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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上品寒士-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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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小婵、青枝沐浴一,坐到陈母李氏卧室陪老主母闲话,陈操之和宗之、润儿也过来了。
  润儿道:“小~姐,何乞巧啊,润儿也要拜天孙乞巧。”
  小婵听着楼外紧一阵一阵的雨声,有些意兴阑珊道:“这大雨天,不见月亮不见星星,如何乞巧啊,今年是乞不成巧了。”
  青笑道:“润儿小娘子这么聪明,还需要乞巧吗?”
  润儿道:“润儿觉丑叔最聪明。润儿想求天孙让润儿学会作画、围棋和吹箫——”
  小婵被逗笑了。说:“学这些何必求孙。求你丑叔便是。
  ”
  陈操之微笑道:“润儿是想求了天孙之后。然后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会了事。”
  陈母李氏笑了起来。说道:“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这些还得勤学才行。”
  润儿被丑叔说中了心事。忸怩道:“好嘛润儿好好向丑叔学就是了。可是小婵姐姐、青枝姐姐向天孙求什么呢?”
  小婵和青枝还没回答丫环英姑笑道:“是求姻缘的吧。”
  小婵、青枝都脸红否认,说她们只求心灵手巧、针织女工技巧娴熟。
  陈母李氏道:“老妇糊涂了,都忘了小婵、青枝今年几岁了?”
  青枝答道:“二十一岁,小婵姐姐长我一岁。”
  陈母李氏道:“啊,都过了二十岁了,是该为人妇、为人母了妇为你二人留心一下,有那殷实的农户、合适的子弟把你二人体面地嫁出去。”
  小婵急道:“老主母,小婵要服侍你一辈子、照顾宗之和润儿长大不离开陈家的。”
  陈母李氏忽然想到小婵、青枝还不算是西楼陈氏的人,她二人注的是丁氏家籍二人还得丁氏族长同意签押才行,便道:“改日让操之去向幼微说一声,看看丁氏家主的意思,女大当嫁嘛。”
  小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青枝也说决不离开陈家。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不用着急,我母亲也不是硬要把你二人嫁出去,总要你们自己愿意才行。”
  陈母李氏笑道:“就是啊,难道老妇还舍得把你们硬嫁出去!”
  润儿道:“嫁出去了就没有小~姐姐、青枝姐姐了,润儿会难过的。”
  小婵、青枝二婢都道:“不嫁,不嫁,就陪着润儿。”
  陈操之岔开话道:“我看这大雨停了,云层散开,就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但陈操之这回似乎料事未中,大雨不停地下着,有下一整夜的势头,原本闷热的天气却是清凉了,这是秋季了啊。
  陈操之待母亲睡下后,便上三楼书房读书习字,他现在用功最勤的是《焦氏易林》和郭象的《庄子注》,尤其是《庄子注》的玄学“独化论”,在时下流行的王弼、何晏的玄学中显得独树一帜,郭象反对王弼以“无”为本的本体论,玄学家的本体论,都不是讨论自然界或客观世界的存在问题,而是解决人的生命存在以及精神生活的问题,本体问题同心灵境界问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郭象的“玄冥之境”是一种超道德的精神境界,从中可以理解为什么魏晋名士会做出很多“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违背世俗道德的惊人之举——
  陈操之每日都要读书到深夜,青枝带着宗之和润儿歇息去了,小婵还陪在陈操之身边,做些针线女红,不时抬眼瞄陈操之一下,看着操之小郎君灯下专心致志读书习字的样子,心里特别的宁静温馨,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时末,小婵便催促道:“小郎君,该歇息了。”忽然扬眉抬眼,作出倾听的神态,惊喜道:“雨停了。”急忙起身到楼廊上一望,压抑着喜悦的叫声:“乌云散了,我看到月亮了!”
  陈操之起身道:“小婵姐姐还要拜天孙吗?”
  小婵道:“未过子时,就还是七月七,可以祭拜的。”
  陈操之道:“那好,我来助小婵姐姐。”
  陈操之将三张金丝楠木几案搬到三楼露台上,小婵把桂圆、红枣、子、花生,瓜子有茶、酒和瓜果这些早已准备好的祭品摆上几案,捧来香炉,点上香,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去叫一下青枝,她不想错过乞巧的。”
  青枝睡眼惺忪地来了,喜道:“真能看到月亮了好了,小婵姐姐运气好
  陈操之负手立在一边,看着小婵和青枝恭恭敬敬地祭拜天孙,雨虽然停了,但四面天际犹有云霾,只天心偏西一侧有一大块朗朗无云,正好看到那一弯上弦月,被雨水洗过一般清亮莹澈,云隙间还点缀着疏疏几粒淡星。
  陈操之不禁想起陆葳蕤,心道:“不知吴郡那边天气如何葳蕤会等到这云破月出的一刻吗?”
  小婵和青枝刚刚祭拜毕,一片云翳漫过来,月亮就遮住了,二人高兴极了说好运气好运气,又交头接耳吃低笑。
  ……
  名医杨泉叮嘱陈母李氏莫要风寒感冒,但老年人体质虚弱,对这风寒可谓防不胜防,七夕之夜大雨不断,天气转凉,陈母李氏就感冒了嗽、低热,服了几贴小胡汤后是退了,但咳嗽一直过了半个月才好。
  感冒是好了质却明显又衰弱了,从一楼上到二楼都气喘不止坐下来就打盹,真正去睡时却又睡不安枕,这让陈操之很忧心,但能请到的名医都请来了,也实在是无法可想,他现在搬到母亲大卧室的外间,里间是母亲与英姑,每夜他都要起来几次去看望母亲,有时母亲睡不着,就陪母亲说几句话——
  七月十五是地帝君的诞辰,陈母李氏一定要儿子去钱唐城杜子恭天师道场参加地官帝君的诞辰庆典,陈操之不敢违母命,一早赶去、当日傍晚赶回来,连嫂子丁幼微那里都没去一见。
  陈母李氏风寒咳痊愈后已经是七月底了,看着母亲衰弱的样子,陈操之知道自己不能赴陆葳蕤之约了,去华亭来回最快也要八日,便写了一信,将画好的那幅陆葳蕤与山茶“瑞雪”的《赏花图》让来德和冉盛一并带去华亭,至于陆葳蕤说过要陈操之送她的赤绳,因为操之不能亲去自然也就不送。
  来德和冉盛八月初一出发的,但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时也还没回来,看看一轮明月升上来,荆奴有些着急,来问陈操之,陈操之道:“他二人想必又去了吴郡,估计这一、两日就会回来。”
  正说着,坞堡大门传来击声,冉盛的大嗓门喊道:“荆叔,开门,我和来德哥回来。”
  荆:大喜,赶紧去开门,冉盛进门道:“我二人为了赶回家过中秋,今日行了一百五十里路,还真有点累了。”
  来德和冉盛顾得歇气,径随陈操之进书房,来德取出包裹,将陈操之写给陆葳蕤的信和画送还,说道:“陆小子不在华亭。
  ”又取出一信:“这是陆小娘子要刘君转交给小郎君的信。”
  冉盛道:“小郎君,我与来德哥初六日赶到华亭,华亭墅舍的管事说陆小娘子不在华亭,我二人便赶去吴郡,见到了刘郎君,却道陆小娘子之兄病重,陆太守已经不理公务,整日忙着为儿子求医,信是陆小娘子早几日交给刘郎君的,陆府现在比较忙乱,我与来德哥商量,这信和这画就没有送进去——”
  陈操之看罢陆葳蕤的信,眉头深锁,说道:“来德、小盛,你们做得对,辛苦了,赶紧去用饭。”
  来德、冉盛下去之后,陈操之独自在书房默坐——
  陆纳只有一子一女,视若珍宝,这陆长生服五石散致病,一向瘦骨零丁,这次宿疾发作,只怕凶多吉少,次杨太医说起陆长生都是摇头。
  陆葳蕤幼年丧母,现在这兄长也是命不长久,这世间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亲情短暂,想起自己两世的父母,陈操之深切感受到了魏晋人的深情和感伤,伤心人各有怀抱,无从怜惜、无从安慰——
  ……
  中秋节后的第五日,陈尚又从建康回来了,与陈操之在书房密谈。
  陈尚道:“十六弟,我这次回来是请你赴建康的,你一定得去一趟了。”
  陈操之问:“三兄,入士籍之事怎么说?”
  陈尚道:“这次申请入士籍的分别是我钱唐陈氏、汝南梅氏、琅琊孙氏、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分支,一共六姓,大司徒司马昱接见了这六姓族长,又召集祠部尚书、左民尚书以及谱牒司贾令史商议,报请皇帝御裁,皇帝命大司徒召集各州大中正审定,赞成与反对者各半,一时无法决断,反对者认为规矩不能改,否则的话士庶之分何在?士族尊严何在?而赞成者则说这六姓本是北方士族,南渡后因考核不当才致沦为寒门的,其中汝南梅氏、琅琊孙氏是举族南迁的,因为渡江比较晚,在江南无立足之地,也谋不到官职,是以成了庶族,而颖川陈氏、诸城刘氏、范阳卢氏、阳郑氏都是族中分支南迁,嫡系依旧留在北地,有的已受到;;氏、慕容氏的重用,所以对这些南迁的士族应予以奖、恢复其士族地位,以示皇权南移,江左士族才是正宗,这样可以笼络北人之心,会有更多归附者——”
  陈操之点头道:“朝中官吏还是有识见的,并非一味死守士庶之别。”
  陈尚道:“但固执的还是占多数,若不是桓大司马派书记袁宏来见大司徒司马昱,这入籍之事只怕就无疾而终了,桓大司马威望素著,他建议陈、梅、郑、卢、刘、孙六氏分别派最杰出子弟赴建康,由大司徒和十八州大中正当面审核,看六姓子弟当中是不是有杰出之才、高尚之德,然后根据审核结果评定这六氏优劣,最终决定是否有资格重归士籍?”
  说到这里,陈尚殷切注视陈操之,说道:“十六弟,这是你扬名建康的绝好时机,桓大司马的提议应该是出于~参军之谋,~参军极为看重你的才识,早就说过,江左年轻一辈,唯谢玄、王献之、顾恺之、陈操之四人尔,十六弟若到了建康,我钱唐陈氏不入士籍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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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更四千字到,夜里十二点前还有五千字的更新,请书友们支持小道,支持陈操之渡过眼前的难关,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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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卷二 深情 二十八、鱼与熊掌我欲得兼 字数:4476
  秋之夜,初升的皎月从楼廊外照进来,铺在地上的栏雁鱼灯的光茫模糊、淹没,秋风飒飒,坞堡沉静。
  陈操之沉思久之,终于开口道:“三兄,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起先以为陈操之考虑的另外的事,万万没想到陈操之竟会说不去建康,惊道:“十六弟,你何出此言,去建康是家族第一等大事,你的名声已在建康流传,京中士族权贵,有嫉妒的、有欣赏的、有不屑一顾的,都在期待你的建康之行,大司徒司马昱最好清谈,每逢休沐日,司徒府总是高朋满座,高官显贵、名士名僧云集,~尾、如意挥动,各种辩难此起彼伏,殷浩与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殷浩与支道林的‘才性四本’这些经典辩难都出自司马昱的是大司府,~参军曾向大司徒说起你的儒学、玄学和佛学的造诣,说陈操之清谈之妙,不在当年殷浩之下,是以大司徒衷心企盼你的建康之行,到时或许根本不要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评,只要在司徒府名士清谈中妙语惊四座,就足以让钱唐陈氏跻身士族,与支道林名的康僧渊渡江南来后声名不显,几近于乞丐,就是凭借与殷浩的辩难名声大振,十六弟大才,如此良机,何以裹足不往?”
  陈操之道:“三兄,不是弟不肯去建康,弟为家族入士籍可谓殚精竭虑,既为族人、也为我自己,即便建康是龙潭虎穴我都会去何况这是扬名的大好机会—”
  陈尚道:“是啊,爹爹与我虽然建康为入士籍奔走,但也仅是跑腿而已,真正为家族出大力的还是十六弟,是十六弟结识~参军才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十六弟现在却说不去建康,到底所为何故?”
  陈操之却问道:“兄方才见过我母亲了,与七月初相比三兄以为我母亲气色如何?”
  陈尚愣,随即眉头皱起,缓道:“与两月前相比七叔母的确衰老了许多。”
  陈操之道:“我了栖光寺的支度大师、扬州名医杨泉来为母亲诊治都说已非药力所能为只有小心照料、安心静养,去年葛稚川先生临别时也告诫我说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无他,养儿防老也,所以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额汗下来了道:“六弟纯孝之心可嘉,可是入士籍是陈氏家族的百年大计、光宗耀祖之事去建康,最多两个月便可回来,七叔母也一定会让你去的,我这就去告知七叔母——”就欲起身。
  陈之端坐不动,说道:“三兄陷弟于不孝吗?人孰无父母,我父早亡寡母含辛茹苦扶养我成人,如今母亲体弱多病我何忍离母须臾!”
  陈尚扶膝坐下。低头不语抬起来经满面是泪。说道:“十六弟兄素知你纯孝。七叔母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不会埋怨你。我只想我钱唐陈氏盼这样地机会已经盼了百余年。如此良机错失。钱唐陈氏就再无翻身地机会了。后世子孙再如何力也难有出头之日。想起老父在京翘首等待十六弟前去。但十六弟却不能随我去。我该如何面对老父啊。”
  陈尚须眉男子泣不成声。陈之亦含泪道:“三兄。且先收泪。听弟一言。弟绝非那种轻易放弃良机地迂腐之人。我为陈氏入士族筹谋已久。岂肯就此放弃——”
  陈尚重燃希望。问:“那十六弟是如何考虑地?”
  陈操之道:“对家族而言。我赴建康是为了家族利益。举族都会支持。我母亲若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命我赴建康。但对于其他人而言。我赴建康则是求名。士之德更重于才。就算我在司徒府辩才惊四座。但若是别有用心者提出我不顾家中老母病重而来建康挥着~尾夸夸其谈。那我何言以对?”
  陈尚冷汗又下来了。十六弟考虑得极是。司马氏最重孝道。若十六弟被人抓住有违孝道地污点。那将前功尽弃。并且十六弟这一辈子也毁了。六品免状都可能会被收回。更别提钱唐陈氏入士籍了——
  陈操之道:“我不去建康。钱唐陈氏入士籍还有一线希望。我若去建康那就肯定无希望。所以我行自然之道。奉老母颐养天年。”
  陈尚点头道:“十六弟深谋远虑,愚兄不及,我明日便起程去建康见老父,将十六弟纯孝之心达于都城,让世人皆知,就算钱唐陈氏入不了士籍,可也是诗礼传家的儒门。”
  陈操之道:“孝心不是权谋,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三兄也不要刻意宣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不会就此束手听凭命运摆布,我既要照顾好母亲以尽孝道,也不能让钱唐陈氏入士籍的良机白白丧失,鱼与熊掌我要得兼。”
  陈尚也振奋起来,问:“十六弟还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也是笨方法,就是把我的三篇玄学论著呈给大司徒司马昱,相信大司徒会感兴趣的,今夜我再润色一下,重抄一遍,制成书册,明日交给三兄。
  ”
  陈尚喜道:“好,明日上午我来取。”
  陈操之又叮嘱陈尚莫让他母亲知道这事,不然的话他母亲严命他去建康那就糟糕了,陈尚连连点头。
  当夜,陈操之手不停书,将三篇玄学论著整理抄
  订成薄薄一册,题名《明圣湖论玄三篇》,分别是关《天道无忧论》、关于老子的《功成自然论》以及《儒道释同心论》,这三篇文章都采用古典的主客问难式展开论述,《天道无忧论》是陈操之与~希在定品考核上关于周易的问难,现在加以精精练和补充;《功成自然论》是谢道、谢玄姐弟初到徐氏学堂时与徐邈的辩难徐邈招架不住,陈操之加入辩难,那是一场极精彩的论战,当时以祝英台之名出现的谢道谈锋锐利、辨析义理丝丝入扣,陈操之的应答和反击也是引经据典、针锋相对,现在整理出来竟有洋洋五千言;《儒道释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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