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家的人们 作者:司马辽太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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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甚兵卫说着便站起身来向门口奔去,在门口又转过身来,向着昏暗的屋里重复地
喊着:“不用代价。我给他就是。伯耆公,请如实转告老爷。这句话,务请转告,否则,我
甚兵卫无脸见人,无地自容,连弥陀佛和弥勒佛也难以救我。请务必将这句话转告老爷。”
说完,他跳下台阶。当他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再一次回过头来,张口又要喊什么。人们不
由得觉得此人大概有点神经错乱了吧。
“他说不定会羞得切腹自杀吧。”门里边的人都这样想。
连正在路上奔跑的甚兵卫也曾想到过自杀。但回到住处之后,他才明白自杀是愚蠢的。
再没有比这种时候切腹更无聊的事了。这只会使世人议论纷纷,我是因为受屈辱之后而死的。
切腹一向是用来夸耀自己的最高手段,应该激昂慷慨,但是如果在这种场合偷偷地自杀了,
可能只博得旁人微末的同情而已。他想,与其切腹自杀,倒不如活下来辞官回乡的好。对,
应该不辞而别。采用抛弃主人一走了事的形式,这样,世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对主家的无声
抗议和批判。按惯例,不辞而别乃是对主家的一种反叛,主家要派出打手,前去问罪的,但
是对手既然是朝廷,那就值得同它周旋到底。到那时候,可就凭着一垛住宅的高墙坚决抵抗,
直到战死为止。除此之外,无法洗刷这样的奇耻大辱。
第二天天色未明,甚兵卫就离开了住所,逃出了大坂城。路上,顺便去近江的公馆收拾
了一下,便径直返回故乡尾张,在爱知郡乌森他的领地内的一所寺院里,落发为僧,取号隐
斋,就此隐居下来。
当然,按理上面是要派人前去讨伐的。但是杉原伯耆把这件事办理得十分妥帖。第二天
一早,当他确实弄清甚兵卫已经出走之后,便进入大坂的宫城内拜谒秀吉,禀报了结果,并
且说,甚兵卫回尾张不是私逃而是因病隐退,他曾向我表白过这一心愿。如此这般地一番掩
饰之后,才神秘地请示道:“不知能否恩准。”
不用说,秀吉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杉原所说这番话背后隐藏的事实。但是,这种时候,如
果兴师动众,派人前去问罪,那只会对朝廷不利。
“好吧!”
秀吉照准了杉原的请求。他还有更加重大的事情要谋划:必须立即遣使去滨松,说服家
康,让他答应娶阿旭。
“此事该如何办好?”
尽管秀吉一向多谋善断,可这次却连他也并非胸有成竹。诚然,家康虽现有侧室多人,
但自从正室筑山夫人五年前因一件不吉之事死于非命之后,他至今没有续弦。这一方面也是
因为,昔日与筑山夫人之间的纠纷使家康吃够了苦头,他大概觉得目前这种没有正室夫人的
自由自在的生活更为理想吧。不过,总之一句话,他如今算是独身。
论年龄,家康今年四十四岁。预定嫁过去的新娘子阿旭已经四十三岁了,不仅根本就说
不上是什么天姿玉色的美人儿,而且年轻时因常在田间劳作,皮肤很粗糙,脸上风吹日晒的
皱纹很深,靠涂脂抹粉已经难于掩盖。加上出身卑微,不久前还是一个没有官位的武士的老
婆。家康究竟肯不肯娶这样一个女人为妻呢?秀吉最后想着:“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现在的
问题是要派人去搭搭桥看。”
结果决定让织田信雄当介绍人,派土方勘兵卫和富田左近等人为使者,前往滨松。他们
先前是信雄家的重臣,如今是羽柴家亲信的幕僚。土方勘兵卫是个善长辞令的人。他对家康
说道,为了天下和两家的安宁,没有比这更可喜的事了。家康只是点点头,一直不作声。最
后他开口道:“请让我考虑一个晚上,不过我不会让各位失面子的。”他仅仅讲了这么一句
话。
此后当他退到内厅,召集重臣们计议这件事的时候,家康已经拿定了主意。
不过,大部分重臣都表示反对,他们气得脸色发青,满脸鄙夷的神情。他们说,主君如
此高贵的血统,不应该同农民这样出身卑贱的人结成姻眷。他们根本不想承认秀吉是从三位
大纳言这样的高官。
“别说了。”家康不高兴地说。
这种感情用事的夸夸其谈,即使听一百个晚上,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要和这位农民出身
的四十三岁的老太婆同床共枕的是他家康本人。要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应该首先由他来说。
家康完全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要把这件事完全作为政治问题来处理。他不能不这样做。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这位未来的新郎是一个非常富于忍耐精神的人。年轻的时候,为了不失
去邻国今川氏的欢心,他不得不从今川家族中娶了比他年长的女子为妻。过了二十几年之后,
在织田信长的强迫下,他杀死了这位妻子筑山夫人、连同他的亲生儿子信康。因为如果不服
从织田信长的命令,作为他属下的德川家,一天也无法生存。如上所述,这一切的一切全都
出自政治方面的原因。现在要娶秀吉的妹妹这个年过四十、死了丈夫之后回到娘家的寡妇作
妻子,也不能不用人之常情来考虑,这一点,家康简直是太清楚了。不管出身如何,今日羽
柴家的权势早已大大超过昔日的今川氏和织田氏了。局势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也就不能不答
应下来。
“请想一想看。”
家康必须从另一角度使他的家臣们保持作为德川家家臣的自尊心。他说:旭小姐是一个
很好的人质!
家康对他的家臣们说,秀吉已经囊括大半个天下,可是却主动地、卑躬屈膝地打算把自
己的妹妹送给东海的我当人质,甚至不惜把早已嫁给了自己家臣的妹妹讨回来再给我。秀吉
的难言之隐不是洞若观火吗?家康接着说,观今日大势,天下迟早将归羽柴家所有。一旦出
现这种局面,那么总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臣服于他。既然已经看清了将来的结局,那就尽可
能以体面的方式臣服于他才对我们有利。他说,在这类事情上希望不要和他争论。他所说的
“这类事情”,是指他与旭小姐结婚的事。
定康答应了。他把这一意思告诉了秀吉派来的使者,同时让家臣本多忠胜带着彩礼,赶
快前往京城去了。
“大喜呀,事情总算顺利解决了。”
秀吉拍了一下巴掌,做了一个表示极为欣喜的动作,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对这么轻易地
答应了这桩婚事的家康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比以往更大的畏惧。他心里想,这样的感觉敏锐、
处事利落,会不会又是这个胖大汉的战略啊!
事情进展顺利,婚事举办得极为隆重。旭小姐只是听任事态的发展,任人摆布。她除了
任人摆布之外,别无他法。她的身子被人从大坂城内的公馆里装上了花轿。不久又在天满改
乘船只。不用说,她后来被载送到了京都,安置在聚乐第里。这座历史上最富丽堂皇的殿堂
被用作旭小姐出嫁前打扮整容的场所。她除了要自己张口吃饭,起身解手之外,只需要呼吸
就行了,余下的一切事情都有别人侍候。订婚之后过了三个月,正值初夏时节,她坐在花轿
里,从京城出发上路了。这支送亲的队伍是由秀吉的亲戚官居弹正少弼的浅野长政和织田家
同族的官居隼人正的津田信胜、以及仪大夫泷川等人带领的。他们率领了千余骑兵,在队伍
前后担任侍卫。光旭小姐身边的亲信侍女和随从武士就有一百五十多人,妇女用的轿子十一
台,钓轿(日本古代的轿子有两种,一是轿箱搁在杠棒上的,一是轿箱钓在杠棒下的。在日
语里,前者称为舆,后者称为钓舆。前者华贵些,后者稍次。)十五台。一支如画卷般华丽
多采的送亲队伍朝东海道而去。
五月十四日,送亲的行列进入了滨松城,当天就在城内举行了婚礼。事后,德川家的老
臣榊原康政从滨松动身,为的是上京向秀吉报告婚礼在喜气洋溢中顺利完成的经过。不用说,
当天夜里家康与旭小姐同床共衾。顺便提一下,家康有爱妾多人:西郡局、阿万、阿爱、都
摩、茶阿、阿龟、阿棧鹊取K暮蠊媸腔ㄍ沤醮亍⒀だ龆嗖伞T谡庵智榭鱿拢幕嵊�
这般好奇心,想与这老太婆似的女人同床共衾、小题大做地去尝尝男女之间的那种情趣呢?
然而这个人物的令人惊讶之处在于,尽管是表面上的,但去能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
地与新娘子度过了初夜。对待新娘子的态度也十分温柔。为了安抚她的看来已经疲惫不堪的
神经,他恰如其分地对新娘子讲了一些必要的体己话。
阿旭听了,只是不时地微微点头,依然显得反应迟钝,然而内心却充满了一种清新而又
惊奇的感觉。说起德川家康,那早就听说是东海地方首屈一指的武将。就连织田老爷也要让
三分的,可谁知却有如此的脉脉柔情。就连自己的第一个丈夫──一个贫苦的庄稼汉,和后
来的丈夫——尾张的地方武士家庭出身的甚兵卫,也都不曾以这样的柔情对待过她。
当阿旭的眼神里流露出她内心的感动之情时,家康一眼就看到了。这时候,他知道这一
多少有点困难的工作已经取得了成功,感到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家康来说,他必须温柔地对
待阿旭。他知道这洞房花烛之夜切不可漫不经心、敷衍了事,不如说必须拿出比对待爱妾们
更为认真的态度来才行。他想,跟随阿旭来的那位老年女仆明天准向阿旭打听家康对她的态
度,而且可能立即写一封长信,寄给秀吉身边的老年女仆。秀吉也一定想了解家康对待阿旭
姑娘的态度,或许现在正在焦急地等待这样一封报告消息的来信呢。对于家康来说,这洞房
花烛之夜就是政治,而抚摸阿旭的失去了光泽的身体——尽管多少要有一些忍耐精神——就
是一项重要的任务了。
然而后来,秀吉却不能不大失所望。
秀吉原来抱着莫大的希望,以为结成这门亲事,家康大概就会来京。谁知家康娶了阿旭
之后,仍然动也不动,热中于经营东海,对于秀吉根本未加理睬。至少可以说,他一直装出
一副对秀吉不感兴趣的样子。
秀吉变得越发焦躁不安了。这么一来,如果他不付出比这件婚事更大的牺牲,那恐怕家
康是不会动身来京的啦。秀吉的这种想法,促使他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他打算把阿旭的母
亲作为人质送到滨松去,以此要求家康作出母亲到后他也来京的保证。这就是说,你家康尽
管上京来好了,我决不杀害你,现在把我的母亲送到你处。你家康来京期间有个万一,可以
杀我的母亲。
“小一郎,你去跟母亲大人说说。”秀吉命令他的弟弟说。
小一郎秀长吃了一惊。要说关白秀吉,那已是主宰天下的人物了。家康充其量不过是经
营东海数国的地方诸侯,为了要他上京来一次,不仅把自己的妹妹白白送给他,还要赔上母
亲,让她去当抵押品,这成何体统?秀长反对这样做,他认为这是武门的耻辱。
“依我看,对那位滨松老爷,可不必退让到如此地步。如他不肯听从劝告来京谒见,唯
有派兵讨伐,一举把他消灭。”秀长这样说。
这话可能是对的。如果是已故的织田信长大概早就这样做了。秀吉如今已位居关白,版
图已在原有的基础上增添了纪州和四国,要征服家康,以实力而论,早已是绰绰有余了。
“是那么回事。”秀吉说道。
他对弟弟说,在他看来,正因为如此,所以这样做不算武门的耻辱。中央的强大势力向
偏僻的弱小势力屈膝,这叫作谦让而不是耻辱,世人自然也会这么看的。毋宁说人们会把这
样的行动看作美举的吧。我们统一的方针,以彻底消化为重点,要尽可能爱惜时间,避免动
用武力,争取不留下后患。目的在这里。为此,不惜采用任何手段。当时秀吉已给军团下了
征讨九州的命令,并准备亲自率领大军远征。他希望这个时期消除东方的威胁,保持天下的
稳定。秀吉接着对弟弟说,滨松的那位是已故的织田老爷的盟友,其威望举世皆知。倘若他
走出滨松城,成了我们的属下,那么天下人心顷刻之间就会安定。世人会认为我丰臣秀吉的
天下已经坚不可摧了。目的就在这里。所得到的好处远比派兵讨伐家康来得大。
去年秀吉就任关白。与此同时,宫廷内和社会上一般人都把他的母亲阿仲称作大政所。
“行啊!”
这一次出人意外,大政所满口答应了。因为秀长心想,即便给老母亲讲述政治形势,也
只会给她带来思想上的混乱。因此,他只对母亲说:“怎么样,阿旭出嫁已有好些日子了,
您想不想去看看她啊?”对于这样的提议阿仲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把这件事公之于世的时候,也用了这样的理由:“大政所为慰藉旭小姐之寂寞,将下访
东海。”
家康也屈服于秀吉的要求,差人送来书信,说他打算上京谒见,并为此而作了准备。
不久,大政所从大坂起程东下。家康原计划从滨松远道去冈崎迎接,并亲自迎进滨松城。
这时有一个幕僚,宛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向家康进了一言。他说道:“说不定
是个假的。”
理由完全是臆测的。据他说,这么大年纪的老妇人,在京城内廷的女官之中有的是。秀
吉为了骗主上,有可能把不知从什么地方物色来的一个老太婆打扮成大政所呢。
“这话有道理!”
家康听了也连连点头。那时候他已经来到冈崎。听幕僚这么一说,立即心生一计,改变
了原定的计划,连忙派人去滨松把旭小姐接来,目的是观察一下旭小姐与大政所见面时的情
景,以判断真假。家康和幕僚们全都把这一企图秘而不宣。
“不过,这位夫人向来不大敏感,究竟会怎么样?”
也有人这样担心。因为旭小姐向来反应迟钝,表情麻木,难于猜透她的心事。
由于原定计划的变更,旭小姐匆匆从滨松动身的那天是十月十七日。从滨松到冈崎是为
期两天的行程。第二天是十八日。黄昏时分,旭小姐的一行人马进入冈崎城内。
这时候,简直就象事前安排妥帖的一般,大政所的仪仗从西面进入冈崎城来。两人的仪
仗在通往城的正门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那不是大政所的仪仗吗?”旭小姐掀开轿帘,对她的侍女们说道。
对于一向感觉迟钝的她来说,这真可以说是罕见的敏感了。
大政所也感觉到了。双方都靠人的本能的感觉发现了对方,并且立即作出了反应。大政
所也命令轿夫停下轿。她拉开了轿帘,只见从轿帘里面伸出一个灰白头发的脑袋来。
“啊哟!”旭小姐首先发出一声近似悲鸣的尖叫。
她赶紧跌跌撞撞地从轿里滚爬着出来,这是因为踩着了衣服的下摆而摔了一跤。当她从
地上爬起来时,正好大政所也急匆匆从轿子里跌跌撞撞地下来了。母女两人就势在路上紧紧
地拥抱在一起。旭小姐不顾衣服沾满尘埃,竟然象一个小女孩似地痛哭。
“没有错!”家康的幕僚本多重次站在一旁看到这般情景,以实验者的冷彻目光颔首点
头这么说。
这是一次高明的实验。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反映了德川冷酷无情的态度。而这大概可以
说是日后一直保持下去的德川家特有的家风吧。
看到这番情景,家康放下了心。第三天,他就动身上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