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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凤血-第17章

小说: 凤血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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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穿高阶内侍服色,广袖垂地,血水便从他袖沿滴落,地上点点鲜红。昀凰顺着血痕看去,见他右边袖子已被染成暗色,肩上赫然有道伤口,深可见骨。
  原来他早已受了伤,那一剑刺过屏风,他竟不能避开。昀凰惶然抬眸,目光移上他胸口,竟再也移不开了——血,从那可怕的伤处不停涌出,比臂上流血更甚更急。这人,却还搭住惠太妃腕脉,俯身低低唤她,浑然不觉自己伤势。
  昀凰僵在一侧,惊、疑、焦、怯一齐涌上心头,却只见惠太妃双眼大睁,竟是一脸欣喜欲狂,枯枝般的手颤颤摸索在那人脸上,“到底等到你了,活着便好,好,好……”她一叠声说着好,灰白脸庞竟有异样光采,抖抖索索摸向玉枕,“里边,在里边!今日交托给你,我也可安心去见皇上跟皇儿了。”那人在榻前跪下,紧紧握住了太妃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惠太妃竟连声笑了起来。昀凰看得心惊,只怕是回光返照,却听太妃连笑带叹,“少桓,少桓!你这傻孩子……”
  少桓,这名字从未听过,却又是谁?宫中皇子帝姬都不曾亲近过老太妃,一个刺客,却与她亲厚至此。然而眼下已来不及细想,昀凰看一眼那人,匆匆步出内殿,寻个借口将宫人们远远打发了,不许任何人入内——此时羽林骑尚未远去,若有人撞见太妃榻前这一幕,便大大的不妙了。
  也只片刻工夫,昀凰退回内殿,惊见太妃静静躺在帷幔后面,那半身浴血的人,推开雕窗正欲潜走。然而一个踉跄,那人竟抚胸跪倒在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
  “后来呢,那人后来怎样?”瑶瑶脱口追问,复又惊疑不定,“他便是……皇上么?”
  “他是少桓。”昀凰垂眸浅笑,“亦是昔日的王孙胤,而今的皇上。”那是昔日化身侍读时,惠太妃取给他的名字,连着无人知晓的身份,沉入晦秘之渊。灯色暖暖笼在昀凰脸上,深睫浅笑,尽是温柔,“惠太妃去得很是安祥。”
  她神色淡淡,似在讲一出家常闲话,“少桓却走不了,他被我伤得太重,流了许多血。那时我也不知他是谁,只知太妃这样珍重的人,定是不能让他死的。我莽撞伤人,心下也极愧疚……接应他的同伴杀了个内侍替尸,让羽林骑以为刺客已伏诛。我却将他藏了起来,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咸福宫地方狭小,难以治丧。惠太妃原本居于长秋宫,小皇子猝死后,废帝才将她迁往咸福宫去。如今太妃薨了,长秋宫废殿毕竟是她从前居所,内廷便重新打扫了此处,将惠太妃停灵于此,隆重设祭。“废殿幽深,谁也不会来惊扰亡者。”昀凰抿唇微笑,“宫中只道清平公主诚孝,一连七日在太妃灵前祈颂……他却被我藏了七日,待伤势稍定,便由人接应离去。”
  如今说来只余平淡。
  匆匆七日,转瞬聚散,不想竟成一世牵念。
  昨日种种犹在眼前,昀凰垂眸,一时有些恍惚。那七个夜晚,至今记得每一天的月色,有昏黄,有明亮,有一夜只见浓云……惟独不记得,何时开始惶恐,恐惧那迫在眼前的别离。
  别离,又见别离。
  当年只道天涯相隔,永不复见,他却说,我会回来。
  便真的归来,踏一路血海尸山,依然笑若薰风。如今换她离去,是否也能如约归来?
  “母后迫你留侍太妃,竟留出这一段变故。”瑶瑶呆了半晌,怅然动容,“他冒险潜入宫中,见上太妃最后一面,这般重情,也不枉她庇护之恩了。”昀凰却笑起来,“傻囡,他冒死潜进来,自有非来不可的缘由。”瑶瑶看一眼昀凰,低头哑然——是,她真是傻,总相信天家存有亲恩。
  “那只玉枕?”瑶瑶苦笑。
  昀凰亦抿唇而笑,“藏在玉枕中的东西,你应能猜到。”
  惠太妃守了半生,至死交托给他才肯瞑目的物件,便藏在寻常一只玉枕里。除非亲眼见着他,旁人谁也不可托付,即便沈恩也不行——那是唯一可证明少桓身份的信物,亦是先皇煞费苦心,留下的铁证。
  元嘉二年初,天火坠于东南林泽,三日不灭,邻有遂安郡,感而山崩,有人见紫气冲霄,横绝紫微——发生在这一年的天变,并未载于史册。废帝下令钦天监与史官,将这不祥天兆抹去,代以山火之灾。尽管如此,却封禁不住民间四散的传言。
  五月,王孙胤现身豫州,以怀晋太子遗孤之身,执先帝秘诏、传国玉玺,发布讨逆檄书,将废帝弑父、杀兄、篡位、残害忠良、暴戾失道……十三项罪状公诸天下。先帝临终之际,被迫写下传位遗诏,暗中以一枚几可乱真的假玉玺加盖其上,并写下秘诏,将真正的传国玉玺与秘诏一同托付惠妃。王孙胤离宫逃亡时年纪尚幼,前途生死未卜,惠妃不敢将这攸关皇室存亡之秘的信物交托给他。这枚玉玺经建王、昌王、南阳王三位皇室宗长鉴证为真国玺。至此,十余年前篡位真相大白天下。王孙胤的身份由此确证,被三位王侯宗亲共同拥戴为少帝,豫州刺史何鉴之率先起兵,东南六郡纷纷起而响应……
  “父皇至死也想不到,真的玉玺一直就藏在宫中。”昀凰抿了唇角,似笑似戚,“他以为先帝将玉玺交给了文定公,抄遍苏家不见踪影,逼得母妃疯癫,却惟独忘了怯懦的惠太妃。”
  ——真的怯懦么?一个女人,若连儿子被毒杀也不曾声张,还有谁比她更能忍辱负重。历历往事重现,灯影中映出昀凰幽冷笑容,瑶瑶心中一时惨然,万千思绪都化了灰烬散去。
  “皇祖父一生糊涂,至死却选对了两个人,一是惠妃,一时沈恩。”昀凰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似要抢在这一刻,将心中深埋的秘密说给最信赖的人知道——因为将死之人永远不会泄漏任何秘密。
  史册上,关于元嘉二年的记载,注定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太多事,俱在这一年发生——
  王孙胤起兵不久,朝中主政多年的宰相沈恩病逝,朝野大恸,时人奔走哀告,称“沈公去,国柱倾”。沈恩的亡故,无异于抽去危楼最后的梁柱,而在危楼将倾之际,抽去最后一块基石的人,却是沈恩之子沈觉。
  络川之役,沈觉临阵倒戈,令十万王师兵败如山倒,至此大局尽去。沈家父子身在朝堂,始终效忠先帝与太子,苏家覆亡之后,王孙胤得以潜藏多年,全赖沈家暗中保护。然而沈恩终究年事已高,死在少桓起兵之初,未能亲自迎回旧主。年过古稀的建王也在少桓入京不久逝去,只剩昌王与南阳王两位尊长,皇室至此凋敝。
  瑶瑶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滚落苍白脸颊,“这么说,瑛瑛也不是病死的?”
  ——元嘉元年,临川公主华瑛下嫁沈觉,婚后未久即病亡。太医诊治未果,断为急症,随后沈觉未再续弦,也无妾室,情义忠贞为时人称道。
  “他御前求娶之人原本是我。”昀凰语声微窒,有凄苦之色一掠而逝,“当日少桓被沈恩接应离去,潜在沈家养伤。他一心带我离开宫闱,竟冒险让沈觉去求父皇……若不是你母后存心排挤,华瑛也不至误嫁沈家,碍了复位大计,糊里糊涂死去。”
  她将一个韶华女子的枉死说得轻描淡写,瑶瑶忍无可忍,骤然笑出声来,“照你说来,全是旁人的错,父皇倚重沈恩、母后厚待沈觉、瑛瑛无辜枉死,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生性柔弱的帝姬身经磨难,从未有过恶言,却是最后一刻吐露悲愤。昀凰默然看了瑶瑶半晌,既无愠色也无歉疚,只茫然一笑,“我不知道。”
  谁无辜、谁作孽、谁咎由自取?昀凰低了头,总在茫然时盯着自己指尖发怔,“你知道么,沈恩临终留有两条遗谏,其一,劝少桓善待废帝子女,不再屠戮皇室……”瑶瑶蓦的厉声打断她,“你说什么废帝,父皇就是父皇!”昀凰窒了一窒,不理不恼,径自说下去,“其二,沈恩恳求少桓,勿令世人知晓他所为,日后追封也无需提及他的名字。”
  瑶瑶沉默,昀凰仍低了头,哑声道,“沈公是真君子,真儒士。”
  “忠臣不事二主,沈公倒好,一头求得荣华,一头全了忠贞!”瑶瑶连声冷笑,面容刹那间与郭后竟有三分相仿。然而笑声未绝,密室外已有轻轻三下叩击声——这声音闷而沉,缓而低,一下下竟似催魂。这是司刑监在报时了,午时三刻,日值中天,罪人赐鸩。
  笑声止歇,瑶瑶的笑颜如花,枯萎在刹那。
  昀凰不语不动,目光从自己指尖缓缓移上桌案,凝定在那只金盏。
  “多谢你送我一程。”瑶瑶伸出双手,稳稳端起毒酒,朝昀凰柔声一笑,“凰姐姐,今日你送我,他日不知何人送你?”不待回答,她含笑仰首,将杯中毒酒饮得一滴不剩。
  “他日……”昀凰没有看她,只是喃喃重复这问话,“何人送我?”
  三日后,宁国长公主赐降北齐的旨意颁下,晋王入朝谢恩。
  此番北齐足备诚挚,不仅求娶长公主为太子妃,更献上国主掌珠云湖公主。除以重金异宝为聘,更奉上一份惊人厚礼——秦齐交界处,有山盛产美玉,名为凤鸣。延和六年,北齐大败南秦于屏城,夺凤鸣、平度二山。延和七年,南秦北击,齐人退走平度以北,据守凤鸣山。十余年间,南秦屡次欲夺回凤鸣山,皆无功而返。而今两国缔结姻约,普天同庆,北齐国主慨然归还凤鸣,允诺迎亲之日,齐军北退七十里。以此为信,永休干戈。
  皇室婚娶依从周之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备极隆重。择吉日,皇上册封北齐公主为贵妃,于永宁殿设宴送别北齐使者,赐金帛无数,议定婚期在来年正月。
  次日,晋王北归。
  公主出降,皇家得嗣,值此双重喜庆,宫中降旨大赦天下。除华瑶等一众女眷赐死外,涉案军中将领皆免罪,只削爵罚俸为戒。有野史记载,众女获罪死,不得归家落葬,皆由刑司草葬于荒野。惟独裴氏妾尸身被赐还家,面目栩栩如生时,笑意宛然,见者皆以为异。
  ―――――――――凤血'上部'完――----------
  凤血上部,是讲述昀凰少年时代,以及诸多前尘往事。以和亲北齐为她命运的分界岭,下部将展开她真正的铁血生涯。
  下部会采取先出版,再网载的形式,暂不贴在网上。
  现在盗版太猖獗,市面已经出现《帝王业》盗版书,自家孩子被偷走,心疼是肯定的。半个月前书商就要求撤文,我要求再贴一章,然后耍赖又贴一章,总算贴完上部,对大家有一个暂时的交代,并争取到了番外可以在网上贴出。
  很抱歉,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也是书商的最大让步。
  《凤血》10月完稿后,先在杂志连载,随后出版。具体出版日期没定,估计春节前后吧。9月《衣香鬓影》出版,随后我会着手写完《回首已是百年身》,或者开始《凤血》的续篇《凰图》——工作之余,填坑效率有限,我会尽力而为。
  有问题请加群18171443,这是最新开放的一个群,目前10个群暂时不再扩充,并会定期清群。感谢大家对凤血的喜爱,书出版之后,我会在留言过的读者中,选择三位,再随机抽取两位,赠送签名书。

别有幽怨各自生
更新时间2008…4…1 13:08:04  字数:0

 夏去、秋尽、冬来,辛夷宫外梧桐碧影渐渐落尽,长公主的嫁期也近了。
  发数千工匠日夜修筑的栖梧宫也终于落成,只剩高入霄汉的凤影台还未完工。这是皇上登基之初,下旨为宁国长公主兴建的宫室,其纷奢精巧,冠绝当世。
  兴修之始,便有谏官上奏,以度量国库民需为由,委婉劝谏无果。长公主赐降北齐的旨意颁下,却有位郑姓侍郎再度上疏,称长公主既要远嫁,宫室空置,是否不必再造那耗力繁多的凤影台。这一道奏疏本也合乎情理,却令皇上龙颜震怒,当即革职降罪,从此再无人敢置喙此事。
  栖梧宫,取凤栖梧桐之意,尽管主人即将远去,那桐华殿上依然焚椒兰,悬明珠,烟斜雾横,日夜丝竹绕歌台,备极繁奢之能。然而,宁国长公主却迟迟没有迁入新宫。
  斜阳映入飞檐,落叶瑟瑟铺了一地。
  辛夷宫临水而筑,殿阁错落幽深,最美的景致便在黄昏。从回廊下远眺宫阙万间,遥对一池碧涛,落日余晖便都熔在了深深浅浅的一泓碧里。两名宫人垂首拢袖远远立着,长公主只身步入廊下,将一袭绛紫深绒斗篷披在恪妃身上。倚栏远眺的恪妃含笑回首,清瘦脸颊被余晖染上暖暖光晕。昀凰并不说话,在她身旁静静坐下,似孩童般倚了母亲肩头,陪她一起眺望斜阳。
  母女二人袖袂当风,衣带飘飘,一双身影绰约如在世外。
  恪妃恬然叹息,满目沉醉,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何年何月。
  昀凰轻轻开口,“母妃,我们搬去新宫好不好,这里太冷清,夜里总觉得怕人。”恪妃微皱眉头,默然不语。她一旦沉默起来,便比摇头更难动摇。昀凰柔声劝道,“你不是总说夜里听见有人哭泣么,我若不在宫中,你更要胡思乱想……”恪妃讶然打断她,“你为何不在?”“你又忘了。”昀凰无奈,“我不是说过,过阵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好些日子不能陪你,你在宫中要好好的,每日听嬷嬷的话,记得服药……这次记住了么?”恪妃茫然想了想,迟疑点头,“那你要早些回来。”
  母亲鬓旁银丝又多了不少,昔日红颜终究还是老去。昀凰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似被什么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儿女离家,慈母总要密密叮嘱,期盼早日归来。然而这一走,便是去国万里,天涯相隔。等待她早早归来的人,又何止母亲一个。
  归来,归来,至死也要归来。
  昀凰微笑,一字字说得郑重,“我会的,很快就会回来。”听她这样讲,恪妃便笑了,明眸微睐如弯月,露出少女般促狭神气,“若是玩得起兴回来迟了,要罚抄女训!”不待昀凰答话,却陡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若迟了,就再不许回来。”
  恪妃与昀凰一惊回头,见少桓披了雪白狐裘,只身立在廊下,负手淡淡而笑。
  初冬时节还不太冷,他病后体弱,已早早披上狐裘御寒。这一身雪狐轻裘,衬了底下明黄龙袍,越发映得雍容出尘。昀凰凝眸看他,见他目光奕奕夺人,犹带三分病容,脸颊与雪裘颜色相映,也分不出哪个更白。
  恪妃惶然起身,不知该退避还是叩拜,竟怔在那里。昀凰将她扶到一旁,命宫人先搀扶她回去。如今见到少桓,她虽不再惊惶失态,也仍有些不安。见她去得远了,昀凰抬腕掠一掠鬓发,侧眸似笑非笑,“不论迟早,我总要回来,你也休想变卦。”
  她同他说话越发纵肆,全没尊卑礼数,少桓却静静瞧着她,隐约含笑。那目光看得她心中绵绵软塌下去,什么话也说不了,只得幽幽低了头。恰是这一低头的宛转,叫他移不开目光。
  “前日新贡的紫貂裘,你还喜欢么?”少桓别开了方才话头,捡些不经意的闲话来说。昀凰也笑,“那百岁老貂的裘色虽华美,却嫌绒密了些,我留一件便是。”少桓蹙眉,“你那些羽衣霓裳当不得北边天寒地冻,将貂裘备上才好。”
  见他絮絮罗嗦这些琐事,犹恐皇太子妃被刻薄了衣食一般,昀凰不觉莞尔,“一应事宜都备妥当了,等到了那边已近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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