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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书商 作者:徐扬-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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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啸鸣却似乎沉醉在电视剧中不能自拔,再也不说什么了。寒冰的心跳又失去节拍,胸闷感膨胀起来,扼住了他的喉咙,连唾液都灼干了。他无话可说,却又不能一走了之,不管是愚弄,还是惩罚,他只能忍耐。
  电视剧中,贪官的人头落地了。李啸鸣才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胜利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大稳定,模拟考试的成绩不理想,对他的自信心打击挺大。”
  这句话的潜台词非常明晰,你这个做父亲的,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话题的切换虽然突兀,但内在的联系却丝丝入扣。逼迫着寒冰不得不说:“我可以和他谈谈,但你的话对他的影响力更大些。”
  李啸鸣说:“你不要推卸责任。四十多岁的人了,应该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寒冰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我的头脑这会儿还算清醒。”
  李啸鸣笑了,脸上的疤痕露出了狰狞,把本该美丽的笑蹂躏得不堪入目。“你真的想听吗?”她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刺入寒冰的耳膜,惊得他的心忽悠了一下。她哈哈大笑,像是京剧中老旦的那种笑,笑得荡气回肠。
  寒冰敛声收气地说:“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李啸鸣字字血声声泪地说:“寒冰,你太辜负我了。我把情感、信赖,把我的一切一切都给了你。你却把它们当成垃圾,无情地蔑视、践踏。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年轻、漂亮,就是你追逐的终极目标?你也太浅薄了,太没有品味了,还自诩是个什么诗人,连凡夫俗子们都看重的情义二字,在你的眼里一文不值。你看着我的眼睛,通过这扇窗口,应该能看到我的心灵。这是你在报告文学中曾经说过的。你用世上最美的语言描绘过它,我非常感动,我发誓,要一生珍爱它,不能让它受到丝毫的玷污。二十年过去了,现在,你重新看看,看看上面有没有污渍。美好的心灵是最值得珍惜的。这也是你的话。你珍惜过它吗?”
  寒冰沉默着,他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他仰慕她的精神世界,但肉体的结合往往与精神是分离的,那种原始的力量更富有活力,更让人痴迷。他与她之间缺乏的正是这种肉欲酿制的激情。数千年来,先结婚后恋爱的模式大概不仅仅滋生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欲望才是爱的母体。寒冰被这些杂乱的思想缠绕着,身体失去了质感,轻盈地漂浮着,直到耳朵首先恢复了功能,他才感到自己的存在。
  李啸鸣的声音趋于平缓,理智又轻车熟路地回到轨道上。她说:“你坐下。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你的沉默是金,我很欣赏。假如你也像别的男人那样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表白自己,否认实情,甚至跺足捶胸地对天明誓,我会蔑视你。”她关掉了电视和顶灯,只留下昏暗的地灯朦胧地亮着,营造出一种可以坦然剖露内心世界的氛围,她继续说了下去,“她很钟情于你,从她看你的眼神中可以一览无余。
  你既没钱也没权,我不知道她迷恋你什么,诗人的气质?成熟男人的魅力?看得出,她也不是那种轻浮的女孩子,你们能走到一起,的确也难能可贵。但你想没想过,你要对她承担责任。也许你已经做出过承诺了,但是,这种承诺能够兑现吗?”她站了起来,拉开窗帘,明亮柔和的月光包融了她,她说,“你也说说心里话吧,大概还不至于我们之间连话都没的说了。”
  寒冰不得不开口了,继续保持沉默会变质成敌对,他没有任何理由把李啸鸣视为仇敌。面对她的坦率,虽未让他感到愧疚,但毕竟还有良心的歉疚在纠缠着他。他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托词,也是实情。
  李啸鸣说:“既然你无话可说,我也不想难为你。但你必须明白,你的儿子需要父亲,特别是,他今年面临着高考;而我也不希望因为婚姻影响工作。”她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住了。
八十二
  第十五章
  萧雨浓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市委副书记。当他坐在新的办公室,被称为萧书记的时候,却有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他觉得他所付出的与他得到的不成正比,为这半个台阶的攀登,几乎榨干了他的激情。
  安谧是在萧雨浓走马上任后的第二个星期才从黎明的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黎明休病假整整一个星期,上班的第一天,素日红光满面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嗓子也像粗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涩涩巴巴的,别人听着都觉得难受。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安谧,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倏突,似笑非笑地说:“好,好,好。”
  安谧有些纳闷,这是问候,还是讥嘲,她懒得琢磨,随口说道:“黎老师,您的脸色不大好,还是多休息几天吧。”
  黎明依旧笑着,眼里却透出丝丝缕缕的阴毒,“熊掌快熟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了。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儿呢。”
  安谧淡然一笑,起步向前走去。黎明喊了声“小安”,待安谧转过身来,变了称谓说:“安主席,文教卫生口的各个部门都在准备材料,排队等候向新上任的萧书记汇报工作呢。咱们文联就仰仗你了。”
  安谧怔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萧雨浓已经坐在期待已久的副书记的交椅上了。她奇怪萧雨浓为什么没有向她透露一点消息,他的喜悦一向是要与她分享的。安谧没有搭理黎明,迅疾地走进办公室,拨通了萧雨浓的电话。
  听到萧雨浓低沉的声音,安谧突然觉得索然,追讨他的冷淡,显然太小女子了,他没有义务事事向她汇报,他有自己自由的空间,低调的淡漠似乎更能显示出大丈夫的气概,丰满的羽翼已经在向着更高远的天宇振奋,他已不再沾沾自喜现有的成功。但既然拿起了电话,冲动的余波也就一时难以止歇,安谧说:“祝贺你,萧书记。”
  萧雨浓的激情依然在沉睡中,声音也就不那么饱满昂扬,随口说了声:“谢谢。”
  这声冷漠的谢谢深深地刺痛了安谧,她忿忿地喊道:“萧雨浓,你是个混蛋。”她把话筒重重地压了下去,闭上眼睛,在眩晕中寻找着平静。她也觉出自己有些歇斯底里,但并不感到自责,她毕竟是女人,全身心付出的爱是不容漠视的。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电话上,她期盼电话铃响起,只要再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那怕依然冷漠,也会抚慰她心灵的伤痛,她的心因期盼而紧缩,呼吸也变得急促,像是高山缺氧反应一样。
  萧雨浓听着电话里断线的声音,没有把话筒移开,秘书小郝正在旁边恭候着萧书记的指示,他自然不能让小郝看出他的窘迫,对着话筒说了声“好,就这样吧”才把话筒放下,心不在焉地对小郝说了几句,打发他走了。萧雨浓定下心来,回味刚才的通话,嘴角撇出一丝笑意,那一声叫骂真有几分亲切感,让他感到熨贴舒坦,就像母亲的手拍在淘气孩子的屁股上。
  沉寂的欲望也被这一声叫骂唤醒了,他不由得拿起话筒,刚拨了两个号码,警觉的弦骤然绷紧了。在书记这个位置上,他是个刚刚登台亮相的新演员,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能否得到满堂的喝彩,取决于他的基本功,他必须要谦虚谨慎,不能有半点疏漏,不然他会自毁前程。他把话筒放下了,心里默念了一声,原谅我,安谧。芜杂的念头顿时一扫而尽,他对自己很满意,这是成大气候的基本素质,抹掉书记前面的那个“副”字指日可待。
  安谧的期盼落空了,嗒然若失的沮丧把她的心绪搅得如同泥沼一般,脉搏的跳动也变得紊乱起来,不时地出现休止符。她从抽屉里翻出速效救心丸,含了几粒,难以忍受的苦涩一直窜到心尖上。从上大学起,她的心脏就出了毛病,早搏一直搅扰着她,救心丸也就如影随形,成了她的伴侣。自从萧雨浓闯进她的生活中,她的心病不治而愈,她的心脏能禁得起疾风骤雨的考验,救心丸的苦涩她已经遗忘殆尽,她庆幸萧雨浓就是她的特效救心丸。然而,现在他失效了,岂止失效,简直就是一杯毒鸩,她是在饮鸩止渴。
  吕海涛拿着样书进了安谧的办公室,他显得很兴奋,进门就说:“太棒了,从封面到内文都无可挑剔,效果非常好,有大家气象,可以和大出版社的书籍媲美。”他把五六本样书摊开在安谧的面前,正要兴致勃勃地说下去,突然嗅到一股药味儿,抬头关注地看了安谧一眼,急忙问道:“是不是心脏不舒服?我送你到医院吧。”
  安谧轻轻摇摇头,说:“没关系,老毛病了。”她翻了翻眼前的书,无精打采地说,“确实不错。”心里又添了几分酸楚。这套丛书原本是为萧雨浓的升迁做台阶的,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完全失去意义了,她的呕心沥血也许还能换来一声“谢谢”,那将是对她更残酷的蹂躏。
  吕海涛默默地给安谧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说了声“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事叫我。”就走了。
  安谧看着他的背影,痴痴地想,他不是一只狼。摆在桌面上的书,同样也浸透着他的心血,从策划到实施,从组织稿源到拉赞助,从编辑到校对,他真可称得上是殚精竭虑。假如他知道出版这套丛书的初衷,一定会鄙视她安谧,她在他的眼里将黯淡无光。安谧愈加忿忿然,恨不得把这些书甩在萧雨浓的脸上。电话铃骤然响起,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她的心,心理失衡的惶惶然让她感到眩晕,她甚至没有拿起话筒的勇气,一旦这不是萧雨浓打来的电话,她会不会立刻崩溃。
八十三
  就在她犹豫之中,电话铃止息了。她懊恼,却也庆幸,留给她一个遐想的空间,总比让她的希冀彻底破灭要好得多;即便真是他打来的电话,能让他尝尝受冷落的滋味儿也满不错的。她暗自叮嘱自己,今天上午,所有的电话一概不接。但整整一个上午,她的心思都萦绕在电话上,连隔壁办公室电话的响动都让她心悸。时间在她的恍惚中悄然蒸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办公楼已被沉寂笼罩。她看了一眼表,已经是午后一点了。再坐下去,她会变成一块化石。她站了起来,眼前突然发黑,身子像被催眠一样,轻盈地飘了起来,坠入一个浩瀚的黑洞之中。
  安谧醒了,重新又回到这个芜杂的世界上。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吕海涛的脸。他的额头沁满汗珠,眼里流泻着真切的焦灼。她觉出自己躺在他的怀中,却懒得挣扎,直到他把水喂进嘴里,心中滋润出一片新绿,才微笑着说:“谢谢”。
  吕海涛没有表白自己为什么没按时下班,他怎么发现她晕倒在地,只是说:“我陪你去趟医院吧。”
  安谧说:“这是暂时性脑贫血引起的昏厥,没多大关系。”
  吕海涛舒了一口气,说:“幸亏我没来得及打120。”
  安谧会意地一笑。她能想象得出,救护车的到来将会引发一片沸沸扬扬的流言。安谧拗口地又说了声“谢谢”,顿了片刻,说:“你先走吧,我没事了。”心里却希望他留下来,她已不堪忍受孤独的摧残。
  吕海涛起身走了,留给她一个孤寂的空白。她有些失望,却也感到轻松,继续面对吕海涛她会十分尴尬。这会儿她才觉出,胸口和人中隐隐作痛,那失忆的情景顿时浮现在脑海中:吕海涛在掐她的人中;吕海涛骑跨在她的身上双手抚按着她柔软的胸口;吕海涛坐在地上拥抱着她。安谧的脸感到火辣辣的烧灼。她闭上眼睛,祈求清静,此刻她才悟道,出家当尼姑原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人生选择,欲望横流的尘世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门开了。吕海涛拎着汉堡包、鸡米丁、炸鸡块、果汁、薯条、玉米返了回来,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安谧的胃蠕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口腔里也分泌出唾液,她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能有强烈的食欲。吕海涛也不说话,自己先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安谧起身到卫生间走了一圈,方便和洗手虽然必要,但能在活动中找回清醒的理智更为急迫。她回来了,精神抖擞,先前的颓唐和衰弱像雾一样散去,现出山一般的挺拔,她笑着说:“看来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我不能再对你说谢谢了。”她坐在吕海涛的对面,也吃得津津有味。
  吕海涛一边咀嚼着,一边不经意地说:“前几天,老黎让我请他喝酒,他喝醉了。”
  安谧搭讪地说:“他从来是佯醉,借醉发挥,真正醉酒,我还没见过。”
  吕海涛说:“这一次,他是真醉了。”
  安谧立刻醒悟过来,黎明的醉酒是和萧雨浓的升迁紧密相连的。她沉默不语了。嚼在嘴里的美国玉米也失去了滋味。
  吕海涛继续说:“这个打击对他很大。把他所谓的生命激情都榨干了。他说,有人告他的刁状,把他在70年代发表的一首批邓的诗翻了出来,当作武器,给了他致命的一击。还说,整他的八九不离十就是文联的人。”
  安谧专心致志地噙着吸管品味纸杯里的果汁,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却在想,文联的人事不关己,即便对黎明怀着深仇大恨,也懒得做这个手脚。那么,会不会是萧雨浓干的呢?她的心骤然怦动,脸上火辣辣的。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卑鄙的人,似乎也无可指责,但毕竟不那么光彩,甚至还暴露出自己本质上的卑劣。她记起萧雨浓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官场如同搏击场,你不把对手打翻在地,你就不会赢得胜利。拳王泰森情急之中会用嘴咬掉霍利费尔德的耳朵,也是情理中的事。安谧有些不寒而栗。
  吕海涛似乎不甘于无语的冷寂,把这件无关痛痒的事讲了下去:“当着我的面,他哭了,而且绝不是装腔作势的哭,那眼泪沉甸甸的,像是水银,砸在桌面上都能听得到声音。”
  他的口气有些调侃的味道,却让安谧有如临其境的感觉,由不得微微一笑,继而有所警觉,吕海涛如此津津乐道地对她讲述这些事,是否另有蹊跷。便心不在焉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东西?”
  吕海涛避而不答,执著地继续说:“我和他相处近十年,只有这一次听他吐露真言。他说,他的路走到头了,一生的句号只留下个小小的缺口了,填补这个缺口指日可待。我说,你不是一直宣称,你最在乎的是诗人的桂冠。他哈哈大笑,说,诗人是什么,诗人充其量是一道彩虹,没有任何价值,甚至连一堆狗屎都不如。我问他,那你为什么写诗。他说,写诗不过是在制造一架梯子。古今中外的诗人墨客,真正清高的能有几人,沽名钓誉之徒却比比皆是。我岂是脱俗之辈。”吕海涛顿了片刻,说,“他的酒确实没少喝,但酒醉心明,借着酒胆,他骂萧部长,别看他人模狗样的,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吕海涛说这番话时一直盯着安谧,烁烁的目光直穿安谧的心底。
  安谧想听他讲下去,想知道第三只眼睛是如何看待萧雨浓的,却又顾忌被吕海涛识破什么,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黎明很可能说出有关她和萧雨浓的绯闻。她只能保持沉默。
  吕海涛率直地问:“你怎么看萧部长?”
八十四
  突兀的问题让安谧猝不及防,她不习惯兜圈子,也不善于外交辞令,而拒不回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倒不如干干脆脆地袒露心地,“我看他挺好的。”
  吕海涛追根溯源地问:“你是指哪方面?”
  安谧微微一笑,说:“各个方面都不错。”
  吕海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泛起潮红,受窘的倒成了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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