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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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也感到幸福、满足,只是偶尔想起范业或小岳时,就会长长地叹口气:还是人家命好,日子过得想要啥就有啥。
胡作家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些别样的感受。
七
范业和胡伟岸虽然不经常谋面,但每过一阵子,范军长都要约上胡作家走出城市,到山里打一次猎。范军长舞刀弄枪的习惯了,长时间找不到打枪的机会手就痒痒,他总要找个机会放上几枪。打猎就是和平年代中假想的战争。
胡作家整日里关在屋子里写作,城市的喧嚣让他感到心浮气躁。更主要的是,他一走进山里,就会想起少年时代令人难忘的放牛时光。不知为什么,一想起那段时光,他就兴奋不已。
范军长在周末外出打猎时总要叫上胡作家。范军长外出自然不是一个人,警卫员是少不了的,为范军长提枪、背干粮什么的。车是越野吉普,跑上一会儿就出了城,再过一会儿就进山了。
俩人一进山,就把车窗摇下来,看着满山的绿,嗅着大山的气息。范业抖着鼻翼,深吸了一口,冲着大山喊:他娘的,真他娘的舒服哇——
胡伟岸表达感情时就含蓄得多,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睛发热,心里一阵唏嘘。
运气好的话,他们能打到山鸡、野兔什么的。如果时间还早,范军长就命令警卫员拾些干柴,在山坡上把猎物就地烤了。酒是少不了的,警卫员早就带来了。他们吃着野味,喝着白酒,聊些随意的话。说到放牛的日子,俩人就感叹命运;说到某次战斗时,就唤醒了俩人的战友情;再说到老婆孩子,就以亲家相称了。他们的友谊如滚滚不息的江水,说到动情处,俩人就搭着肩膀,呼兄唤弟。
直到夕阳西下,俩人才意犹未尽地坐车回城。
这次的野外之行,让胡作家回到家里仍兴奋不已。他冲小金说起山的壮美,野物的新鲜,最后又说到了范军长,和俩人之间的感情。胡作家说得热血沸腾,情不能抑,小金却显得很冷静。她看着胡作家说:以后你得注意点分寸了,人家毕竟是军长,你一个作家没官没职的,少和人家称兄道弟。
胡作家瞪着眼睛说:咋了?他就是当了司令,也得认我。我们是啥关系,从小在一起放过牛的。
小金对胡作家没深没浅的样子,心里一直保留着异议。
范军长兴致好时,再次外出就会带上小岳和孩子。胡作家也满口答应了邀请,小金就有些犹豫。她不是不想出去,她考虑自己的身份是否合适,毕竟是沾人家范军长的光。
胡作家见小金犹豫,就说:没啥。你和小岳关系那么好,又好久没见面了,这次是个机会,聚在一起好好扯扯。别忘了,你们在文工团时,可是最要好的。
小金见胡作家这么说了,也就答应了。收拾停当,就随着范军长一家出发了。
两家的孩子还小,不能进山打猎,就选了山清水秀的地方。这些地方有驻军,都是范军长手下的师、团一级单位。军长带家人来看望部队,下级自然是周到热情,跑前跑后地忙着。看了山,又看了水,然后就去看部队,战士们齐声喊:首长好。
范军长挥挥手,说些同志们辛苦之类的话。
到了吃饭时间,下级又是一番热情招待。整个军里都知道,范军长爱吃狗肉。新鲜的狗肉早就准备好了。
范军长一上桌,见到热气腾腾的狗肉,就来了兴致,撸起袖子就吃上了。酒是少不了的,下级见范军长都放开了,也不再拘谨,一杯又一杯地敬。席间,范军长一遍遍地介绍胡作家一家,说胡作家如何著名,文化人,还说到俩人一同放牛的日子——
下级就一脸敬仰地向胡作家敬酒。胡作家喝了几杯酒,听了一些恭维话,自然也很高兴,就七长八短地说一些很文化的话。陪酒的下级也听,但兴致似乎不那么高,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范军长那里,哪怕范军长放筷子的声音重了些,他们也会扭过头,一起注意地看过去。
小岳和小金坐在一起,边照顾孩子,边说些女人的话。她们从友谊说起,又说到眼下各自的工作和孩子。
酒喝到后来,范军长就成了桌上的主人。每说一句话,都会引来一片惊叹和议论。酒精的作用和自己所处的地位,让范军长想说啥就说啥;胡作家就成了真正的陪衬。他不停地在一边帮腔,以证实自己的存在。
小金没喝酒,脑子就很清醒,见到这种场面,心里也有些乱。席间,就在心里感叹:军长就是军长。然后就由衷地对小岳说:你命就是好,比我强多了。
小岳忙说:你也不差呀,要啥有啥,还想咋的?
小金笑笑,脸上的表情也冷冷热热的。
回到家里,小金仍在感叹:人家小岳就是命好,夫贵妻荣,你看人家一家多荣光。
胡作家的酒劲还没下去,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范业是军长,我是作家,都是军人,分工不同罢了,这没啥。
2007…5…21 15:42:20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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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可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味儿。
小金琢磨一会儿,又说:当年你要是不写东西,和范军长一起打仗,这会儿也能弄个师长啥的,也省得我转业了。
胡作家一脸困惑地望着小金,正色道:要是没有我,哪有现在的范业,他的事迹都是我一手宣传出去的。
小金不说什么了,叹口气,抱过孩子说:这就是你的命。好了,不说了,说啥日子也不能重过一遍。
胡作家也有些苦闷,背过身子,冲着墙壁吸着烟。烟雾浓浓淡淡地飘起来。
下次范军长再有活动,请胡作家同去时,胡作家知道自己就是想去,小金也不太情愿;勉强去了,结果也是不痛快。与其不痛快,还不如不去,于是胡作家就婉言谢绝了。他待在家里,想象着范军长一家呼风唤雨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乱。
八
范业和胡伟岸的儿女上高中那年,范业调到了军区,当了参谋长。范参谋长在军区上班,就有更多机会见到胡作家了。机关司政后都在一个楼里办公,上班下班的,范参谋长和胡作家难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每次见面,胡作家都要给范参谋长敬礼,这是部队上下级间的纪律。以前范业虽然也比胡作家职位高,那时俩人不是隶属关系;现在范参谋长成了军区首长了,是胡作家的领导,胡作家就一定要敬礼了。
范参谋长一如既往地热情,见了胡作家,把他举起的手从耳朵上捉下来,又摇又晃地说:胡哇,你看你,这是干啥?咱俩谁跟谁呀,用得着这样?然后又关心地问:最近又忙些啥?又写啥大作了?
胡作家简明扼要地作了回答,他知道范参谋长是不关心他写啥的。在范参谋长的眼里,写啥不写啥都是无所谓的,作家在范参谋长的眼里还不如一个作战排长管用呢。果然,范参谋长顺口说:好好,等咱俩不忙了,两家人在一起坐坐。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说完挥挥手,该忙啥就忙啥去了。范参谋长领导做大了,就有许多大事要忙,再和胡作家打招呼就显得很匆忙。每次范参谋长说聚一聚的话时,胡作家不说什么,只是笑一笑。他知道,范业不是以前的范师长,也不是范军长,而是统管全军区训练、作战的范参谋长,每日都日理万机的样子。他只能那么笑一笑,一直看着范参谋长高大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渐行渐远。然后,继续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范业的儿子范幸福和胡伟岸的女儿胡怡,上幼儿园时就在一个班,接着是小学、中学一起读下来。十八岁那一年,俩人高中毕业了。两个孩子知道双方的父母不仅是同乡,还是多年的战友,在同学中俩人的关系就显得亲密一些。小时候,听两家父母以亲家相称,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等上了初中后,就明白“亲家”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了。于是,俩人再碰面时都微微红了脸。少男少女的心里,有一粒看不见的种子,悄悄地种下了。尽管他们不像小时候那么亲密无间了,说话时还会脸红,可他们之间的感觉却变得微妙起来。范幸福继承了父亲的身材,十八岁的他就已经高大伟岸。胡怡是个女孩子,像母亲一样小巧玲珑。俩人的目光,经常含蓄地交织在一起,又羞涩地避开了。
两个孩子眨眼间就高中毕业了。毕业典礼结束后,俩人走在放学的路上。毕业了,也就意味着长大成人了。以前那些叔叔阿姨,他们也可以称同志了,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有兴奋,也有种怅怅的东西在心里一漾一漾的。
胡怡此时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走在离开校园的路上,凭直觉她知道后边不远处的范幸福正在跟着她。果然,没走几步,范幸福就叫:哎,毕业了,以后你是怎么想的呀?
她回了一下头,并没有停下脚步。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她六神无主地答:我还没想好,你呢?
范幸福不假思索地说:去当兵,我爸是这么想的,我妈也是这么想的。
胡怡就有些羡慕范幸福。以前,她也曾听父母议论过自己毕业后的事。母亲对父亲说:要不等胡怡毕业了,就让她去当兵。
胡作家就很为难地说:当兵好是好,就是怕去不成。军区大院的子弟都想当兵,就怕轮到咱们也没名额了。
母亲看了眼父亲,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半晌,又道:你这个作家当的,还不如一个处长。二号楼的王处长,去年就把女儿送去当兵了。
胡作家忙说:处长是处长,作家是作家,你不要往一块儿扯。
胡怡知道自己当兵有难度,尤其是当女兵,想去部队的人多,部队招兵是有限的。毕业后,她也只能是就业或下乡,没别的路可走。听范幸福说要去当兵,那就意味着俩人要分开了,心里怅怅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这时,范幸福紧走几步,离胡怡近了一些,低声说:你想不想去当兵?
胡怡低着头说:我爸怕没有名额,去不成。
范幸福拍拍自己的胸脯道:你要一起去,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跟我爸说,别忘了,你爸和我爸可是老战友啊。
说到这儿,俩人都想起“亲家”那个词,又红了一次脸。
胡作家和小金面对女儿的高中毕业,也是心急火燎的。小金在自己工作的工厂,争取到了一个招工指标,她的意思是让女儿留城招工。胡作家对女儿留不留城不感兴趣,当一个工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正如他当年如果一直放牛,那结果可想而知。他的意思是,既然当不了兵,就去下乡,广阔天地,一定会大有作为。说不定,女儿会百炼成钢。两口子争执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电话却响了。
胡作家拿起电话,是范参谋长打来的。范参谋长在电话里朗声依旧,似乎他从没犯过愁。范参谋长说:胡哇,咋的了?听声音好像情绪不高啊?
胡作家吸了口气,抬高声音说:高,咋不高哪。
范参谋长不管胡作家情绪高不高,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说亲家啊,孩子毕业了,你是咋想的?
胡作家支支吾吾地把自己和小金的想法说了。
范参谋长大着声音说:招啥工,插啥队。那啥,让孩子们去当兵吧。部队是所大学校,这可是毛主席说的。
胡作家和小金眼睛一亮,胡作家用发颤的声音道:好是好,可名额呢?胡怡可是女孩啊。
范参谋长在电话里“嘁”了一声:这你就别管了,让孩子准备准备,去当兵吧。
范业的一句话就把胡作家一家天大的事给解决了。胡怡也是欢天喜地。
没多久,范幸福和胡怡双双去了部队。
孩子虽然离开了家,离开了城市,胡作家和小金却是放心的。孩子所在的部队还是归军区管,有范参谋长照顾着,他们没有理由不放心。于是,胡作家就很踏实地搞他的创作。
九
胡作家写来写去的,突然有一本书就出了问题。被政治部门定了“右派”,这下子问题严重了。政治机关原打算把胡作家一家下放部队农场改造,包括正在当兵的胡怡,也要开除军籍,接受改造。
危急关头,范参谋长又一次挺身而出。他奔走呼号,上下游说;说到胡作家的苦出身,又说到三大战役、抗美援朝,他拍着胸脯说:这样的人咋能是右派呢?不可能,也没理由啊。
当然,右派不右派的是政治部门定的,那是有个框框的,右派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但在范参谋长的游说下,组织还是网开一面,保留了胡作家的军籍,一个人去农场接受改造。小金和胡怡没有直接受到牵连,但作为右派家属,要时刻警惕和右派划清界限。
胡作家去农场前,范参谋长为他送行。为避嫌带了秘书和公务员,他们形影不离地跟在范参谋长左右,范参谋长大声说:胡哇,到农场好好劳动,书啊就别写了。我早就说过,写那玩意儿没啥大用,希望你以后能成一个真正的军人。哈哈,那啥,我就不多说了,多保重吧。
此时此刻,范参谋长也只能这么说了。
胡作家知道,在自己的右派问题上,范参谋长该做的都做了。他是性情中人,听了范参谋长的话,眼里已含了泪。他点点头,冲范参谋长挥挥手,就坐上了部队派出的专车,去了农场。
小金被网开一面,继续留在城里,但组织要求她和胡伟岸划清界限。她没有去送老胡,而是趴在窗子上,泪流满面地用目光为老胡送行。她弄不明白,老胡本本分分地写书,没招谁惹谁,怎么就成了右派。
右派毕竟是右派,在那几年的时间里,胡作家一家还是发生了很大变化。
入伍不久的胡怡,到部队这所大学校时,是怀着雄心壮志,要干出一番成绩的。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父亲犯了政治错误;而这种错误又是致命的,差点连累了自己。领导和她谈话,让她和父亲划清界限,做一名又红又专的好战士。
于是,胡怡就写决心书,字字血,声声泪。她下决心要和父亲划清界限,而仅划清界限是不够的,她要和父亲脱离父女关系。在全连军人大会上,她眼含热泪和对理想的渴望,宣读了和父亲决裂的决心书。她的言行,受到了领导和战友们的热烈欢迎。从那以后,胡怡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了,但她还是狠下心肠,毫不后悔。
范幸福在胡怡读了决心书后,找到了她。范幸福说:小怡,你和父亲决裂,以后可就没有父亲了。
胡怡擦擦眼泪说: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以后我只有妈了。
范幸福又说:胡叔叔人不错,虽没打过仗,没立过大功,可他还算是个老革命。
胡怡激动地说:参加革命那么早,却没有真正打过仗,就凭这一点,他就不如你爸。
范幸福不好说什么,望着义无反顾的胡怡,握着她的手,真诚地说:革命队伍欢迎你。
胡怡被范幸福这么一握,眼泪又差点流下来。她发现范幸福的手是那么的温暖和有力,只一下就把她拉回到了革命这一边,她忍不住哭出了声。
身在农场改造的胡作家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在深深地思念小金和女儿。于是,他就一封接一封地给家人写信。既说思念,也说亲情,说得更多的还是革命。没想到的是,他写给女儿的信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他以为是女儿调换了连队,地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