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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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岩第2章 自信、精力和想像(3)
一八一二年魏玛总理封·米勒在埃尔富特冒犯盛怒的拿破仑,大概算得上拿破仑一生中独一无二的情景。由于两名枢密员用密码通信,被前哨截获,通信者被捕,米勒被召来,正逢拿破仑怒火冲天,扬言要烧掉耶拿城,枪毙两人。米勒强烈地抗议道:“不,陛下,您不能犯下这样的暴行!您不能给自己声誉抹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不能让无辜者流血!”这位德国人在万分激动中,不由自主逼近皇帝,皇帝心中一懔,手已经放到剑柄上,这时米勒才被同僚拉回。停了一会儿,拿破仑说道:“您很大胆。但我认为您是一位好朋友。贝蒂埃将会再调查这个案子。”结果两名枢密员被释放了。
这一幕又一次展示了拿破仑与生俱来的尊严,这种尊严不受折辱,因而能经受一切。但如果被一支毒箭击中,它也会颤抖抽搐:荣誉感是自信心易受伤害的一面。
“如果法国人民期待我为他们谋福利的话”,他在担任执政官时说,“就必须容忍我的缺点。而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能忍受屈辱。”他说过一句响亮的话:“我这个人可杀不可辱。”布里昂在他的书中一开始就说过,拿破仑从不相信法律和道德,但却相信荣誉。荣誉感为他在非道德的基本观念前建立平衡。他的荣誉感对他本质施加的力量使他完全不同于文艺复兴时代的雇佣兵队长,而我们出于诸多原因也绝不允许用他来和那些人作比较。就是这位密友和私人秘书布里昂,由于卷入受贿丑闻,被他毅然从身边驱走。多年之后他还不允许布里昂加入荣誉军团:“一个拜金主义者可以拥有金钱,却不能拥有荣誉。”当国王杰罗姆的汇票遭拒付时,拿破仑对他说:“卖掉您的钻石、银盘、家具、马匹,一定要偿清债务!荣誉高于一切!”
在这一点上他是如此之敏感。多年前,曾有一位公证人劝说约瑟芬不要下嫁他这个品行不端之人。加冕之后,他把这名公证人召来,让他当面为自己“恢复清誉”。在圣赫勒拿放逐途中,他还念念不忘在布力安俄上学时一位小视他的德国老师:“我想知道,波利先生有没有看到我通过不懈努力获得了成功。”
他看重荣誉,也同样看重良好的社会风气:“一个当政者最恶劣的品质莫过于不道德,他如不道德,人们将以他的好恶为时尚,整个社会将会被毒害。”他注重道德不仅是因为波旁王朝和前执政的前车之鉴,这是他天生的品质,是他尊严的要求。从未有人听说他在服役当兵时说过或开心地听过一个猥亵的笑话。在他当执政官之后,他立刻禁止约瑟芬把她的风流女友带到府邸来。数年后,他闻悉约瑟芬允许塔丽恩拜访她,便写信责备她道:“我不接受任何道歉。她带着八个私生子嫁给了一个可鄙小人,我现在比过去更瞧不起她。她过去还算得上一个可爱的风流妇人,现在就是一个卑俗女子。”
塔莱朗和女友同居多年,拿破仑要求他要么娶其为妻要么在二十四小时内辞职。他封贝蒂埃为伯爵,同时提出类似的条件:“您的浪漫性情拖延得太久了。您现在五十岁,能活到八十岁,这三十年是留给婚姻家庭的。”革命揭起了铸造裸神像的潮流,拿破仑反对这一倾向。当人们要在公开场合竖起一个胸部喷水的女水神像时,他让人把这些不合礼仪的“奶妈”移开,下令说:“女水神应是处女之身。”他从不让自己的女友抛头露面,他给她们很多钱,却不提升他的女演员朋友。相反,他同任何一个中产阶级分子一样,赞扬夫妇共眠:“这对共同生活有至关重要的影响,能加强丈夫的影响力,保证他的忠诚,促进亲密和良好风气,如果双方整夜睡在一起,就永远不会互相陌生。只要我保持这一习惯,约瑟芬就会对我的思想了如指掌。”
他自信的最高形式是报恩。这并非一般的善举,而是一个自觉不凡者的骄傲。对于任何帮助过他的人,他都以重礼酬谢,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愿欠别人的情。这正是他常常宣布他的政治观念的内因:他不愿利用任何党派,不希望受到约束。我们不能用浪漫的眼光看待这些事情。事实上,他一掌权后,任用了他少年时代的朋友、军校的同学,他请在布力安俄做过他校长的一位牧师退休后担任玛尔梅庄的图书管理员,实际上并没有书籍等他管理,曾在他学校当传达的人做了他乡间别墅的看门人,他做炮兵中尉时交好的一位贵族小姐,求助于他,拿破仑帮助了她,雇用了她的兄弟,还寄上一封彬彬有礼的回信。他在遗嘱中提到很多对他有滴水之恩的故人。
在他与乔治娜分手多年后,当他得知她处境窘迫,不等她开口相求,便给她一大笔钱。
以上都是他以金钱或物质回报恩情,而关于爱情,比如对于约瑟芬,他的报恩方式又有所不同。他的政敌马尔蒙在这一点上说得很确切,拿破仑有一颗充满感激之情、仁慈的心,甚至于可说富有感情的心。在加冕前他对罗代莱说:“我怎么能为了飞黄腾达就抛弃这个好妻子呢?我首先是一个正直的人。”不久后,他写信给约瑟芬说:“就我而言,我以为忘恩负义是人类最大的弱点。”
第五部分 岩第3章“恺撒”的后裔(1)
拿破仑摇摆于革命和正统之间的真正原因,是由于他的自信自负。就他本人而言,他嘲弄一切依靠门第出身的浮华子弟,但如果别人确有成就的话,他也尊重他人的自负;而实际上,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和他平起平坐。出于自负,他必须选用有才之人,然而他又要顾及一般群众;他必须维护人人均等,同时又保障个人利益。这些矛盾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导致了悲剧性的冲突。
他用革命的观念来看待他的人生斗争的两种武器:精神和剑。“为什么法国军队所向无敌?因为军官们都逃走了,而下士取而代之,升为将领。由下士统帅的军队是人民的队伍,因为下士们来自民间。”多年来拿破仑不肯把荣誉军团的大十字勋章颁给梅特涅和施瓦岑贝格,一直等到施瓦岑贝格住宅着火,两人奋勇救火,才得到了这一荣誉。他的弟弟荷兰国王在荷兰随意颁授的勋章,他禁止在巴黎佩戴,并让手下把帝王训诫录拿给他弟弟看:
“我们怎么能把这种纪念功勋的标志随意予人呢?这人也许不久就会证明是一个流氓。请您睁大眼睛看清您的左右吧!分发勋章的愿望不同于突然产生的打猎兴致。要考虑的是值得纪念的功勋……你还没有资格用你的肖像来授勋。”
他的自信,使他看重不为门第所限做出的业绩。几个阿谀奉承之徒请他追封他的意大利先祖,他称此是愚蠢之举。梅特涅把在维也纳编写的拿破仑世系表拿给他看,他说:“请您把这张纸拿开。”他在国家公报中写道:“所有关于波拿巴家族起源的问题,我都可以简单地回答:从雾月十八日开始。人们受皇帝深恩,如果稍有教养,稍有感觉,怎么会看重他的先祖家世呢?”有人反驳他,他激动地喊道:“把我视同国王,这种侮辱我无法容忍!”
后来,他的思想开始发生转变,冲突也由此开始。“我要做帝王们的布鲁塔斯,做共和国的恺撒。”这种说法的确模棱两可。“我不知何为贵族,只是放走了一批贱民;我不知何为贱民,只是扶植了一批贵族。”其含意已是一目了然。“人们赞扬塔西陀,因为他使暴君畏惧人民——这对人民来说却是一件祸事。”这句话只有一种解释。
面对一个这样的灵魂,我们不能轻易附合那种随意的断言,说拿破仑只是利用“自由”的旗帜,一旦掌权后就背信弃义,把自由抛到一边。这里关系到拿破仑的内心斗争,这也许是一个轻松无忧的人面对的惟一问题;而这个问题一生都没有得到解决。
“我是来自于人民中之人,我和民众脉息相通……贵族永远冷酷无情,不知宽恕。”这番话展现了他的天性,但他并不到此为止,他成为了真正的天才政治家,这是因为他从不做单纯的理论家,并且超越天生的同情心进行统治。当然,向来只赏有功之臣的他把荣誉军团绶带围在他小儿的摇篮上,就显得很可笑。还有一次当西班牙废帝称他为皇兄时,他让塔莱朗转告说:他应称我为陛下。这些弱点很奇特,但却只是表面上的。他认识自己弱点,有时也能克服它。当他在派欧仁还是老贵族塔莱朗去筹备埃尔富特的帝王会议之间犹豫不决时,他突然果断地停止考虑:“我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我要他们知道,这些对我都无所谓。”
对他和对我们都构成严重问题的,是皇室王位继承的来源和法律问题:“称我为篡位者是不对的,我只是接过了路易无法保住的空位。我如果在他的位置,无论革命给人们的恩宠带来多大的进步,也会阻止它发生。……我的力量来自我的幸运,我同我的帝国同样年轻。”在得出这复杂的结论之后,他又大胆地向前迈出一步。“我不允许毁谤我的前任,”他写信给弟弟路易说,“从克罗维斯到公安委员会期间,所发生的一切我都负责,对于新政府的任何恶意诋毁都是对我个人的攻击。”
他的自信心陷入到关于正统权力的纠缠之中,使他出现如此的自相矛盾,他几乎快走到君权神授的边缘,竟对废王们的行为负起责来!而正是旧王的逊位为他开辟了道路。
他一生都为地位问题深深困扰。在奥斯特立兹胜利之夜,一刻不停地有奥俄军旗、俘获的敌将和敌军文件送来,但当巴黎的信使到来时,他把一切都推开。他把所有巴黎来的消息都放到一边,只捡出其中一封充满流言的信件,写信的妇人说,圣日耳曼富人区的在野党人最近发誓,再不入朝觐见了。他愤怒地说:“这些人以为自己比我强吗?好,旧贵族先生们,让我们等着瞧,等着瞧!”这发生在奥斯特立兹之夜!
第五部分 岩第3章“恺撒”的后裔(2)
这是一个出于一厢情愿追求女子而屡遭拒绝的男人的嫉恨。他必须赢得传统的精神,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此事发生前不久,一天晚上,他从客厅把罗代莱召到台球室,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参议院不具有贵族精神,对于帝国制度缺乏团结精神。”
“陛下,参议院对你一片忠心。”
“这非我所需。它应当服从我的衣冠,无论是谁穿戴它。这衣冠必须保障穿衣人的安全。这就是你们所缺乏的贵族精神,你们这些理论家!”
这番话正说明了继承权问题,也是这一问题的症结所在。继承权问题导致拿破仑的第二次婚姻直至后来的悲剧。拿破仑只有两件事无法独立解决:子孙和祖先。因此,他要求正统君主和他结盟,以解决子孙问题,并且不完全拒绝为他子孙创下的祖系。他其实并非平民中之人,而是一名贵族;而且他这样概括自己谁又能反对呢?
“我现在处境特殊。世系研究家想把我的家谱追溯到洪水时代,其余人则说我来自中下等阶级。两者都不全对。波拿巴家族乃是善良高贵的科西嘉人,虽不是声名显赫,但至少比妄想侮辱贬低我的纨绔子弟要强得多。”
这又回到了一个十六岁男孩的语调。一个乡村贵族,在军官学校和巴黎住宿学校时受到过一小撮贵族子弟的嘲笑。这个年轻人在书信中回击法兰西皇家贵族对他的侮辱时,也用了同样的字句。早年所受的屈辱在他的回忆中萦绕不散,如果不是这样挥之不去的受辱经历,有关政权合法性的问题、朝廷的问题、婚姻的问题,以及与其命运息息相关的欧洲的命运都会改写。
他的自负体现在他与法国的斗争中,如同体现在以上他与贵族斗争中一样。他只是有条件地从属于两者。他虽系贵族出身,但不属于上等贵族,因此他一生都对贵族阶层持批判态度;同样,他虽在形式上是法国人,血统上却不是,因此他对法国人保持着一种从未平息的愤怒。他征服了两者,但从未对其中任一种感到过安全。
但他和法国的结合比与正统世界的结合要成功。正因为他不是法国人,法国从来也不是他的合法妻子,只是他的情人。他深知这一点,他追求这位情人,献身于她,最终失败;从这种不稳定的关系中,他得到了人生最大的享受。“我只有一个爱情,一个爱人,她就是法兰西。我和她共眠。她从未对我不忠,她为我奉献她的血肉和财产。如果我需要五十万士兵,她立刻会毫无条件地送上!”当他斥骂这个情人时,那正证明了他充满妒意的热恋:他用“戴绒手套的铁掌”对待她,他依顺她的性情,满足她的一切欲求;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用虚名幻想来引诱她。因此,她对他粲然微笑,迎接他凯旋,并把孩子托付予他。
然而两人永远是互相指责,互相嫉妒,谁都不忘了控制对方。听他用专制的爱人的口吻所说的话吧:“我发誓,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国!假如我已不能再给她自由,那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自由!”当他高声向在座的客人说话时,他正站在客厅中间,锐利的目光瞧着每个人。对于身边的人,他常常苦涩地说:“仍旧是本性难移的高卢人!仍旧那么轻浮、那么虚荣!什么时候他们能用真正的自尊代替这些呢?”
而法国人对他的爱也是犹疑不决。他们在理智的交谈中,不也用这位意大利人一次给他弟弟路易写信的口吻谈论他吗?“自从登基以来,您已经忘了,您曾是法国人,您曾想方设法说服自己相信自己是荷兰人。外国的环境让您倍感兴奋,但它终究是陌生的。”罗代莱谈到拿破仑时说:“他弄错了,他们对他并不像对拉法耶特那样热心,尽管后者并未给他们制定有效的政策;从根本上说,他们只是赞赏他,敬佩他,因为他对他们有用。”
这种关系必定以悲剧结局。当他不再对她有用时,这个情人抛弃了他。
第五部分 岩第3章“恺撒”的后裔(3)
他自负的最高形式,也以悲剧告终。“我希望我能成为我的后人读到一个像高乃依一样的诗人对我的感受和评价。”从少年时代到放逐岁月,从出身之岛到弃世之岛,他的自尊心都从历史比较中获取养分。如果不是他的历史观,拿破仑的事业不仅会有很大不同,而且甚至不会建立如此不朽的功勋。正是历史,给予他政治筹划的思想以丰富的营养,如同给他的想像力一样,后者通过智慧,前者是源于感觉。他在他的时代无人可及,历史是他展翅翱翔时的明灯,他只能在历史中找到楷模、先例,并在前进中把握住方向。这位炮兵中尉开始时与恺撒在思想上竞飞,后来在罗什福特,他由于过分相信提米斯托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