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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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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古人写书房

    古埃及和巴比伦五千年前就有了书,但那时的纸莎草书卷和粘土书板,模样和现代的书很不相同。中国的简策(册)起源于西周,去今也差不多三千年,那用皮条或麻绳“编”起来的,近时在长沙、江陵、临沂还出土过,虽然皮和麻都已腐朽,只剩下一支支的竹简了。    
    一支竹简上最多写十多个字。《老子》五千言,两面印不过几张纸,竹书却有一大堆上十斤。庄子说“惠施多方,其书五车”,试想五车书得有多大的房子来装。因此古人读书放书,也必有专用的书房,写书就更不用说了。但就我所知,“书房”一词(包括其别称)却出现较晚。“秘阁书房次第开”、“仰眠书屋中”和“书斋望晓开”,都是唐人的诗句。我读古书少,不知博雅者能告知更早的例句不。    
    查《古今图书集成·考工典》第七十五至第一百十六卷宅、堂、斋诸部,有关于卧室、药室、佛室的叙述,而独无书室。唯“椅榻屏架”条中有一语云:书架及橱俱列,以置图史,然亦不宜太杂如书肆中。    
    这些“图史”即书看来是为了陈设,而不是为了读的。    
    明清之际,江南士人的读书趣味和生活情调,精致化到了最高程度。李笠翁《闲情偶寄·居室部》却只有一节论“书房壁”,但颇多精义。如说:书房之壁,最宜潇洒;欲其潇洒,切忌油漆。石灰垩壁,磨使极平,上着也;其次则用纸糊,可使屋柱窗棂共为一色。    
    这种四白落地的装修法,本来最适宜书房,不仅采光好,朴素处也与读书的氛围正合。    
    张宗子的《陶庵梦忆》是我最佩服的文章。书中说“余家三世积书三万馀卷”,又说“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每至于夜分不以为疲”,写到他自家亭园楼阁的篇目也不少。有《梅花书屋》一篇云,“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大间”,之后却只记叙前后的花木,言不及书。又《悬杪亭》云,“余六岁随先君子读书于悬杪亭”,也仅介绍其建筑的奇巧。只有《天镜园》写到了读书生活,算是唯一的例外:    
    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    
    这种境界,在六面钢筋混凝土中的我辈心目中,恐怕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体会过。如今很有权或很有钱或既很有权又很有钱的人,当然营造得出“受用一绿”的环境,再加上高科技设施,享受肯定要超过张岱的水平。但他们身心俱忙,“幽窗开卷,字俱碧鲜”的味道只怕难得尝到。    
    但张岱也只写了这一小段,接下去便写的是春老时运笋过园: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中人曰:“捞笋!”鼓桨飞去。园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    
    一百多字的文章便写完了。    
    我猜想古人会读书,会写文章,何以却不多写自已的书房呢?大约他们把读书只看作个人私生活的一部分,未必都有曾国藩那样修齐治平的志向,也不会个个像刘禹锡似的想作秀出风头,所以写不出也不想写《求阙斋记》和《陋室铭》那样虽以书房为题而意实不在书房的“古文”来。亦犹人人都要“居室”,写“行房”的究竟也只有白行简等少数几个人吧。    
                                                                    (2004。5。12)    
    


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李锐先生米寿纪念集》

    为李锐先生“米寿”出一本纪念文集,这个想法,是去年五月在旧金山李南央家里提出来的。年底李南央到长沙,和她又谈过这件事情。在我的心目中,这是件大事情。因为我将八十八岁的李锐看成是中国读书人的良心,是中国知识界继续走“五四”道路追求民主与科学的一面旗帜。我以为,持这样观点的决不止我一人,至少已故的李慎之先生也是如此。他在零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写给李锐的信(见《怀念李慎之》文集上)中说:    
    我本来希望的就是你。    
    可以视作他的嘱托。这可是一句重若千钧的嘱托啊!    
    所以我对“米寿”的纪念文集充满着期望。我期望它能够把研究李锐、介绍李锐、讨论李锐的有代表性的文章纂辑起来,为世纪末思想史留下一份比较完整的资料。作者不必全是接近过李锐的人,重要的是对李锐的思想有了解,有研究,而且有作者自己的见解。这见解亦不必处处和李锐相同,因为良心并不等于一张白纸似的心,旗帜更不可能不染上烟尘半点,严肃的研究和讨论自然也不会“清一色”。这正是民主与科学的要求,也是民主与科学的力量之所在。——当我知道文集将由李普、丁东两位来编,我的期望必不落空,我的心也就放下了。    
    至于我,却只能贡献出《老社长——李锐识小》这篇旧文。因为我,正如《老》文所说,乃是个不研究政治尤不喜谈政治的人,十分缺乏理论分析的能力,属于不贤只能识小的档次,非不为也,乃不能也。    
    附带说一点,《老》文虽在期刊上发表过,在大陆却还没有上过书。上海印的书被禁止了,南京印的《偶然集》上又被出版社编辑删掉了一小半。阑入此集,无非是想将它完整地呈献在老社长面前,以供一笑,当然愿看的人也还可以看看吧。    
                                                                        (2004。1。13)    
    


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老社长 上

    南下干部进城,写信写通知,往往随便找张白纸,写好后先折成一指宽的纸条,再折迭成方胜状,写上收件人名和地址便成了。一九四九年八月三十日,我拿着往报社去报到的,便是这样一封介绍信,上面写的是:    
    经武路二六一号李朱社长    
    “李朱”连写,如“林罗”、“刘邓”,是从解放区解放军来的习惯,我则初见,所以到了传达室,便说:    
    “找李朱社长。”    
    “李社长还是朱社长?”    
    这才知道“李朱”原是二人。    
    经武路是民国初年在原城墙基址上修成的一条马路,现已不再存在,拆宽成了芙蓉路的一部分。二六一号原为国民党新一军军长潘裕昆的公馆,还记得二楼大厅门首,木板上刻着的联语是:    
    门有骅骝开道路,    
    座看鹰隼出风尘。    
    当学生时从这座新建的红砖洋房前面走过几回,见有卫兵站岗,很是气派。经过风雨苍黄五十年,如今比起我自己滥厕其中的这栋干部楼,则又大为逊色矣。而这时在门房中接待我的,已是身穿解放军装的传达同志了。    
    传达同志领我去见的是朱(副)社长,当即叫我跟两位记者一同下乡采访,第二天便出发。    
    李社长就是李锐,当天并未见到。    
                                                   △    
    下乡也就是去几十里外的榔梨市,后来又到了望城坡,两个月后便回报社了。一回来才知道,那时的李社长,真可以说是整个“新湖南报”的重心和中心,牢牢吸引着大家的注意。报社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讲起他,无例外用的都是欣羡的口气。其中有不少故事,也就是他每天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些小事。    
    比如说,院子里准备搭凉棚,一位几年后当了副社长的同志负责这件事。几天过去,不见动静。李锐问及,他说怎么搭棚架,用什么遮阳,还没考虑好。李锐便问:“你自己会搭吗?”“不会。”“那就请搭凉棚的师傅来考虑嘛!你只会生小孩对不对?小孩倒是会生,也生得蛮好,这该不必请师傅吧。搭凉棚,自己不会,就要请师傅,交给会做的人去做。当个区长,也要懂得领导方法嘛!老×,我看你,当个区长还要费力哩。”    
    又比如,一位女记者写了篇新闻稿,李锐到晚班编辑室看大样时,觉得没有写好。上晚班的都是男同志,李锐便用过去长沙男学生开玩笑的“口标”说:“××这条新闻,真是鸡巴没有抓到,只抓到一把鸡巴毛。”正好那位女记者推门进来,恰恰听到这一句,也听到了当场爆发的哄笑。李锐一抬头,马上觉得失了言,连忙说:“××不要误会,我是说,鸡婆没有抓到,只抓到一把鸡婆毛。”大家更加笑得一塌胡涂。    
    又比如,某次吃饭的时候,有人说没有在座的某人“抢菜”,说个没完。当时实行供给制,二六一号楼下楼上大厅都作饭堂,八人一桌,另有机动席。李锐吃小灶,但偶而也在大厅和别人一道吃听到这话,便笑着喊住他:“×××,你说某人吃饭抢菜,他当然是抢菜的,但别人认为你也抢莱呀;某人却没有当你不在的时候背后说你抢莱,这大概就是你和他在抢菜这件事情上的优劣之分吧!”    
    这些故事,多是事后听来,可能会有些走样,越说越走样恐怕也不可避免。但说者眉飞色舞,听者津津有昧,而说者听者当事者都能持认同以至欣赏的态度,这就十分难得。盖四九、五零年间机关的气氛本来如此、而李锐的个人魅力,也是使别人能够如此的重要原因。他首先是才足以服众,又能将自己置于和员工水乳交融的状态中,故能坦荡直率,以赤子之心相待,使群众对之毫无反感,即使话说得有点过火,或者出之以戏谑,也都能够被善意地接受。    
                                             △    
    我之所以对李锐产生好感,也是由于事后听说的一桩小事,但因其与自己有关,便不会像听别的故事那样,欣赏过后便高高挂起。    
    那是在我下乡期间发生的一件事。下乡一行四人,两“老”两新,先在榔梨市附近搞了个把月。后来一分为二,我跟“老”中之一到了河西望城坡。在那里,我写了一篇通讯稿寄回报社,几天后便登出来,在乡下也看到了。回报社后,才知道这篇通讯稿的见报经过一点小曲折。据告知我的人说,情形大致是这样的:    
    李锐上晚班看大样时,对一篇通讯稿不满意(这种情形是常有的),说:“题目是好,文章却没写好;撤掉它罢,又舍不得这个题目。”旁边有人见他踌躇,便说:“同样题目的稿子,倒还有一篇,是不是用它顶上?”李锐要去一看,说:“就用这篇,赶快去排。”    
    这篇就是我从乡下寄回的那一篇。刘音其时还在新干班学习,见到登出的通讯后,高兴地给我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我一直保存着,直到一九九九年新干班五十周年纪念开会我们见面时,才复印给了她。    
    上晚班时有什么意见,李锐常常用红笔批在大样上,第二天在饭堂里贴出来。听说,关于这件事,李锐批了很长一段话,意思是选用稿件要看文章,不要看作者的名字;老同志的文章未必都好,新同志的文章未必不好,云云。    
    “文章自己的好,老婆别人的好”,对上半句话我一直表同情,虽为此受过讥讽,仍不想改口。文章除了被迫写的以外,总要自以为弄好了才会拿出来,别人认为好不好是别人的事,能够说好自己当然高兴,此亦人之常情,用不着矫情或故作不情吧。    
    在听了这个故事以后,我对李锐便有了一种个人的好感,也就是知己之感。但我却从未为此问过李锐,更未借此主动去接近他。    
    李锐在《新湖南报》大概只有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时间,便调到省委去了。我只留下一本《毛泽东同志早期在湖南的革命活动》的“初印本”,可说是他的纪念物。这本书只在报社工厂排印几十本,并未公开发行,是作为“征求意见稿”而印的。牛皮纸封面,大十六开,版心却是小三十二开的。作者在“前记”中写道,上下左右多留空白,是为了让审读者批注;还开列了为写此书采访过的人的名单,其中有我父亲的朋友陈书农,五八年我被逐出报社后便租住在长沙市教育西街十七号他家院子里,还有两名“在押反革命犯”彭国钧和熊梦飞。书可惜在“文革”中被拿走了,不然倒是李锐著作的“珍本”,大约连他自己也未必还收得有。    
    反正从五零年冬最多五一年春天起,我便没再见过李锐。这一别便是三十年。三十年中,我和他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故,但对他的这一点知己之感却始终存在我心中。    
    三十年后,我从劳改队平反出来,第一件事是要找回流落到内蒙古达尔罕茂名联合旗去了的女儿。她在那边已结婚生子,一家人弄回湖南有很大的难度。作过许多努力,包括找到省委负责人陈情,但在湖南仍无法彻底解决。之后,已经调北京的柳思为我去找李锐。柳思告诉我:“谈起你,李锐同志还有印象。他说,这完全是反右派、文化大革命造成的问题,应该落实政策嘛。周惠现在在内蒙,我给他打电话。钟叔河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也是他该还的一笔账。你叫钟叔河写份材料来,反正他又会写。能来北京的话,也可以到我这里来一趟。”    
    于是,一九八零年初,我因往北京访书,便由柳思带着,到木樨地“部长楼”重见了阔别三十年的李锐。此时他已调中组部,正管着落实干部政策等方面的工作。原来在经武路,十八岁的我看三十二岁的他,是后生仰望高明,企慕却无从亲近;如今五十岁的我看六十四岁的他,层次虽仍悬隔,却因同历沧桑俱生白发,可谈的话反而多了。我正在策划《走向世界丛书》,郭嵩焘、黄遵宪、曾纪泽等人的出国载记都在编述之列,这些人又都是湖南以至全中国近代思想启蒙的重要脚色,对此李锐和我都有说不完的话。还是柳思先提起我女儿的事,给周惠的电话便是当着我和柳思的面打的。总之问题便由此解决,我和妻对此当然感激。    
    


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老社长 下

    上面谈到了李锐为我做的两件事。批发通讯稿,在他不过日常工作百忙中之一小事(我曾多次见到他批过的大样,四个版上密密麻麻好多条),也许事后很快便忘记了,却给了我做文字工作的一点兴趣。本来没准备在报社呆好久的,这时却打定主意呆下来了。至于李朱走后连年挨整,那是在别人手下的事情。至于为我找回流落到内蒙的小孩,在他也觉得是落实政策应该做的,妻和我却得以医治了心头最深痛的创伤,使我彻夜为之不能成眠、妻泪水为之湿透枕巾的悲哀得以稍息,实在难忘。    
    我不大能够旅行,近二十年中仅到过北京四五次,但只要李锐在京,必定要去看望。他到长沙,也总要着人通知我,设法相见,互相讨论,并请我吃这过几回饭(我则对不起,没请过他一回),既畅且欢。这时的我,总不免忆及魏武《短歌行》“契阔谈宴,心念旧恩”的句子,诗中表现的这种情感总洋溢在心头,不过嘴上没说出来罢了。    
    若要评说李锐其人,一下子反而好像无从说起。想来想去,只有借用李锐八十岁时那副见者无不称赞的寿联:    
    庐山雾瘴巫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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