺城颇有声望,如果他潜逃在外,始终是司马越执政的心腹大患。因此,司马越不会放过他。
  换言之,司马颖还没有死,一直在逃,我应该去找他吗?
  不,我已经复立为皇后,一言一行太过惹眼,还是再等等表哥那边的消息。
  八月,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录尚书事,执掌朝政,成为新一任权势滔天的权臣。
  在深宫内苑等待、期盼、煎熬的日子,一日犹如一年,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焦虑得似有文火焚心。可是,我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等候孙皓带来好消息。
  一日,我到华林园散心,碧浅陪着我。
  破败的园子虽然修缮过,但国库空虚,年年征战,朝廷与民间的财宝早已被洗劫一空,园子只是简单地清理打扫过,不可同往日而语。
  走进瑶华宫,昔日的一幕幕从眼前晃过;走上二楼,屋中空旷,只有一张木案,孤零零的。
  司马颖,你究竟在哪里?
  忍回眼中的热泪,才发现碧浅不在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我惊惶地叫了两声,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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