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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帝王业2by寐语者[1]-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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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起来,有一晚有人入府密报,萧綦随即匆匆外出,至夜深才归来,神色深沉,隐有怒容,问他却只道是公务烦心。当时我亦不曾深想。

玉岫说,那日胡宋两人几乎当场动手,却不知是谁密报了萧綦。正当僵持之际,萧綦盛怒而来,迎面一掌掴得胡光远口鼻流血,宋怀恩上前领罪,萧綦却只看了一眼瑟缩堂下的盈娘,随即令侍卫将她绞杀。

我默然,心下虽觉微悚,却也知道,要平息这两员大将的意气之争,扼杀外界蜚短流长,又不落人话柄,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处死盈娘。人死了,谁也不必再争,谣言之源也随之抹去。

然而,宋怀恩出乎所有人意料,借着七分酒力,挺身维护盈娘,不惜当面忤逆萧綦。

我咬唇不语,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竟然痴顽至此,只怕他豁出一切去维护的,不是盈娘,也不是我,而是心中一直郁郁难展的那口意气。这一口气,或许是为我,或许是为名位,总之都压抑得太久。

“王爷就这样放过了盈娘?”我深深蹙眉。

“虽放过了盈娘,王爷却责罚怀恩在庭中整整跪了一夜,将盈娘终生禁足于相府,不得为外人窥见。”玉岫摇头苦笑,“王爷说,谁若将当晚之事泄漏出去,死罪不赦。”

——萧綦当真狠厉,明知宋怀恩心气奇高,却气量偏狭,睚眦逼报,偏偏当众狠挫他锐气,只怕比杀了他更屈辱难耐。萧綦太懂得如何摧毁一个人,乃至一支军队的斗志,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宋怀恩越是耿耿不甘,他就越要将这份意气挫杀——没有人能够与他一争长短,无论为了江山还是女人。

表面看来只是一个歌姬之争,恰巧加剧了胡宋两党的怨隙,更可怕的却是,打破了萧綦与宋怀恩之间那一层本已脆弱的信任,如同在已有裂痕的瓷器上,轻敲一记,后果却是毁灭性的灾难。

萧綦有心削夺权臣兵权,已非朝夕之事,经唐竞一反,对胡宋两大权臣,顿生警惕之心。

彼时正值胡宋党争最剧之时,前有唐竞起兵,后有宋怀恩犯上,这叫萧綦如何不惊,如何不疑,如何不怒。宋怀恩一时的意气之争,无疑是火上浇油,将自己架上了刀口。

我凝神回想前后细节,越想越是心惊。

萧綦决意亲征,将胡宋二人分别委以重任,胡光烈领前锋大军开赴北疆,宋怀恩手握大权留守京中。

表面看来,萧綦对左右肱股大将的信任,丝毫未因唐竞之叛而动摇,反而加倍倚重,赢得满朝钦服。

胡家揽得兵权与粮草肥缺,感恩自不必说,让宋怀恩留守京中却是好一步妙棋。

前有当众严责,施以惩戒;后又委以重任,晓以恩义,可谓是恩威并济。

明知道他对王妃有不臣之心,仍将王妃与整个京城的安危交托于他,这份信任之重,足可压得宋怀恩低头。

然而我却知道,这恩重之下,却一步步都暗伏杀机——胡光烈虽手握前锋精锐,萧綦却亲率大军督阵在后;宋怀恩留驻京城,明处主持政事,暗处却受我牵制。

出征之前,萧綦没有留下一句话给我,却留下了魏邯与虎符。

他显然早已有所准备,若宋怀恩忠诚效命则罢,旦有半分异动,立时会成为第二个唐竞。

可惜,宋怀恩再一次铸下大错。

我长长叹息,止住了玉岫,不忍再听她说下去。

若说之前的错,尚可归咎于我,归咎于他耽迷情障,意气用事,或可替他开脱一二。

可接下来,他的一错再错,却半分也怨不得旁人了。

——萧綦一走,他就挟势报复,迫不及待打击朝中胡家的势力,直接拿胡光远开刀。

贪弊一案,玉岫所知甚少,只知道胡光远死在狱中,确实宋怀恩指使亲信所为。

我一言不发地踱至窗下,遥望宫门方向已经滚滚升起的浓烟,抿唇冷笑。

只怕宋怀恩所作所为,远不止这一桩。
深谋还只是黄昏时分,天色却已沉沉黯黑。

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霏霏雨丝。晚风捎来微雨潮意,夹杂着松油燃烧的辛呛气味,从宫门方向传来,隐约可见火光明灭,缭绕浓烟笼罩在九重宫阙上空。

我侧首,对跪在身后的玉岫淡淡道,“你留在这里,孩子们有嬷嬷照看,我不会为难你一家老幼。”

言罢,我转身步向门口。

“我想再看一看他!”玉岫忽然跪下,“王妃,求你让我去宫门,远远看他一眼!”

我驻足,不忍回头,她已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

“好好活着,你还有儿女,还有余生。”我暗一咬牙,狠下心道,“他从未爱过你,又纳妾不专,将你刑囚,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痛!”

身后沉寂半晌,玉岫忽然大笑,“值得,王妃,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

我蹙眉,不想再听,抬足迈向门口。

“王爷难道就不狠心?一个不顾你安危,将你当作棋子的男人,为他鞠躬尽瘁,可又值得?”

这一句凄厉质问,如箭一般洞穿了我心胸。

我缓缓回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玉岫之口。

她跪在地上,却昂起头,目光幽幽,毫不示弱地看着我。

到底是跟在身边将近十年的人,懂得如何找到我的破绽,也知道什么话伤我至深。

我看着她,胸口一寸寸冷下去。

若是从前听到这一句话,或许我真的会被击倒,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易碎的阿妩。

“正因为他是萧綦,才会大胆冒险,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我仰面微笑,“也正因我是王儇,他才敢放手将这一局交到我手里。”

“论情分恩义,我们是夫妻,是爱侣。”我一字一句道,“而在这皇图霸业的路上,我们则是并肩作战的知己。太平时,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变乱时,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反倒不是识我、知我、信我的那个萧綦,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

话音落地,玉岫呆住,我亦被自己的话惊得怔在当地。

如果不是心中根植已久的念头,又怎会因一时激怒脱口而出。

帝王霸业,帝王霸业……一直以来想要成就帝王霸业的人原来不仅仅是萧綦。

不错,我要的夫婿,本就应是天下至强至尊之人。

他将征服天下,征服我,亦被我所征服。

这便是一直深埋在我骨髓血脉中的,难以言表的宏愿。

这一句话,深藏心底,今日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出来,再不必回避,再不必自欺欺人。

胸臆间多年块垒随之一扫而光,整个人似脱胎换骨般豁然轻快,何其痛快淋漓。

这一局走得再惊再险,我都不曾怀疑过萧綦的用心,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

我与萧綦之间,最大的负累和心结,便是各自的机心猜疑。走到今日,万仞险峰都过来了,若放不下自己背负的最后一桩负累,又岂能迈得过最后的险关。

所谓棋子,所谓利用,不过是旁人以狭隘之心相猜度。

历经风刀霜剑,沉浮乱世,我们一路踏着血泪枯骨走来,早已是不可拆分的一体。

是心心相应也罢,惺惺相惜也好——他有我,我有他,如此足矣。

他所背负的,是天下,是家国,注定做不成窗下为伊画眉的世俗男子,我亦做不成深闺眷养不问世事的平淡妇人。既然一早选中了彼此,唯有并肩前行,共御风霜。

我转身而去。

殿门在身后訇然关闭,将玉岫惊怔震骇的目光一并隔绝在门后。

夜色已沉,雨丝骤急,我拉紧风氅,顾不得让侍卫撑起伞盖,匆匆登上宫门。

城下的叛军已经团团围困了宫城,四面宫门外都是阵列森严的兵马,箭在弦,刀出鞘,矛戟林立,大片松油火把将宫门照得火光通明。

魏邯已闻讯赶了过来,我迎上前去,抢在他行礼之前敛身,“辛苦了。”

他亦不多虚辞,朗朗一笑,“无妨。”

城下剑拔弩张,敌众我寡,愈是如此情形之下,愈要以从容淡定慑服人心。

我走近墙下,俯身眺望,身侧一名兵士忙挺身阻拦,“王妃小心!”

这年轻人才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我侧眸对他一笑,“没事,不要怕。”

这浓眉大眼的士兵陡然涨红了脸庞,张了口说不出话来,只重重点头。

魏邯哈哈大笑,上前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小子,没真打过仗罢,这阵势算什么?一个女人家都不怕,咱铁铮铮的汉子难道还怕了不成!”

四下里肃然而立的兵士们顿时轰笑起来,紧绷了半日的险氛,因这一笑而舒展,那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上,浮起振奋激昂之色,更有了些许暖意。

我朝魏邯赞许地一笑,点头示意,朝人静处走去。

他跟上来,笑意敛去,唇角抿出一丝刀刻般纹路。

我侧首望向不远处火光明灭的叛军阵列,低声问道,“宋怀恩只是围了宫城,毫无异动么?”

“不错,眼下他按兵不动,我倒是喜忧掺半。”魏邯冷冷负手道,“喜的是,他恐怕受制于外力,不敢轻举妄动;忧的是,夜色将深,只怕他将趁夜暗袭。”

我点头,“今夜确是凶险难料,务必小心应对。”

魏邯沉默片刻,“王妃,我想将宋家老小绑上城头,给他个震慑,也好叫他投鼠忌器。”

我蹙眉侧身不语。

“恕属下斗胆进言,大敌当前,切莫妇人之仁!”魏邯声若铁石。

绑了宋怀恩年迈老母与三名儿女在城头,确实毒辣,也确有威慑之效。

“真有这必要么?”我并不转头,不看魏邯,淡淡笑了一笑,“如你方才所言,外力的牵制,只怕比这法子更有用。”

魏邯一怔,“东郊驻军按兵不动,虽可牵制一时,未必能制得了他多久。”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 “你说的外力,仅仅是东郊驻军么?”

“属下愚钝,不知王妃所指何意。”他目中精光闪动,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异。

我直视他双眼,“难怪王爷如此信重你,口风之紧,城府之深,忠心耿耿令王儇佩服之至。”

魏邯沉默。

我转身,“你有不便说的苦衷,我亦不再追问。”

“王妃留步。”他扬声将我唤住,铁面下的一双深目,闪动奕奕光彩,“除了王爷,魏某生平未曾服人,今日不得不心甘情愿说一句,王妃,魏某服你!”

我含笑不语,静静看他。

魏邯一笑,“不错,属下受王爷密令,暗中监控京畿,胡氏一案早已密报王爷知晓,”

我点头,“你当日能向我密报胡光远之死的疑窦,必然会继续追查真相,向王爷密报。如果我没有猜错,胡光远之所以案发下狱,是宋怀恩故意设下圈套,诱他犯下贪弊之事,借机铲除。随后故意走漏消息,让皇后知悉此事,暗示胡家将被我灭门,更借皇上对我误会怨恨之机,施以离间,才有了后来的血衣密诏?”

魏邯默然颔首。

“当日昭阳殿宫女能顺利逃出宫禁,也是他暗中相助。你带铁衣卫追至临梁关外,截杀了皇后的人,夺回密诏,却不知宋怀恩暗渡陈仓,早已派出亲信,潜入北疆向胡光烈告密。”

魏邯隐有愧色,“当日我只道宋怀恩暗害胡光远,是为报私仇,打击胡党,未曾想到他如此大胆,敢利用皇后,算计胡帅,竟至危害到王爷的安危!”

我长长叹息,一时无言相对。

宋怀恩未必有胆色直接陷害萧綦,只怕趁机铲除胡光烈,独霸朝野,成为第二个萧綦才是真。然而,两军阵前离间主帅,这样疯狂的事情,只有被权势刺激到疯魔的人才做得出来。无论为权,为名,还是为情,只怕彼时在宋怀恩心中,已然种下了取萧綦而代之的念头,铲除胡光烈只是他扫清障碍的第一步罢了。

良久沉默,我遥望北方天际,淡淡道,“杀回京畿勤王的前锋,可是胡光烈?”

魏邯一惊非小,“王妃何以猜道?”

果然如此,我抚胸长叹,心头悬念许久的最大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千幸万幸,总算没有错害了忠良,更痛悔当初一味抱持偏见,以至错怪了胡光烈。

魏邯叹道,“我跟随王爷多年,一直暗中策应,有密使与北疆传递消息,即便如此,也是日前才惊悉王爷的谋划,竟至深密如斯,万万想不到会有胡光烈这一步险棋。”

我怅然一笑,“原本,我却该早早想到的。”

偏见,终究是偏见误人,也险些自误。

父亲从前常说我爱憎过于分明,总按自己的喜恶去看人,难免流于武断。

当年不以为然,如今回头看来,恍然有汗流浃背之感。

若不是我一向对胡光烈抱有陈见,厌恶他暴躁无礼,贪功好利,又怎会如此轻率地做作判断,仅仅因胡光远之死,因胡瑶一纸密诏就认定了胡光烈会反。

——遮蔽了眼睛的,往往不是外人布置的假相,而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

“王妃是何时知晓?”魏邯赞许且惊疑道。

我摇头苦笑,“王爷早已有过警示,我却忽略了。”

旁人猜不到萧綦的心思倒也罢了,若我都猜不到,岂非白白与他共枕十年。

当日守军相继战败,萧綦追究防务松弛之责,严斥胡光烈,罚去他半年俸禄,令他闭门思过。

眼见纷乱已起,我担心胡光烈受罚不甘,多生是非,便温言劝萧綦道,“总要给人留三分颜面,你这样罚他,未免过厉了。”

萧綦淡然道,“你也觉得过厉么,那我再变本加厉一些,如何?”

果然他次日便令宋怀恩接掌京中政务,准备北伐,朝野震动。

却听闻胡光烈被禁足府中,日日纵酒,大吵大闹。

胡党眼见失势,纷纷倒向右相,争相献媚于宋怀恩,宋党风头一时无两。

胡宋二人多年纷争不断,固然有旧怨之隙,名位之争,亦有萧綦的微妙安排,令他二人相互牵制,互为制掣,以此平衡全局。我深知萧綦不会一味偏袒,或抑或扬,总有他的道理。

果然,十日之后,萧綦颁布亲征诏令,命胡光烈为前锋,统领十万精锐。

我问他,之前一力打压胡党,可是有意挫他戾气?

萧綦却道,“我不过试他一试。”

“试他?”我诧异万分,转念一想,隐有忐忑之感,“你疑他有异?”

萧綦笑而不答,揽了我坐到他膝上,含笑凝视我,“有些事,用眼睛看或用心看,全然不同,明面上的东西未必是真。人皆可试,人皆可疑,心中定要有数有备。”

我不懂,却觉他话中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讲得如此玄虚?”

“只是闲话,讲点道理给你听。”他的笑容宠溺,仿佛讲的不是权谋机心,倒是蜜语甜言。

我懒懒勾住他脖子,自有身孕后总是容易困倦,“我不想听,总说这些乏味的事……”

“现在就嫌我乏味了么?”他笑笑,无奈地抱起我步向床榻,让我安稳睡下,又亲手拉过锦衾盖好,俯身沉默地凝视我,久久不语。

我朦胧睁眼,只觉他目光深沉,似有话对我说,便强打起精神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他轻抚我脸颊,叹息道,“把这话记在心里,总有用处。”

我想问他有什么用处,一转头却沉沉睡了过去,梦里依稀还见他严厉如夫子,考较我可有记住他教的道理,我喃喃点头道,记得,记得了……

“王妃?”

魏邯这一声将我蓦然唤醒,回过神来,夜风凉透,火光烈烈,哪有半分闺中情眷,分明是霜冷铁甲夜,征人犹未还……一念至此,心中酸楚莫名,眼底已觉发热。

我侧过脸,任夜风吹干眼底潮意,不愿让魏邯看见我脆弱之态。

他还愣愣等着我回答,果然是较真到底的硬汉子。

我不禁笑了,沉吟片刻,对他细细道出本末——

“王爷疑忌胡光烈只是幌子,连我都以为胡光烈是最需防范之人,旁人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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