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大唐双龙传-第6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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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陵神情坚决的道:“你今夜这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想通很多事情。在以往我和
寇仲总从自身的立场去决定理想和目标,从没想过随之而来的后果。”
轮到阴显鹤眉头大皱,道:“形势已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宋缺既出岭南,天下再无
人可逆转此一形势、子陵见李世民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可这是令中原避过大祸的最后机会。若我不尽力尝试,我会内
疚终生,更辜负妃暄对我的期望。”
阴显鹤开始明白徐子陵的心意,倒抽一口凉气道:“说服李世民有啥用,李世民之上尚
有李渊,建成元吉则无不欲置李世民于死地,照我看子陵无谓多此一举。”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没有答他。
阴显鹤叹道:“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他现在不但是少帅军的领抽,更是宋缺的继承者
,在他肩上有很重的担子,我真不愿见你们两个好兄弟因此事失和。”
徐子陵道:“我没法把得失逐一计较,只知中土百姓将大祸临头,他们受够啦!好应过
一段长治久安的安乐日子。”
阴显鹤点头道:“子陵就是这么一个只为他人着想,不计自身得失的人。可惜时间和形
势均抵回天乏力的境地,纵使寇仲前向李唐投诚,宋缺仍不会罢休。你最清楚寇仲,他在最
恶劣的形势下仍不肯屈服投降,何况是现在统一有望的时刻,他不但无法向自己交待,难向
追随和支持他的人交待,更无法向为他牺牲的将士交待。”
稍顿后续道:“我说这么多话,非是不了解子陵的苦心和胸怀,而是怕你犯险,战场从
来是不讲人情的。你如此见李世民,他会如何对付你实是难以预料,即使念旧,李元吉、杨
虚彦之辈更是绝不会放过你的。除掉你等于废去寇仲半边身,照我看李世民不肯错过子陵这
种羊入虎口的机会。”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这似对所有事情均漠不关心的人对自己的着紧,感动的道:“我会谨
慎行事的。”
心中想到的是李靖,他本不打算找他,现在却必须前去与他碰头,再不计较此事会带来
的风险。
阴显鹤见不能说服他,尽最后的努力道:“你若要说服寇仲投降,何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若不能说服李世民,没可能打动寇仲,所以必须先游说他。此事复杂至极
点,牵连广泛,一言难尽。”
阴显鹤沉声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知道,只好见步行步,妃暄说她会营造一个统一和平的契机,希
望她确可以办到。”
阴显鹤断然道:“我陪你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见过纪倩再说吧!”
阴显鹤叹道:“与子陵这席话对我有莫大益处,比起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个人的惨痛
创伤只是微不足道。”
徐子陵忽然探手弄灭小几的油灯,道:“有人来犯!”
阴显鹤抓上背上精钢长剑,破风声在窗外和门外响起。
漫空风雪中,宋缺和寇仲立在伊水东岸,俯视悠悠河水在眼前流过。
直到此刻,寇仲仍不晓得宁道奇约战宋缺的时间地点。
宋缺神态闲适,没有半分赶路的情态。
忽然微笑道:“少帅对长江有什么感觉?”
寇仲想起与长江的种种关系,一时百感交集,轻叹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宋缺油然道:“长江就像一条大龙,从远酉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峰倾泻而来,横过
中土,自西而东的奔流出大洋,孕育成南方的文明繁华之境。与黄河相比,大江多出几分俏
秀温柔。江、淮、河、济谓之‘四渎’,都是流入大海的河道。天下第一大河称语的得主虽
是黄河,但我独钟情大江,在很多方面是大河无法比拟的。”
寇仲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说起长江来,虽似对大江有种梦索魂牵的深
刻感情,语调却苍凉伤感。
宋缺续道:“我曾为探索大江源头,沿江西进,见过许多冰川。那处群山连绵,白雪皑
皑,庞大无比的雪块在阳光下溶解,沿冰崖四处陷下,形成千百计的小瀑布,汇聚成河,往
东奔流,其势极其壮观,非是亲眼目睹,不敢相信。”
寇仲听得心怀壮阔,道:“有机会定要和子陵一起前去。”
宋缺提醒道:“你似是忘记玉致。”
寇仲颓然道:“她绝不会随我去哩!”
宋缺微笑道:“若换过昨天,我或会告诉你时间会冲淡一切,现在再不敢下定论。等当
上皇帝后,你以为还可以随便四处跑吗?”
寇仲丧然若失,没有答话。
宋缺回到先前的话题,道:“人说三峡峡谷与黄河相同、既有雄伟险峻的瞿塘峡、秀丽
幽深的巫峡和川流不息的西陵峡,为长江之最,这只是无知者言。大河的周围奇景在前段金
沙江内的虎跳峡,长达十数里,连续下跌几个陡坎,雪浪翻飞,水雾朦胧,两岸雪封千里,
冰川垂挂、云缭雾绕,峡谷纵深万丈,几疑远世,才是长江之最。”
寇仲苦笑道:“恐怕我永无缘份到那里去引证你老人家的说话。”
宋缺没有理他,淡淡道:“我的船就在那里沉掉,当我抵巴蜀转乘客船,于一明月当空
的晚夜,在舱板遇上清惠,我从未试过主动和任何美丽的女性说话,可是那晚却情不自禁以
一首诗作开场白,令我永恒地拥有一段美丽伤情、当我以为淡忘时却比任何时间更深刻的回
忆。”
寇仲心中剧震,想不到宋缺仍未能从对梵清惠的思忆中脱身,此战实不可乐观。
第四章 南北之争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徐子陵向阴显鹤低声道:“四个人!”
房门和两窗同时粉碎。
阴显鹤长剑出鞘,豹子般从椅内弹起,迎往破门而入的敌人。
徐子陵看似从容从椅上站起,两窗左右应手拍去,同时发出两段高度集中,灼热迫人的
宝瓶劲气痛击穿窗而入的两敌。
来人全身夜行劲装,头包黑罩,只露出眼鼻口,可是怎瞒得过徐子陵。
由正门攻来的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许开山,从窗台攻入的分别为段玉成和辛娜娅,唯一猜
不到的是闯入邻房,误以为阴显鹤仍在其中的敌人,此人武功不在许开山之下。
与石之轩的正面冲突,令大明尊教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剩下来这几个人,无一不是
经得起严峻考验的高手,绝不可轻忽视之。
到此刻,他始明白美艳夫人要逃避的是大明尊教,她从塞外携来的五采石是随光明使者
拉摩由波斯东来大草原,建立大明尊教。五采石乃大明尊教至高无上的圣物,故许开山等绝
不容其落在外人手上。
闷哼和娇呼同时响起,段玉成和辛娜娅尚未有机会越过窗台,被徐子陵的宝瓶真气硬生
生震得倒跌回去。
徐子陵实战经验何等丰富,岂肯让敌人入房缠战,何况邻房的敌人高深莫测,许开山更
是接近石之轩那般级数的高手。
倏地前冲。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眨眼的光景中,阴显鹤使尽浑身解数,仍着着被许开山封死
,迫得节节后退,回到房间中央处。
徐子陵低喝一声,与阴显鹤错肩而过,前方的空气有若变成实质,换过在幽林小谷与许
开山交手前那时的徐子陵,必如阴显鹤般有力难施,此刻却是智珠在握,一指点出,迎向许
开山疾推而来的双掌。
“右墙!”
阴显鹤会意过来,长剑挽出朵朵剑花时,右方板间墙四分五裂,尚未现身的神秘敌人破
壁而至,手上长剑挟着森厉的寒气,闪电般直击而来,既狠辣又凌厉无匹。
段玉成和辛娜娅重整阵脚,二度穿窗而入,使徐阴两人所处形势更是危急。
“霍”的一声,徐子陵高度集中,卸强攻弱的指劲,透过许开山双掌形成的气墙,无孔
不入的朝许开山攻去。
底下飞出一脚,疾踢许开山腹下要害。此两着凌厉之极、以许开山之能,亦不得不往后
退开。
“当!”
阴显鹤绞击敌剑,发出有如龙吟的激响,但他显然在内劲上逊对方一筹,吃不住力,往
后面的徐子陵撞去。
徐子陵放过许开山,施展逆转真气的看家本领,硬生生把攻势改赠从邻房破壁来袭的可
怕敌人,哈哈笑道:“烈暇兄不是陪尚大家到高丽去吗?”
身被黑布包裹的敌人闻言一震,剑势略缓,被徐子陵点中剑锋,触电般退后。
辛娜娅的短剑、段玉成的长剑,组成排山倒海的攻势,猛攻两人。
徐子陵不敢恋战,探手抓着退势未止的阴显鹤,腾空而起,撞破屋顶,扬长而去。
寇仲问道:“阀主以之作开场白的诗,必是能使任何女子倾倒,小子就欠缺这方面的本
领。”
宋缺唇角逸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目注大雪降落、融人河水,像重演当年情景的轻吟道:
“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还流。”
寇仲听得忘掉决战,叫绝道:“因景生情,因情写景,情景交融,背后又隐含人事变迁
的深意,没可能有更切合当时情况的诗哩!”
宋缺往他望来,双目奇光大盛,道:“说来你或许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便肯定她
是从慈航静斋来的弟子,踏足尘世进行师门指定的入世修行,那时陈朝尚未被杨坚消灭,清
惠晓得我是岭南宋家的新一代,遂问我南北朝盛衰的情况。”
寇仲再次给宋缺惹起兴趣,问道:“当时杨坚坐上北朝皇帝宝座吗?”
宋缺点头道:“是时杨坚刚受美其名的所谓‘禅让’,成为北朝之主,此人在军事上是
罕见的人材,由登上帝位至大举南征,中间相隔九年之久,准备充足,计划周详,无论在政
治上或军事上均远超南朝陈叔宝那个昏君。可是其为人有一大缺点,就是独断多疑,不肯信
人,终导致魔门有机可乘,令杨广登台,败尽家当。如今李渊正重蹈杨坚的覆辙,比之更为
不堪。”
寇仲大感与宋缺说话不但是种享受,且可扩阔襟胸眼界,明白治乱兴衰和做人的道理。
宋缺隐伏岭南,何尝不是像杨坚般谋定后动,直至胜利的机会来临,始大举北上。
道:“我向她分析南弱北强的关键,在于人民的安定富足,南方之所以能长期偏安,皆
因南方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可惜治者无能、贫富不均,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良田均集中
到土豪权贵手上,贪污腐败随之而来,官豪勾结,封略山湖、妨民害治,令百姓流离、饿尸
蔽野,民不聊生。反之杨坚则自强不息,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寇仲点头道:“这是一针见血的见解,清惠斋主不同意吗?”
宋缺平静的道:“她是回到民族融和的大问题上,她指出北方在杨坚登上宝座之际,乱
我中土入侵的北方诸族早融和同化,合而成一个新的民族,既有北塞外族的强悍,又不离我
汉统根源深厚、广博优美的文化。兼且北方汉族长期对抗塞外各族,养成刻苦悍勇的民风。
这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写照,即使杨坚失败,南方终不敌北方,以北统南,将是历史发
展的必然路向。”
寇仲道:“阀主同意吗?”
宋缺微笑道:“我身为南人,当然听得不是滋味,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看法高瞻远瞩,深
具至理。而我则指出若现时出现北方的不是杨坚而是另一个昏君,南方嗣位者不是腐朽透顶
的陈后主,历史会否改写?说到底谁统一谁,始终是个此盛彼衰的问题,我宋缺从不肯承认
历史的发展有其不可逆改的必然性,政治、武功和手段是决定历史的直接因素。目下的南北
对峙,在某一程度上是当年形势的重现,我要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
的。”
寇仲愈来愈清楚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皆因立场角度有异,如果宋缺是北人,那争议将
无立足之所。
以宋缺的才情志气,绝不会甘心里服于胡化的北方汉族之下,而他亦不信任北方的人,
认为他们不能与胡人划清界线,而刘武周、梁师都之辈的所为更强化他的定见。说到底李渊
起兵曾借助突厥之力,到现在仍与突厥关系密切,可达志的突厥兵且是李建成长林军的骨干
,凡此种种,宋缺起兵北上,是理所当然的事。
赵德言成为东突厥国师,也为魔门与外族划上等号。不论魔门或慈航静斋,均属北方文
化系统,而宋缺的宋家,正是南方文化的中流砥柱,坚持汉统的鲜明旗帜,宋缺与李阀的不
咬弦,至乎正面交锋,正体现南北的因异生争。
宋缺说得对,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若没有宋缺、寇仲,那谁胜谁败?几可说是无待
筮龟,也可预见。
寇仲道:“阀主既知陈后主无能,当时何不取而代之,以抗杨坚?”
宋缺哑然失笑道:“我当时仍是藉藉无名之辈,直至击败被誉为天下第一刀的‘霸刀’
岳山,始声名鹊起,登上阀主之位。我那时立即整顿岭南,先平夷患,联结南方诸雄,此时
杨坚以狂风扫落叶之势荡平南方,欲要进军岭南,被我以一万精兵,抵其十多万大军于苍梧
。我宋缺十战十胜,令杨坚难作寸进,迫得求和。我知时不我予,进受封为镇南公,大家河
水不犯井水,我从没向杨坚敬半个礼,所以杨坚驾崩前,仍为不能收服我宋缺耿耿于怀。”
接着冷哼道:“北人统南又如何,只出个杨广,天下又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其中原因
不但因杨广苛政扰民,好大喜功,耗尽国力,更证明我不看好胡化后的汉人是正确的。民族
的融和非是一赋可就的事,杀杨广者正是宇文化及这彻头彻尾的胡人。欲要中土振兴,百姓
有安乐日子,必须坚持汉统,始有希望。少帅须谨记我宋缺这番话。”
寇仲点头答应,感到肩上担子愈是沉重,且对宋缺如此循循善诱生出不祥感觉。
忍不住道:“以南统北是阀主的最高目标,其他均为次要,既是如此,阀主大可拒绝宁
道奇的挑战,干脆由我去告诉他你老人家没有这时间闲心,而阀主则回去主持攻打江都的大
计。”
宋缺双目透出伤后无奈的神色,轻轻道:“我不愿瞒你,你这提议对我有惊人的吸引力
。可是来下战书的是清惠的爱徒,而妃暄更令我从她身上看到清惠,有如她的化身,实在使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既然决定,宋缺岂会反口改变。清惠太清楚我的个性和对她的感情,此
着实命中我要害。她要我表明助你争天下的决心,我就清清楚楚以行动说明一切。天下能令
我动心的事物并不多,宁道奇正是其中之一,加上清惠,教我如何拒绝。”
寇仲哑口无言。
宋缺微笑道:“让我们以树木野藤来造一条木筏如何?”
寇仲愕然道:“我们要走水路吗?”
宋政道:“宁道奇刻下在净念禅院等候我,走水路可省点脚力。既有少帅伴行,我可省
去操筏之力,静坐几个时辰,明晚我将与宁道奇决战于净院,看看谁是中土的第一人。”
徐子陵和阴显鹤连夜攀越城墙离开汉中,往北疾走,深进秦岭支脉的山区,始深切体会
到冰雪封合真实情况。
官道积雪深可及膝,凝冰结在树木枝处凝成晶莹的冰挂,风拂过时雪花飘落,另有一番
情景。四周雪峰起伏,不见行人。
天空黑沉沉的厚云低压,大雪似会在任何一刻下来。
阴显鹤回头瞥一眼留下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