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 作者:徐扬-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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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大声喊:“不!”却喊不出声,胸口闷得像要迸裂似的。新郎掀起盖头的一角,露出硕大的红艳艳的嘴,缓缓地凑了过来。她想呼喊寒冰快来救她,寒冰已经从圣坛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寻找父亲,父亲也没了踪影。只有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脸上挂着阴毒的笑,紧紧地抱着她的腰,把她推向新郎的怀抱。她挣扎着,伸出手,扯掉了新郎的红盖头,终于认出,新郎原来是刘学养。她惊愕地尖叫了一声,醒来了。
艾婷婷的心扑腾扑腾地狂跳着,刚才的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觉得有些奇怪,她的睡眠不好,形形色色的梦常常纠缠着她,但那些梦都是支离破碎的,像落在石头上的镜子,休想再恢复它原来的面目。然而,这个梦不但清晰可辨,而且情节的完整,细节的真切,像是一篇精心编撰的小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这些就隐藏在她的潜意识中。俗话说,人生如梦。这也是一种对生命的诠释。往事如烟,虽历历在目,却也随风而散,与虚幻的梦似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其实,只要是经历过的,就是生活,就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梦是人生的体验,虽无质感,却也在脑海里留下印记,它应该属于生命中的一部分。艾婷婷胡思乱想地琢磨着,不禁感到恐怖,瑟瑟地蜷缩在洁白的被子中,突然觉得这被子就是她曾在梦中穿过的那一袭婚纱,她下意识地将它掀开了。在黑暗中如此神经地折腾了一番,定下神来,只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她想,见到寒冰后,她一定要把这个梦讲给他听。
安谧在家里等着她,餐桌上已经准备好早餐。艾婷婷第一眼就看出安谧心神疲惫,她的眼角张起细密的网,网上挂着灰沉沉的阴郁和无奈的衰弱,是那种把一腔激情都挥霍殆尽的衰弱。只有她的笑声依旧,开朗、明媚,春风一样荡进人的心底。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释放出这样的笑声,无疑是一次奢华的盛宴,这种待遇也只有她艾婷婷才能得到。艾婷婷巡视了一下家,还是那么温馨,那么整洁,那么有条不紊。看不出她的生活有多大的变化。艾婷婷注视着安谧,萧雨浓的名字已经挑在舌尖上,却被牙齿挡了回去。她隐约感受到,这屋子里没有丝毫男人的气息,也就是说,萧雨浓似乎已经脱离了安谧的生活轨道。她没必要主动扯起他,安谧会讲给她听的。安谧却直截了当地提起寒冰,问他俩的感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艾婷婷往牛奶里又加了两块方糖,搅了搅,垂着眼帘说:“和这个差不多。”
安谧没有吱声。艾婷婷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安谧,她原以为,安谧会扑过来,搂着她,一边说着滚烫的祝福,一边赐予她热烈的亲吻。安谧是唯一能和她分享欢乐的人。然而,她却咬着嘴唇,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她终于苦笑着,轻轻摇摇头,极不情愿地说:“水乳交融,甜上加甜。我能想象出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艾婷婷品得出安谧话里的苦涩,心头掠过一片阴影。她急于想知道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愿意问出来,她担心触痛她的伤口。
安谧问:“他回去有些日子了吧?”
艾婷婷说:“他父亲生病了。”
安谧问:“他自己没病吧?”话里显然隐含着尖刻。
艾婷婷笑了,脱口而出,“你才有病呢。”
安谧愣了一下,随即耷拉着脑袋,说:“还真让你说对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艾婷婷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分明已经触摸到心灵创伤的结痂,偏偏要去揭开它,太弱智了。
安谧陡然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敷着阴郁色调的眼睛变得晴朗如初,伸出手,亲昵地拍拍艾婷婷的脸颊,说:“好女人,你先休息一下吧。下午和我一块去文联。如果有精神、有兴趣,可以把电脑回收站里的垃圾捡出来看一看,兴许会得到一些启示。不,应该是创作素材,有可能激发出你的创作灵感。”
安谧走了。难以安抚的好奇心使艾婷婷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果然从回收站里调出被遗弃的部分日记。
1997年11月26日
今天是两周年纪念日。对我们来说,这是个盛大的节日,是生命中最值得庆贺的一天,因为我们各自找到了生命的另一半,组成一个完美的圆。这句话是他在去年的这一天说的。期待这个节日,我整整煎熬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没有见到他,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我知道他在忙,忙碌着换届前的最后冲刺。市委副书记的桂冠已经在向他频频招手,舆论也认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虽然我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但由于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我也在默默地祝福他,忍受着空虚和寂寞,让回忆支撑着我失重的心灵。但这一天他不该忘记,这是我们共同的节日。下午我没去上班,在华联为他选了两条金利来领带。
金利来,成功男人的象征。这是我对他的祝愿。他会明白我的心。我买了蛋糕、红葡萄酒,亲手做了他最爱吃的东坡肉。我在等待。我坚信,那怕是午夜前的最后一刻,他也会如期而致。等待中,我睡着了,我又梦见白思明,他侃侃而谈,我记不起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舒展双臂似乎在迎候着我。我和他几乎毫无牵挂,为什么他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醒了,时针残酷地指向两点钟。奇怪的是,我没有痛感,心脏跳动很正常,胃的蠕动,引发了我的食欲。我斟满两杯酒,让它们轻轻地撞击了一下,品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东坡肉虽然凉了,我居然能把半盘吞进肚里。现在真正是酒足饭饱。然后呢,我无所事事,呆坐着,大脑中一片茫茫的空白。终于,我清醒地意识到,该睡了。明天也许会升起一轮新的太阳。
六十八
1997年12月15日
又是一个飘雪的日子,瑞雪对我大概是吉兆。踏雪回家的时候,我就有预感。
我终于见到他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紧紧地拥抱我,也没有热烈地亲吻我,而是抚摸着我的头发,蜻蜓点水地在额头上吻了一下,开了灯,疲惫不堪地坐在沙发上,眯起眼,用拳头轻轻击打着脑袋。一副颓唐的样子。
我为他调好热水,逼着他冲了个澡。重新穿上衣服的他,容光焕发,但眼睛里依然游荡着阴郁。
男人不需要安慰,宁肯吮尽自己伤口的血,也比让柔弱的女人抚慰好受得多。这是萧雨浓的格言。我明白现在该做什么,就是保持沉默。
他开口了,无精打采地问了我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问他,仕途上是不是又遇上什么坎儿了。他沉吟着慨叹道,为官不易啊。这不像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话,他的话让我感到震惊,甚至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如果他没有遭受残酷的打击,决不会发出如此痛苦的呻吟。
我没那么多出世入世的深奥见地,也并不希望他做个当代的陶渊明;我只是觉得他活得太累了。但这些话烂在肚里我也不会说出来,我太了解他了。
既然不能心心相印,为什么还如此眷恋他。我说不清。直到记录下这歪歪扭扭的心迹时,依旧懵懂。大概是我的心智不全。
1998年1月1日
他打电话来,说是要和我共度元旦。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两年多来,这是唯一的一次把节日割舍给我,多么诱人的一块大蛋糕。我垂涎欲滴。
他比我预计的来得要早,进门的时候,我还在厨房里忙碌。他看看橱桌上摆放的菜,说,足够了。动手解掉我身上的围裙。我以为他急不可待,身子顿时酥软了,迷离着目光,依偎在他的怀中。他敷衍地在我的脖子上亲了一口,说,我买了花生米、猪头肉、咸菜,还有一瓶白酒。来吧,在农村过大年,这就够排场了。我父亲说过,皇帝老子哇想吃甚呀,莫非他顿顿喝油不成。
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心存的疑虑却挥之不去,木纳地听从他的安排。他用两只水杯倒满白酒,和我碰了一下,顾自喝了一大口,动手撕下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夸张地咀嚼着。此刻我的心也仿佛蠕动在他的牙齿之间。但我严守着沉默,愚蠢的女人才会在这种时刻不厌其烦地追根求源,不就是杯酒吗,他喝,我也喝。我也尽量不去琢磨他的心思,累且不说,也无聊。我静候着。满满一杯酒终于将他的舌头刨软了,他说,白思明走了,你就是白思明,你陪我喝,陪我说话,你还可以骂我。你随便说,说什么都可以。我爱听。你为什么笑,随你所愿了?如果我真是个白丁,还一文不名,你还会爱我吗?
他的话利剑一样戳在我的心上,疼得浑身颤栗,我却没有勇气把酒泼在他的脸上,把桌子掀翻,跺着脚大喊,滚出去!理智告诉我,他的话不无道理。假如他是一个小公务员,他头上的光环肯定不复存在,他甚至不会走进我的视野。但我也决不是那种世俗的小女子,萧雨浓如此胆大妄为地刺激我,是绝望的歇斯底里。我蔑视他,却又不由自主地心疼他,怜悯他。
他又灌进满满一杯酒,把杯子摔在地上,哈哈大笑,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是麻木,还是镇静,居然无动于衷。但我清醒地认识到,他在试图与过去决裂。
他终于安静下来。雨过天晴一般,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原谅我。然后起身把地面收拾干净,亲自掌勺,把我备好的菜炒出来,端在我的面前,给我换了红酒,重新坐下。他审视地看着我,像是在阅读我脸上显现出的文字。他说,你觉得我陌生吗?其实此刻的我在他的眼里是陌生的,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从我的躯体里走出来,轻飘飘地浮起,似烟似雾,没有定型。
他说,你在想什么?我梦呓般地回答,什么也没想。他说,我伤害了你。我摇摇头。
他又闷着喝酒,细细地酌,咂出很响的声音。一瓶酒下了一半,他说,放点轻音乐好吗。我放了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他起身拥着我,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胸膛上,缓缓移动着脚步,却和音乐并不合拍,似乎只是想让我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我仰起头看着他,问,这是一次告别演出?他说,我非常爱你。我追问道,但是呢?他说,没有但是。
我不想和他争辩,心里明白就行了,何必听他无聊的辩解。男人的沉默是金,女人的沉默起码是银。
他担心我纠缠这个问题,拉我坐下,让我继续陪他喝酒,他说,除了白思明,你是我惟一能倾诉衷肠的人,让我喝个痛快吧。
他睡着了。我把他移到床上,他全然无知。我守望着他,过了整整一个晚上。
六十九
1998年1月26日
明天是大年三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厌烦这个中国人最传统、最奢华、最喜庆的节日。老妈一早就打来电话,说,大年时节,你孤孤单单守着间空房子干什么,不如早点回来陪我说说话。我说,单位还没有放假,明晚才过年,您急什么。其实,一个星期前,单位已经开始实行值班,神圣的使命就是守着办公室的电话。我不想回家,就是害怕听老妈的车轱辘话,周而复始,轴心就是我什么时候能成个家。絮叨起来,就像多年没膏过油的大轱辘车,吱吱呀呀的,听着让人心烦。我宁愿守着孤独。
老妈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偎在被窝里,虽然天不亮就醒了,却就是不想起床。在温暖的被窝里我可以自由地放飞思想,品味残留的梦中漂浮的甜蜜与苦涩。电话把梦的泡沫搅散了,我只好咬咬牙从被窝里挣扎起来。当我从卫生间走出时,不知什么时候端坐在沙发上的萧雨浓将我又重新推进梦的泡沫中。我痴痴地倚在门框上,五彩的泡沫翻飞着,簇拥着我。直到他走过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中,我才感受到真实的他。我的肉体轻盈地飘浮起来,失去了质感。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铿锵的心跳声。我一动不动,迷恋这一刻的永恒。
他抬头看了一眼表,扶起我的脑袋说,我只能呆一个小时。
我的脑海里顿时跳出那令我厌恶的“情欲”两个字。他满足了情欲,他的情欲消退了,他解决了自己的生理需求。这一切仅仅需要十分钟。一个小时,那简直是太大的恩典了,我应该感激涕零。寒意从我的心头窜了出来,在光洁的皮肤上洒下密密麻麻的颗粒。我钻出被窝,迅速地把衣服穿好了。在情欲面前裸露自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他拿起暖壶,暖壶是空的。他说,你经常上火,还不注意喝水。缺水的女人如同缺水的花,很快就会枯萎的。
这原本温馨的话,在我的脑子里却过滤出一种假惺惺的酸臭味儿。我说,缺水的是你,你付出的太多了。我不是花,但是早已枯萎了。
他看出我情绪的骤然变化,便以沉默抗衡,这是他克敌制胜的法宝。
我努力平静地说,别把你宝贵的一个小时都浪费在这儿啦,党和人民都需要你。
他说了声对不起。毅然走了。
1998年2月1日
昨天吕海涛来给我拜年。他显得有些拘谨,舌头磕磕绊绊的,说句完整的话似乎都很困难。我给他沏了一杯茶,端给他的时候,他触到我的手,像触了电一样倏地闪开了。结果,茶杯落在地上粉身碎骨,幸好两人都没被烫着。这种失态,让我觉得好笑,却也有几分警觉。他大概不会想入非非吧。
这时候,萧雨浓打来电话。我无法回避吕海涛,只能装腔作势地胡乱应对。雨浓问我,是不是有人在旁边。我说,是。他便把电话断了。
晚上他来了。进门就像警察一样,先查看了卧室,把我特意为他准备的睡衣和拖鞋都仔细看了看,然后盯着问我,什么人让你那么心慌意乱。我感到屈辱,也觉着好笑,不过能让他吃醋并非不是一件好事。我说,是我新结识的男朋友,他很想见见你,怎么样,哪天给你们引见一下。他颓然坐在沙发上,阴沉沉的脸许久才略有转晴。他说,对不起,其实我没有这个权利,你应该多交一些朋友。这些日子我的心态不好。我对官场厌倦透了,真想解甲归田。
他的话让我高兴,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一时的感慨而已。事过境迁,他照样还是那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载的萧雨浓,照样渴求能在仕途上春风得意。
艾婷婷关闭了电脑,脑子里乱糟糟的。从这些日记中她似乎有所感触,却又模模糊糊的。她为安谧担心,觉得她是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沼泽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面临着灭顶之灾。从安谧的境遇她又联想到自己,心里便有些惶惶然。“别是他有病吧。”安谧的话回响在她的耳边,随即右眼皮突突地跳了几下,心跳也随之失去了节律。艾婷婷想,是不是该去一趟临原,做一次暗访呢。
第十四章
艾婷婷告诉安谧她要去临原,她的部分稿件还在寒冰那里。安谧笑笑,其实仅仅在翘起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宽容的理解和善意的揶揄都在其中。艾婷婷也笑笑,安谧既然看透了自己,她无须掩饰,更无须解释。她们都咀嚼着一枚酸酸的青杏,那滋味也许略有差异,但青杏刺激出的唾液,使欲望更加膨胀,期待成熟,期待真实的收获,变得更加迫切。
艾婷婷走在街上,她对去火车站略感犹豫,多走几步,兴许得到红灯的警示,让她驻足。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行,红灯止,听凭命运的安排吧。
一辆出租车缓缓随在她身后,她摆摆手,示意此时她并不需要车。那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