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大唐双龙传-第4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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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井中月扫开断矛,敌骑成群而至。
徐子陵心知肚明只要被前方敌人阻截片刻,这一生休想再有入林的机会,此时后方最近
的敌骑离他们不足五百步,—旦前后敌人合拢,会像车轮压螳螂般把他们辗成肉酱。
大喝一声,柘木弓挑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左手一记宝瓶印,正中来敌胸口,沙盗离马背
往后抛飞时,他已催马破进敌阵中。
对凿穿战术他们已有深刻丰富的经验,徐子陵成三角阵的锥尖,利用柘木弓的长度挡格
敌人兵器,再用左手以宝瓶印高度凝聚的真劲隔空挫敌,这样做虽使真气损耗非常快速,幸
好前方反是敌人兵力最薄弱处,所以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损耗战,纯看谁能捱至最后一刻。
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左右翼护徐子陵,使他能心无旁顾的专注前方,破敌突围。
后方不住迫近的蹄响与喊杀声,他们都置若罔闻,更是无暇理会。
生死就决定在这瞬那之间。
跋锋寒偷天剑全力展开,自凭“换日大法”死里逃生,他的剑法因真气的转变,脱胎换
骨的演化成另—种剑法,即能保持一贯的狠辣刁钻,又变得更天马行空,去留无迹,寓慢于
快,举重若轻,隐有君临天下的气度。
每与敌人兵器交击后,他的偷天剑仍能留有余裕,再生变化,取敌于不可能的情况下,
其变化似是永无穷尽,超越常限,确有几分偷天换日的味儿。
表面看去他似是一剑克敌,事实上其中招数,却是精微玄奥至难以形容。
寇仲仍是大开大阖,霸气迫人,似拙实巧,每刀劈出,不论砍中敌人的兵器或盾牌,融
集长生诀、和氏壁、邪帝舍利三大奇功的真气如洪峰破堤般螺旋爆发,总把敌人劈得不死即
伤,堕跌下马。
三人同心,均知不能稍停下来,故招招全力出手,毫无保留。
一时所到处人仰马翻,挡者披靡。
忽然压力一轻,前方密林在望,敌人全变成位在后方,遍野死伤。
他们再没余力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全仗马儿脚力,朝二百多步外的密林逸去。
如狼似虎被激起凶性的敌人潮水般卷来,箭矢横空射至。
三人已是血染衣衫,只能拼命挡箭拔箭。
假若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平野,他们肯定捱不到半里路就会死于敌人乱箭之下。
徐子陵首先入林,寇仲一声闷哼,肩头中箭,幸好他体内立生抗劲,箭矢入肉半寸便无
法深进,但亦痛得面容扭曲。
不远处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摇撼战场。
别勒古纳台兄弟的援军终于杀至,三人精神大振,惜无余力回头反噬,把敌人迫出林外
,否则深末桓这对夫妻恶盗凶多吉少。
几下呼吸间三人策马深进密林,敌箭再不能构成威胁。
林外喊杀连天,别勒古纳台兄弟果然没有吹牛,五百之众足抵敌人千军,一下于就将深
末桓的联军冲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缓过气来,回头冲杀,斩瓜切菜的逢人杀人,遇敌砍敌,敌军溃
散四逃,教他们不知该追谁才好,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儿,要把深末桓夫妻找出来,就如大海
捞针那么困难。
但他们终粉碎了阻止他们前往龙泉的最大三股力量。平坦的道路展现眼前。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别勒古纳台、不古纳台在马背上凭高丘之势俯览远近,后方是
丘陵区尽处的林野,前面东方是茵茵牧野,湖泊河流点缀交织,夕阳斜照,草野荒茫,景象
慑人。
在经过多天日夜不休的迫蹑,深末桓夫妇和追随他们左右的十多名手下,空气般消失得
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蹄印踪迹。
别勒古纳台的两名手下分捧着两包东西,驰上坡来,打开一看,竟是深末桓和木玲的头
盔战甲。
寇仲皱眉道:“他们在弄什么把戏?”
别勒古纳台沉声道:“沙盗最著名的两种本领是追踪和隐迹,我并不奇怪会忽然失去他
们的踪影,只是奇怪为何他们要把我们引到丘陵区外,更要留下物证表明他们已变换作另一
种身分,朝龙泉的方向逃走。“
不古纳台冷哼道:“摆明是对我们的挑战。”
跋锋寒微笑道:“这可能只是疑兵之汁,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到龙泉,而是逃回戈壁去。
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仔细审视头盔战甲,道:“深末桓的眼神很特别,我感到他不但狡猾,心中更充
满对我的仇恨,而我还是和他首次碰头,这仇恨会因今趟惨败大幅加剧,足可使他不顾一切
地进行报复,说不定在龙泉他可找到帮手反噬我们。”
寇仲耸肩道:“十有九成是拜紫亭,哈!不信的话,小弟可和你赌一头羊。”
众人为之莞尔。
那天花林外的晨战,别勒古纳台兄弟和其蒙族战士展开一场对沙盗的屠杀,听任契丹和
靺鞨人逃走,连续三天三夜穷迫深末桓的败走沙盗。最后能随深末桓逃出陵区的沙盗只剩十
多人,这场追逐战的惨烈情况,可以想见。
跋锋寒笑道:“陵少的猜测,很少会错,我们现在怎么办?”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当然不能数百人踏进龙泉城去。三位不是有一颗叫五采石的东西
,可让拜紫亭用来装饰他加冕的王冠吗?不若你们送货,我们则用自己的方法混进城去,到
城内会合,再设法把他们挖出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游戏愈来愈精采有趣,深末桓、狂僧、拜紫亭、五采石、八万张
羊皮,全与这只有十多天就立国的渤海国拉上关系。他奶奶的!”
最后那句当然是以汉语说的。
别勒古纳台欣然道:“能和三位并肩作战、实是平生快事。坦白说、我们两兄弟一向目
中无人,可是相处下来,不得不承认三位确是超凡之辈。”
不古纳台苦笑道:“将来若少帅得天下,我们兄弟绝不进犯中原,不但因为大家已是兄
弟,更因毫无胜算。”
寇仲愕然道:“你们本打算入侵中原吗?”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说的肯定是废话,大草原哪个民族不想入主中原?问题是要进犯
中原,先决条件是统一大漠,无后顾之忧后,始可倾力南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塞外诸族不仅英雄辈出,且支支劲旅,精锐如李阀的唐军
,相比之下亦大为失色。他们等着一群凶猛的恶狼饿狮,正在庄稼外徘徊,等候扑进来择肥
而噬,而庄稼内的人仍在拼个你死我活,内斗分裂。
别勒古纳台接着道:“只要颉利和突利继续分裂互斗,突厥狼军势将无力南犯,终有一
天另一个草原部族会崛兴取代他们。就像季节的转移替换。”
跋锋寒摇头道:“只要有毕玄在,颉利和突利只能以和气收场,两人纷争之起,是因颉
利不愿见突利坐大,更因突利站在李世民—方。可是奔狼原之败,颉利终惊醒过来,晓得再
难收拾突利,纵使办得到东突厥亦势将大伤元气,不能压服其他部落种族。在这情况下,毕
玄出来收拾残局,谁敢不看他面子。”
在东突厥,毕玄像神般受千万战士的景仰和崇拜,包括突利手下众将和战士。
毕玄之所以出手追杀三人,正是藉此立威。
别勒古纳台忍不住道:“你们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曾和毕玄交手?”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往晚霞满天的平原尽处,点头道:“我确曾和毕玄首次交战
,且以惨败收场。”
别勒古纳台兄弟同时动容,后者道:“毕玄该不会对跋兄手下留情,这更非一般的比武
较量,跋兄为何却没丝毫受创?”
寇仲代答道:“他是给我们及时从毕玄手上抢救回来的。”
他此句是实话实说,却颇为巧妙,会使人误以为毕玄杀死跋锋寒之前,被他们迫退毕玄
,而跋锋寒根本没有受伤。
不古纳台叹道:“连颉利和毕玄亦奈何不了三位,草原还有谁能奈何你们。”
徐子陵道:“有什么方法可令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龙泉。”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有族人在龙泉做买卖,可安排三位进城,龙泉是大草原上汉语最
流通的地方。不过三位形相独特,只要露脸,肯定会给识破身分。”
寇仲仔细打量别勒古纳台,看得这硬汉也不好意,才笑道:“只要有适当材料,我们可
扮作你们室韦人,当然须供应衣服和装备。”
不古纳台欣然道:“只要你们从这里往龙泉去的五天不刮胡子,披散头发,把脸弄得黝
黑点儿,可扮作我们的马贩子,赶着十来头室韦马到龙泉作交易,包保没有人怀疑。”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仍要四处搜索深末桓,看他会否偷偷溜返西方夫。但在渤海国立
国大典前,定赶往龙泉与三位会合。”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还有个大破绽,就是不懂你们的室韦语,若遇上室韦人,岂非立
时露出马脚。”
不古纳台道:“我们室韦每族均有不同的语言,故惯以突厥话作交流,所以这并非问题
。我们会先遣快马知会我们城里的兄弟,让他们出城恭迎大驾,三位请放心。”
跋锋寒长笑道:“就此一言为定,休息一晚后,我们就分头行事,再在龙泉会合。”
众人齐声应喏。
在大草原这个充满血性汉子、英雄豪杰的地方,既易树立死敌,亦很易交到一见如故、
肝胆相照的朋友。
第十一章 龙泉上京
龙泉上京是大草原东北最具规模的城市,南傍镜泊湖,城环长白山余脉,三面临水,建
于一块开阔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以农业为主,畜牧为副,所产响水稻,名闻大草原,
被视为米中极品。
另一特色是城内流的全是温泉水,故遍布石砌水渠,水清量大,无论洗灌戏水,均温热
怡人,情趣盎然。
龙泉只有长安四分之一大小,亦分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重,四面开十门,南北各三、东
西各二,中央大街把城市分作左右两半,当然亦唤作朱雀大街,直通内外城的正南门。
另外尚有四条主街,纵横交错,配上其他次要道路,像长安般把城内民房划分作大小坊
里。
内城位于北部正中处,周围九里,宫城处内重。城东是禁苑所在,内设池塘、小桥、假
山、亭榭,景致极美。
龙泉城的城防虽远及不上长安的规模,城高亦达五丈,以玄武岩筑成,非常坚固,配合
宏伟的箭楼,对付以骑兵为主的各族敌人,已是有坚可守。
宫城有五重殿阁,主宫亦称太极,各殿间有游廊相通,为拜紫亭治事所在。
在南门外有座石灯塔,以十二节经过雕凿的玄武岩叠筑,古朴浑重。每到晚上,有专人
点燃塔顶的火炬,光耀高丈,成为龙泉的标志和象征。
龙泉城的平民从服装、习俗、文字、文化、制度均与长安如出一辄,置身其中,几疑是
回到中土关中的长安。
由于七天后就是举行立国大典的时刻,各方使节来贺,靺鞨族中支持拜紫亭的更是络绎
于途,所以盛况空前,朱雀大街比长安的更为热闹。
城防大大加强,一队队披甲带盔的渤海军,四处巡逻,以防有人扰乱安宁。
在别勒古纳台一个叫术文的族人照应下,三人扮作室韦来的马贩子,缴税入城,住入城
西一座四合院内,院中有个温泉池,三人当然不会客气,安顿好马儿,又遣术文去为他们打
探消息,就那么脱得赤条条的去浸温泉水。
热气腾升,星光满空下,寇仲叹道:“塞外竟有如此好处所,待会定要一尝响水稻的滋
味。”
接着好奇问道:“稻米就是稻米,为何会被称为响水,难道掉进水里会发响?”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所谓响水,是因为稻田下为玄武岩凝成的石板,板上是腐植质的
肥沃泥土,石板间隙间泉水作响,水温较高,自然灌溉,得尽地利,故米质特别,并以响水
为名,少帅清楚了吗?”
寇仲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们说拜紫亭会否穿得像李渊一模一样呢?想想
不是很有趣吗?”
跋锋寒道:“拜紫亭要学的并非李渊而是曾统一中原的隋文帝杨坚,据说他在杨坚死前
数年在长安逗留过一段颇长的日子,那时他年纪尚幼,故深受大隋全盛期气象的影响。要知
大隋那年代乃你们中土罕有的盛世,上承汉魏以来优秀的文化传统,又集魏晋南北朝民族大
融合的成果,为中外经济文化的中心。试想经过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分裂割据,然后重归一统
,但这统一后的国家再非以前秦汉般的国家,而是融和入侵各族后的新国度。除非像宋缺般
僻处南方,又坚持汉统,否则谁不多少受到影响。”
徐子陵道:“锋寒兄对我们中土确非常了解,我心中有个问题,很想向你请教,希望不
会冒犯你。”
寇仲晒道:“不要说得那么客气严重好吗?大家兄弟有什么不可说的?”
跋锋寒叹道:“我猜到子陵想问什么,是否要问我身为突厥人,却不大把突厥放在心上
,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锋寒兄猜得真准。”
跋锋寒双目闪闪生辉,道:“大草原的民族,自古以来即缺乏你们中土文化的向心力和
凝聚力,即使出现霸主,以武力征服大片土地,旋又趋于分裂,这是地广人稀和逐水草而居
的大草原文化的必然结果。就算入侵中原,终没有能力去统治那么广大和地理形势复杂的土
地,最后只能被同化融和。我很多年前已看通此点,所以从没有想过要成什么春秋大业,只
想追求个人的自由,探求武道的极峰,国家的观念根本不存在我脑海内。”
寇仲恍然道:“这么说拜紫亭正是大草原上最高瞻远瞩的人,龙泉的建立,是要制造一
种凝聚力,先统一靺鞨,后统一草原,而学习中土文化是为将来入侵统治中土铺路。这家伙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厉害。”
跋锋寒道:“拜紫亭的路是走对了,不过时机仍未成熟,因突厥仍是极盛之时,卧榻之
侧怎容他人酣睡。”
徐子陵想起身处的这繁华热闹的奇异城市,即将受到战火的洗礼,偏又晓得无法改变,
心中不由涌起伤感的情绪。
寇仲兴奋的道:“我们趁这时间好好商量,待会当然是先到假朱雀大街趁热闹,明天则
该干什么才好呢?是否该将五采石送给拜紫亭,顺道看那狂僧伏难陀是否长得三头六臂,辩
才无碍。”
徐子陵道:“五采石一事不宜轻举妄动,否则我们便不用扮作室韦马贩子,我认为应先
打听越克蓬他们是否安全抵达,再配合他们进行刺杀狂僧的大计。”
跋锋寒道:“只要伏难陀横死,拜紫亭的立国大计必然完蛋。”
徐子陵暗忖这正是他能为小长安的无辜百姓稍尽棉力的地方,突利现在是分身不暇,只
要拜紫亭立国不成,他哪还有空来管这边的事。可是如果拜紫亭成功立国,加上毕玄的压力
,他说不定真会和颉利讲和,那不但拜紫亭大祸临头,中土亦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道:“那就留到明天才去想干什么事,希望术文回来后,集齐所有情报,我们看看
如何大干一场,闹他拜紫亭一个天翻地覆,取回他骗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
此时术文回来,到池旁向他们报告。这室韦汉是真正的马贩,四十来岁,没有别勒古纳
台等蒙人的强悍,长得文文秀秀的,穿汉服,精通汉语,在东北滚打多年,对城内的事了如
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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