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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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海第4章 俄国荒原（1）
此时此刻，亚历山大又在想些什么呢？
脱离了他的贵族们，被母亲责怪，沉迷于索菲亚教堂的十字架，害怕波兰解放，这一切就足以让他出于政治和自己宫廷方面的考虑去冷淡那个过去的朋友了。梅特涅曾断定沙皇情绪转变期限为五年，从提尔西特条约签订算起，恰好到了期。虽然沙皇略显神经质的性格决定着他的意愿，但这场斗争在他这一方也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只不过，他既缺乏远大的目标，也没有崇高的思想。他并不是为自由而战的，因为他太像个沙皇了；也不是为统治世界，这方面他太像是个理想主义者了；甚至也不是为了战败那个军事家而取得声誉；他只是受到一种飘忽不定的神秘主义的驱使进行战斗的，也是在这种神秘力量的左右下，他失去了对这位提尔西特魔术师的好感。
政治方面，他成功地实施了两个措施，其中之一是深深根植于人类的性格之中，并以此作为基础的，因此意义十分重大：为了能够聚集力量，他需要国家南北的稳定，于是他设法使苏丹保持中立；与瑞典他更是成功地结成了联盟。在他帝国的边境上，他会见了贝纳道特；在那里，整个俄国的堂堂皇帝第二次倾倒在法国革命派的魅力脚下。瑞典自然可能受到英国的报复，但若是俄国保证让它获得属于亲法的丹麦人的挪威，作为其战争援助的酬劳的话，那么两个国家的共同利益也就显现无疑了。
但仅凭这些是不足以鼓励贝纳道特为自己卖命的：与那些受到拿破仑恩宠的国王得到自己人民的拥戴相比，他，一个逆拿破仑意志行事的国王是得不到他新的臣民的关心的。但俄皇也是有想像力的；现在他几乎能大致地预见到，如果他能赢得这个合作者，拿破仑不仅会失败，还会最终毁灭。因此，当拿破仑率领着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军队浩浩荡荡向这边挺进，想要吞掉俄国的时候，沙皇向波拿巴的这个宿敌许诺，若是俄国胜利了，他至少可以坐上法王的宝座。
在这一年的夏天，两只雄鹰就要在高空中决一胜负了。
在德累斯顿，法皇如同四年前在埃尔富特一样在所有帝王面前进行了阅兵；比起当年的来宾，今天惟一缺少的便是他即将与之征战的那个。现在，哈布斯堡家族的国王占据了俄皇的位子，拿破仑到现在为止只和他进行过一次谈话：就在去奥斯特立兹的那一天。自那以后，他曾两次胜利地进驻哈布斯堡放弃的首都，而后，奥地利国王便派人将自己的女儿远程送到巴黎议和了。
此间，玛丽·路易丝在摆满山珍海味的餐桌前坐在丈夫和父亲之间，表面上看，一切还都井然有序：拿破仑许诺把丈人视作是自己的联盟者，把自己的妻子视为女摄政王。但是，玛丽席间却傻乎乎地炫耀自己的首饰比继母的强，拿破仑如何阻止也无济于事。于是，巴黎的皇后因为他的阻止而啼哭不止，而维也纳的皇后也由于自己的珍珠小些而泪流满面，大国小国之间的猜疑和妒忌就又在这次家宴上产生了，让宫廷里的侍者们都躲之不及。只是到了为那个维系着四个人的男孩做健康祝福的时候，两对夫妇才在香槟酒中藏起了各自的想法，但他们彼此却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十二月的那天，在奥斯特立兹的一间磨坊里的相会，以及五月份这天在萨克逊王宫的会面之后，女婿和岳父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在此期间，五十万大军已从柯尼兹堡迁至莱姆堡，他们的统帅则去了波森。他宣布“第二次波兰战争”爆发，因为他想从俄国沙皇手里把波兰夺回来。这里指的当然是具有最大疆域一直延伸到斯摩棱斯克的波兰。“在那里或是在明斯克，”他胸有成竹地说，“我将结束进军，我要在维尔纽斯过冬，建立立陶宛国，用俄国的钱和粮食来养活自己。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是无法获得自由，那我第二年就直捣俄国首都，驻扎在那里，直到沙皇屈服为止。”整个作战计划就是按这个步骤安排的。但是要花俄国的钱？俄国会给你什么？他了解其它国家的援助物资是什么吗？
第四部分 海第4章 俄国荒原（2）
在古比宁，他曾询问过一位普鲁士的官员，当他提到自己的面粉储备时，他说，要在德园的港口收集粮食送到科夫诺去，这时拿破仑问：
“在科夫诺可是应该有足够的磨坊的？”
——“没有，陛下。那里只有为数很少的几家磨坊。”——紧接着，这位皇帝“不知所措”地看着贝蒂埃。
这位最高统帅向他参谋长的这一瞥饱含着第一缕失望，这是涅曼河那边的国家替这个陌生人准备的；他的恐慌很大程度上不是来自于没有磨坊，而是由于这种意外。这位皇帝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为这次伟大的战争作准备：他从七个国家——这里莱茵联盟还只是被算作一个国家——调用了军队、兵工厂和预备队，他们总共有一千四百门大炮，集中了攻城炮队、桥梁部队以及浮桥等，波罗的海的八座堡垒被改用为仓库，上百艘船只，上千辆车子负责向那里运送面粉和小麦，一部分车辆是用牛来拉的，到达目的地之后，牛就会被杀死：这便是被强迫进行战争的士兵们的象征，先是洒尽血汗，而后再悲惨地死去。而现在，他却听说，这个国家几乎没有磨坊？他们当然可以自己在那建起几家，可这得花费多少人力和时间呀！——而且，在前面的道路上，还会有多少个意外呢？为十五万匹战马带上草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们还必须得等到六月份，才能找到新鲜草料。可是，倘若那里的草原出了问题，他该怎么办？倘若军中士气低落，他又该怎么办呢？
这里，在边境上，怨声四起，令人警惕。有人说，年轻的士兵们经受不住长途跋涉和前面等待他们的炎热，就连缪拉也在德累斯顿向拿破仑告假，当然没有被批准。在但泽，贝蒂埃、拉普与拿破仑共进午餐时，他们都在沉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那位正在考虑着征服世界的皇帝突然问拉普：“从但泽到加地有多远？”拉普斗胆回答道：“太远了，陛下！”这时，他们的主人发话了：
“我已经看出来了，我的先生们，您们不想再打仗了。那不勒斯的国王要回他美丽的王国去了。贝蒂埃宁愿在他的格洛斯一布罗斯打猎，而拉普则想回去享受巴黎丰富刺激的生活了！”
这时，他们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然而这些都是事实，却是拿破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的。
到达涅曼河后，俄罗斯边境的象征令他分外震惊，以至于他第一个过了河，策马狂奔，跑出了足有一里路，而后又慢慢地回到了桥头。这次，他总算是过河了，这次是真的到了卢比康河了。在他的示意下，三军人马缓缓地挺进了波兰的腹地；主力军由他亲自指挥，第二支军队由欧仁指挥，第三支军队由杰罗姆守领。唉！即便是有经验的老将军做顾问，他也不能把整支军队交给这个在上次战役中出尽洋相的门外汉指挥呀！但拿破仑认为，这回冒次险没有什么。敌军最多也只有三十万人。
可是敌人在哪儿呢？他们有两支军队，分别由巴尔克雷·德·托利和巴格拉琼率领，他们现在正在立陶宛的大后方，总兵力只有十七万人。拿破仑过高地估计敌人的兵力是个严重的错误，因为如果他自己少带一些军队的话，他还有可能保证对他们的给养。他又为什么如此重视数学上的优势呢？当年的波拿巴将军曾以四万人的微弱兵力打败了在人数上数倍于他的敌人，当时他使用的战术是各个击破。现在他之所以组织起了如此庞大臃肿的军队，从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他的年龄的确是大了，对于权势的迷恋也更强了，这样，他才会只重视数学规模，而忽视了去振奋士气。难道里弗利时代的那位将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吗？
当然，他还是原来的他，因为即使是率领着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他也想以突破的方式取胜，他的第一军应该从提尔西特进军维尔纽斯，截断两支俄军的联系，而后第二军和第三军便可以分别打击俄国的两只军队了。只是，俄国的幅员辽阔削弱了法军的力量，在这样长的战线上，拿破仑不能总是发挥作用，而他的部将们又几乎是相对独立的——其中达沃斯特和缪拉几乎闹到了决斗的份上，当然他们都是依赖于他的。这一次，缺乏与远方部队的联系比在其它任何一场战役中都更加突出，所以若是使用了电报的手段，对于他这个整场战争的神经中枢一定要比对他的敌人有用得多。
第四部分 海第4章 俄国荒原（3）
两位俄军统帅深知自己势单力薄，不敢与法军正面交锋，在彼此没有商量的前提下，便一起向后撤军，以便能够在国家的后方会合。并不是什么天才的策略，只是一种对优势兵力的恐惧和对拿破仑大名的仰慕使他们无意中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只是受到命运的支配而己，命运决定事物时的高谋远略是他们所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
而拿破仑却把这看作是个陷阱，他在维尔纽斯说：“如果巴尔克雷认为，我会追他到伏尔加河，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会跟他到斯摩棱斯克和德维纳，在那儿打场胜仗可以为我们的大军赢得一个立足点……可是今年就渡过德维纳河，无异于自讨苦吃。到时，我会回到维尔纽斯过冬，并招集法兰西剧院的戏班子和歌剧演员到这里来给我演唱。如果今年冬天没有给我们带来和平的话，那么来年五月我们便结束这场战争！”
这时，外面也传来了好消息：美国终于对英国宣战了，海战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伦敦主和的反对党势力也大为增加，而西班牙的战事进展也还顺利。好，前进！打个胜仗！
但敌军在哪儿呢？皇帝亲自带着一个军官寻找着敌军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对岸根本没有他们的影子！他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由于举目皆空，没有遭遇战事，所以他们行军速度太快了，不久传来消息说，在泥泞的道路上，在炎热的天气中，部分后备军被大队人马远远落在后面，要知道，这千军万马可都要依靠他们呀。在维尔纽斯，沙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听说，不久前他还在这儿。而后又传来消息说，车辆后备军陷在沼泽里了，给养船只又在河里搁了浅；另外，有一万匹马因为吃了湿草死掉了。这些消息一时间在军中不胫而走，于是士兵们便在所到的城市里到处抢掠，以至于后到的士兵什么都得不到了。
法皇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恩威并施，却无济于事，他恨抢劫，因为抢劫会导致混乱。立陶宛人看到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给波兰人带来他早已许诺的独立国家，他们不相信他会解放他们，像伦巴底人当年一样，他们既不帮忙，也不出钱出粮，他们几乎碰都不碰那些皇帝令人在巴黎印制了几百万张的假卢布。他们只是在祈祷上帝保佑。
可怎么办呢？现在正是争取沙皇的好时候。“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拿破仑给沙皇写道，“不符合陛下的性格，也不符合过去您对我所表示的尊重……在我刚刚渡过涅曼河的时候，像我过去战前所做的一样，我还是想派一名副官到您这里来。”但是因为沙皇拒绝接见他上次派出的使节，“我明白了，这件事情就如同其它事情一样，必须由无所不能的看不见的上帝来决定。……所以，我只有请求您，永远都相信我对您不变的好意，除此之外，我别无心愿。”
在这封言不由衷的长信里，除了尴尬和宿命的思想之外，没有什么是真的。在写这封信之前，他曾和一名被俘的俄国将军进行了交谈，后来，这封信就是由这位将军呈递的；皇帝恫吓这个俄国人的方式十分滑稽，他说：“沙皇希望从这场战争中获得什么？我没费一枪一弹便占领了他最美丽的城镇，我们两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究竟是为什么打起来了！”而后，他又以他的方式，花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历数俄国军官的不是：他们犯了些什么错误，为什么他们不保卫维尔纽斯等等，就如同他是在给他派往西班牙的将军们训话一样。“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感觉羞耻吗？”这是他在—段话尾总不断重复的话。他赞扬了波兰人不怕牺牲的精神，以往他可总是对他们不屑一顾的，他发誓说，自己有着比沙皇多三倍的兵力和更多的钞票，他能将战争打上三年：其实这些都是谎话，是他在假装的愤怒中编出来的。这时，那位俄国军官也假戏真做，骗他说，他们做的是打五年仗的准备，法皇的坦诚劲却突然上来了，趴在这位偶然抓获的俄国军官的耳朵上——同时当然也是对着沙皇，因为这位军官会把话传回去的——说了以下的话：
第四部分 海第4章 俄国荒原（4）
“我是个善于权衡的人。当时，在埃尔富特的时候，我经过权衡确认，对我来说，与俄国修好比和它翻脸更有好处。因此，现在我们才可能成为好朋友。……当时虽然俄国这个国家不愿意，但沙皇还是和我签订了和平协议。然而到了今天，虽然国家需要和平，但沙皇却想和我打仗。像他这样一个高尚的人怎么能让那么一群目光短浅的人左右呢……怎么能任凭一个战争委员会去进行战争呢？在我这里，如果我半夜两点有了个好主意，那么一刻钟之后我就会把命令发下去，半小时以后我的属下就已经把它完成了。而你们呢？”拿破仑拿出一封从俄军指挥部截获的信说：“带上它，以免你在回程上寂寞。……请您转告沙皇，我可以说老实话，现在五十五万大军驻扎在维斯杜拉河的这岸。不过，我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人，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也不反对进行谈判。如果他不和我翻脸的话，他的统治必将继续维持下去！”
在这番滔滔不绝的话面前，这位将军似乎都有些不寒而栗了。可到了晚上，他和这位皇帝以及另外三位元帅共进晚餐时，却发现自己受到了很不一样的待遇，因为皇帝就像是个问卷者一样地盘问他：“你们有吉尔吉斯士兵吗？”——“没有，但我们已经试着征用巴什吉尔和鞑靼兵了，他们和吉尔吉斯兵差不太多。”
“听说，在维尔纽斯时，沙皇几乎每天都和一位美丽的女士喝茶，确有此事吗？叫什么名字呢？”
“沙皇对所有妇女都十分彬彬有礼。”
“听说，施泰因男爵曾和沙皇一起吃饭，可有此事？”
“所有高雅之士都在被邀之列。”
“他怎么能容忍施泰因这块石头坐在他的餐桌旁！沙皇认为，自己会喜欢他吗？天使和魔鬼是不能凑在一起的……莫斯科有多少居民？多少房屋？多少教堂？……怎么会有这么多？”
“因为我们的人民很虔诚。”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再也不会有什么人是虔诚的了。从哪条路能最快到达莫斯科？”
“陛下，条条大路通罗马，您可以随意选择一条道路去莫斯科。查理十二是取道普尔塔瓦去那儿的。”
听到这个恶意的回答，皇帝终于想到要改变话题了。可是这位聪明的军官已经发现了拿破仑的紧张情绪，他回圣彼得堡后一定会去报告的。
不安的情绪与日俱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