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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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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丽花一边不断地夸奖成铁冷,一边不断地和他要银洋。
  成铁冷在报馆的薪水不算丰厚,没有和水丽花相好时,每月除去花消、和朋友吃酒还略有结余。自从和水丽花相识之后,开销大大超过支出;打掉牙齿以来,水丽花不断和他要银洋,而且每次都有充分的理由。
  一天,成铁冷来到河房,水丽花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洗手焚香,请成铁冷为她抚琴,自己唱了一遍《摸鱼儿》,趁着成铁冷高兴,水丽花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
  “我姐姐要出嫁,来信要我买嫁妆,可是你晓得,我是没有银洋的。”
  成铁冷问:“需用多少?”
  水丽花说:“五十块。”
  成铁冷说:“这事好说。”
  “你有银圆?”
  成铁冷说:“银圆我没有,不过会有的。”
  过了几天,成铁冷再次来到河房,便带足五十块银洋,交给水丽花,水丽花笑逐言开,双手开接了,看见她高兴的样子,成铁冷心里很舒服。
  成铁冷又来了几次,有一天,水丽花坐在成铁冷怀里,撒娇地说:
  “我家弟弟定亲,没有银洋买彩礼,娶亲没有银洋雇花花轿子,来信和我要银洋。”
  成铁冷问:“需用多少?”
  水丽花说:“一百块。”
  见成铁冷低头不语,水丽花问道:
  “你倒是有没有啊?”
  成铁冷说:“银圆我没有,不过会有的。”
  成铁冷没有银洋,就给家里写信,跟大哥成铁汉要。成铁汉接到信,忙给弟弟寄钱。寄过两三回后,成铁汉的妻子不满地说:
  “希真在南京有了差事,比在外国上学花费还大。”
  成铁汉说:“二弟在南京,不像小地方,花消当然要大些。”
  过了不久,成铁冷又来信要银洋,满纸的之乎者也,说什么:“银圆会有的,只不过时未来兮”成铁汉笑笑,又如数寄去,妻子又说:
  “刚寄去银洋,又要银洋,似这样下去,用不了一年,我们就要走出这个家,挨门挨户去讨饭了。”
  成铁汉微笑着说:“银洋咱家还有一些,父亲留下这东西,也有希真的份儿。”
  “可他在外国留学,花了多少银子?”
  “你不要把银子这东西看得太重,它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亲兄弟多花几两少花几两算不了什么。”
  成铁汉按数给兄弟寄钱,成铁冷每天都盼着,后来他接到大哥的汇票,当即去邮局取了银洋,来到河房,交给了水丽花,水丽花坦然地收下。
  收到成铁冷的银洋半个月后,一天,成铁冷去寻水丽,见成铁冷来了,大脚婆上了茶便走了出去。坐在一边水丽花低头垂泪,成铁冷走近她,给她擦去腮边的泪水,搂着她的肩膀问道:
  “丽花,告诉我,谁欺侮你了?”
  水丽花轻轻摇头,呜咽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水丽花无语,仍然低着头,用手指绞着手帕。成铁冷看见那手帕湿了,晓得是泪水洇湿的,心里难受,劈手夺下手帕,追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为难事,只管和我说”
  水丽花长长叹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我爸爸……我爸爸他摊了官司,来信……和我要银洋。”
  “贪了什么官司?”
  “和一个仇家理论,失手把人打成重伤,眼看有性命之忧!”
  成铁冷心里着急,问道:“需用多少银圆?”
  水丽花说:“少说也要二百块。”说完低下头去,用手帕捂着脸又哭,两个肩头还一耸一耸的。
  成铁冷搂着她的肩头说:“你不用难过,等我想想办法。”
  水丽花抬着泪眼问:“你有银圆?”
  成铁冷说:“银圆我没有,不过会有的。”
  那天,水丽花请他吃茶,给他唱歌,两个人都很愉快。辞别了水丽花,成铁冷立即给大哥写信,请大哥再寄二百块来。几天之后,他接到了大哥的汇票,汇票上寄来的是一百块,他觉得水丽花需要二百银洋,给她一百,自己太没有面子,他又不愿意和报馆同仁借银子。思来想去,只有回家去再和大哥要钱。他也没有和水丽花打招呼,带着那个宝贝本子,直接坐船回了仪江老家。一进家门,大哥看见他,满面通红,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慌乱地说:“希真回来了,快到屋里歇息。”成铁冷心里反倒感到惭愧,叫了一声“大哥”,低下了头,要银洋的事,却不敢说出口了。



…
第五章漆盒(2)
…


  成铁冷在家里住了两天,想水丽花想得坐不稳不安的,急于回南京,每天红着脸,拐弯抹角和大哥要银子。成铁汉手头没有银洋,只好背着兄弟和妻子卖了一块水田,偷偷给了成铁冷一百块银洋。成铁冷想将来要买房子,还需要一大笔钱,既然回来了,就尽量多拿一些回去。但是他不好和大哥开口,那天饭后,一个人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把眼睛盯在条案的花瓶上。他晓得那青花五彩龙凤瓶是大明万历时的东西,心下想到:这里放着现成的宝贝,拿出去就能换银子,我何必整天为没有银洋犯愁肠?
  “大哥,我想要这只花瓶。”
  成铁汉一愣:“你要它做什么?”
  “想拿它换银洋。”
  “不行!这是祖上留下来的,听说祖父传到他那就传了几辈子了。”
  见成铁冷低头不语,成铁汉不断地摇头叹气,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希真,你那么的大花消,到底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成铁冷一听急了,红着脸辩解:
  “难道我抽了鸦片了?”
  “我并没有那么说你。你到底做什么用这么多银子,跟大哥说说,我好替你想办法。”
  “我……我想在南京买一处房子。”
  “那好,你再等几天,我……再给你一百两。”成铁汉想再卖一块水田,他不想让弟弟晓得自己卖了祖上遗传的田地。
  成铁冷听了哥哥的话,大为感动,想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水丽花,大哥是我最亲最近的人了。他说:“目前有二百两就够了,以后再需要,我给你来信。”
  成铁冷已经十几天没有见到水丽花了,他想她想得心急火燎,像一只猴子,在屋里乱转,晚饭也顾不上吃,就急着回南京,当天黄昏,从仪江坐船,次日中午到南京水西门码头。下船后先回到下处,将宝贝本子藏好,打水洗了脸,兴致勃勃地来到万利钱庄,将二百块银洋换成银票。尔后走进附近的茶房,要了几个包子,吃了茶,径直到秦淮河房去寻水丽花。到了河房,成铁冷在门外敲了两下,没人答应,就推开门走进屋子,只见大脚老婆一个人坐在窗前吃茶,满腹心事的样子。见成铁冷进来,淡淡地说:
  “成先生来了,请坐。”
  成铁冷坐了,问:“水姑娘在哪里?”
  大脚老婆支吾道:
  “水姑娘她到一个亲戚那里去了。”
  成铁冷坐了,大脚婆也不上茶,自顾自己吃茶,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似的。成铁冷心里不痛快。他闷闷不乐,枯坐着,等待水丽花回来。
  大脚婆淡着成铁冷,他却没有走的意思,于是就说:
  “水姑娘今天恐怕是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帘子响,成铁冷抬头看去,只见水丽花掀着帘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军官,此人矮矮的个子,身子胖耷耷的,一张黑脸,厚厚的嘴唇像猪一样像前厥了出去。那人进门时还拉着水丽花的一只手。成铁冷看了,满肚子的气不打一处来。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水丽花怒目而视,等待水丽花主动和他招呼。他晓得水丽花已经看见了他,可她故意把目光投向别处。成铁冷愠怒地叫了一声:
  “丽花!”
  水丽花淡淡地说:“你来了,请坐下吧。”
  军官模样的人一副气势凌人的架势,找个正座,大大咧咧地坐了,腆着硕大的肚子,高声嚷叫道:
  “快上茶来!”
  大脚婆如奉圣旨,连忙应声答应着,面带着贱笑,屁颠屁颠地去沏茶。水丽花在肥军官对面坐了,大脚婆给两个人送来上好的毛尖茶,她根本不理采成铁冷。水丽花轻声对她说:
  “请给成先生也上一杯茶。”
  大脚婆极不情愿地给成铁冷端上茶水来。
  肥军官吃了两口茶,放下茶杯,站起身,端着椅子走向水丽花,和水丽花并排坐了,伸出短粗肥厚的手,不住地摸水丽花的大腿。后来又将裤腿撸起来,露出汗津津的黑腿,当着成铁冷的面,将那黑腿放在水丽花的腿上,成铁冷端着茶水不喝,瞪眼看着水丽花,希望她站起来,躲开肥军官。可是,水丽花却一动未动,竟对着那肥军官笑。他万想不到水丽花会如此轻浮,如此下贱,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不顾羞耻,和胖猪一样的东西鬼混。他万想不到水丽花说变就变,他觉得她没有理由背叛他,和这个和四十多岁的蠢猪相起好来。为了水丽花,自己回家取银洋,险些和大哥闹翻了脸,自己为了向她表示忠心,毅然打掉了门牙,可是,自己因为手里的银洋不够,几天没来见她,你个水性杨花的东西竟然变了心!成铁冷越想越气,真想一把抓过水丽花来,把她打个半死,才解心头之恨。他气得手直抖,茶水从杯里溢出来。肥军官旁若无人,肆无忌惮,他一手揽过水丽花来,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水丽花竟然任他摆布。成铁冷实在忍无可忍,他用力拍一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来,注视着水丽花,良久,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朝门外走去。
  成铁冷将门摔得山响,他听到胖军官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这笑声极大的刺伤了他的自尊心。成铁冷站在门外,真想冲进去,举起拳头对着那胖子的黑脸猛击几拳,直到把他打出血来。然后,当着黑胖子的面,狠狠地臭骂水丽花一顿,让她抬不起头来。然而想归想,他绝对没有勇气推开房门,更没有勇气迈进冲进屋去。他的力气,远远不是黑胖子的对手不说,他更受不了那屋子里的气氛。胖军官的放肆;水丽花的冷淡,大脚婆的无礼,这一切都让成铁冷从心里惧怕。成铁冷仓皇地离开河房,站在街上,竟不知应该到何处去。站了不知多久,懵头懵脑地走了,成铁冷气愤至极,伤心至极,像幽灵一样在街上转悠,这正是秦淮河繁华地段,左面是河房,右面是街市,铺面林立,行人不断他觉得头顶上的天空仿佛黑暗了许多了,万物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也都是形象丑恶,面目狰狞。



…
第五章漆盒(3)
…


  成铁冷不知走了多久,靠水的河房都被他甩在身后,前面野岸临河。他徘徊在河岸上,停停走走,不断看着秦淮河水。河面驶过一个画舫,隐约听到悠扬的歌声。成铁冷想起和水丽花在一起抚琴唱歌的情景,是何等的欢娱,何等的幸福。自己对水丽花是一片痴情,却落了个如此下场,越是回想心里越痛,心里越痛就越去回想。觉得没有了水丽花活着没有什么意思。他在河边伫立良久,反复问自己:没有水丽花能不能活下去?自己回答:一颗心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想一头扎在秦淮河里淹死。后来转念一想,自己真的那样死了,水丽花也不会回心转意,死了实在冤枉。与其一死,不如破釜沉舟,和他们拼了,既然死都不怕,还怕胖猪吗?
  成铁冷回过头往南走,想找个酒楼饱饱吃上一顿饭,身上有了力气,再去河房水丽花家和她理论。真要是碰上那个胖猪,就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走了好远,看见一个临街的酒楼,挂着幌子。成铁冷进去,见一楼靠窗子的桌上有三个人吃酒,一个个兴高采烈,大声嚷着划拳,大口往嘴里灌酒,成铁冷看了,心烦意乱,低头向楼上走去。楼上的桌子全空着,捡里面角落里坐了,跑堂的从楼下上来,踩得楼梯“噔噔”乱响。跑堂的过来擦抹桌子,摆杯碟,笑容可掬地问道:
  “请问先生,您要吃点什么?”
  成铁冷略加思索,说道:
  “要两个狮子头、一个扒蹄、四两白酒。”
  过了一会,跑堂的托着方盘“噔噔噔”跑上来,喊道:
  “四两白酒一个扒蹄两个狮子头来了!”
  成铁冷看到通红的扒蹄和冒着热气的狮子头,却吃不下去。只顾一杯一杯地饮酒。四两酒全吃光了,又大声喊跑堂的,跑堂的上来:
  “先生有何吩咐?”
  “再上四两白酒,要一盘炒玉兰片子。”
  跑堂的说声“好来”转身下去,成铁冷满脸通红,两眼发呆,坐了一会儿,酒菜上来了,他就着玉兰片子吃酒。成铁冷又把瓶里的酒全吃光了,喊来跑堂的,算还酒钱,趔趔趄趄走下楼来。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成铁冷又走回水丽花家河房。这时,天已经黑了,成铁冷醉眼朦胧,他看到水丽花家的窗子里闪出橘红色的灯光来。
  成铁冷凭着酒劲,砸她家的房门:“砰砰砰砰!”
  大脚婆听见门声粗野,以为是胖军官回来了,忙去开门,她没想到闯进屋来的居然是成铁冷。
  成铁冷进了堂屋,看见水丽花坐在桌前出神,以为她通过反省,认识到对不起自己,内心愧疚,已经回心转意。于是,一步步走近水丽花,站在她面前,等她有所表示。谁知水丽花好像成铁冷根本就不存在,成铁冷想:我终于看到她了,也许自己有什么事做得不对,惹她生气了。自己是男子大丈夫,就应该有男人的度量。于是,他伸出手去,拉水丽花白嫩的小手,成铁冷没想到水丽花会把手抽回去,这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成铁冷说:“水丽花你变了。”他摇晃着她的胳膊质问道:
  “你为什么变了?”
  水丽花专心地看着红色的指甲,好像没有听见成铁冷说什么。
  成铁冷大声说:
  “你倒是说啊,我哪点对不起你?”
  水丽花轻慢地说:“你没有银洋。”
  成铁冷自信地说:“我有。”
  水丽花漫不经心地问:“多少?”
  “一百两!”
  水丽花不屑一顾地撇一撇嘴。
  成铁冷又说:“二百两!”
  水丽花说:“晚了,人家唐团长一次就给我五百两。”
  成铁冷晓得,她说的唐团长就是那个猪嘴胖子,只恨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嘣地说:
  “行,你该和那个团长好。”
  水丽花态度坦然,成铁冷实在是忍无可忍,瞪起眼睛大声吼道:
  “你还我牙齿来!”
  成铁冷的吼声震得窗纸嗡嗡地响。
  水丽花慢慢站起来,款款走到一个柜子前,轻轻打开一扇柜门,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抽屉,她拉出抽屉,拿出一个描金的漆盒,两手端着送到成铁冷身边,将漆盒递给他说:
  “你仔细看看这些牙齿,哪颗是你的?”
  成铁冷看见黑漆的小抽屉里,有三十来颗门牙,有的色白,有的发黄,一个个都很丑陋。那些带尖的牙齿,像尖锐的钉子一样,刺得他心痛难忍。成铁冷禁不住两手乱抖,眼睛白瞪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将手中的漆盒狠狠地摔在地上,随着一声爆裂,几十颗牙齿像放焰火一样猛地飞崩开来。



…
第六章旋梯(1)
…


  柳屏山于宣统二年在海上学院毕业,毕业后,奉父亲之命到上海祥瑞绸缎局学习生意,这个绸缎局在南京路的繁华地段,距离新新公司不远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好,生意一直很兴隆。祥瑞是间门面,七进深的商号,批发兼零售,掌柜、账房、伙计、学徒共有六十多个人。柳树青带着柳屏山到商号那天,特意关照大掌柜陈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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