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大唐双龙传-第4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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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锋寒道:“烈兄的汉语说得比我还要好,不知是否曾在中土长居过一段日子?”
四人处在花林大街一间专做羊皮买卖的店铺临江一边的土台上,围桌而坐,对江喝酒。
依烈瑕所说,这铺是回纥人开的,以此关系自是特别得到族人关照。可是叁人感到那叫
客勒达明的回纥店主对他神态恭顺,不似一般同族的关系。
叁人都感到烈瑕高深莫测,虽然说话冠冕堂皇,对他们客气尊重,却总觉得他是别有用
心,非只是表面看来麽简单。
所以跋锋寒打开话匣立即巧妙地向他盘问。烈瑕正为叁人添酒,闻言笑道:“愚蒙从未
到过中土,但对中土的文化非常仰慕,故尽力学懂汉语,乃是将来到中土去时,不致有言语
上的隔阂和障碍。”
徐子陵纵目松花江对岸沃野千里的美景,林木莽莽间,远处几个戴艳丽小帽的牧民,赶
着大群牛羊缓缓远去;向西北流去的江水上,木筏上的渔夫撤网起网,—切一切都充满生活
的气息,心中更不由有点担心,塞外诸族间愈趋险恶的斗争,会否有一天把眼前的太平宁洽
摧毁。
烈瑕又道:“客勒达明会使人把几款不同的泥烧鲜鱼弄好上桌,让叁位品尝。”
大街那边仍是喧哗噪吵,马羊嘶叫,平台处却像远离尘嚣,让人体会到松花江宁静的一
面。他们的马儿被安置到连接土台的後院去,在他们视线之内,正安详地歇息吃草料。
碰杯对饮,寇仲道:“我们在这里碰上烈兄,不知是否又属一场误会。”
早前烈瑕向大室韦公主诗丽戏言,勿要误会是凑巧碰上,故寇仲有此一语。
烈瑕哈哈笑道:“当然并非误会,因为愚蒙是闻声而至,特于此地恭候叁位大驾。”
叁人想不到他如此坦白,为之愕然。
跋锋寒皱眉道:“烈兄消息的灵通,教人讶异。不知为什麽猜到我们会到花林来?”
烈瑕淡淡道:“从燕原到龙泉,花林是必经之路。诸位大哥一向的作风,当然不会闪闪
缩缩的避道绕道,对吗?”
徐子陵收回凝望岸原的目光,投在烈瑕身上,此人似是与生俱来地带种邪门妖异的气质
,而这又偏偏构成他别具一格的魅力。
寇仲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用神打量他道:“烈兄不肯坦白说出到这里找我们的目的,
我们会立即拂袖离去。”
烈瑕长笑道:“少帅言重哩!愚蒙之所以会和叁位大哥在这里喝酒品鱼,为的是要警告
叁位,契丹、靺鞨和室韦叁方面最厉害的几个人物,决定不理你们和突利的密切关系,不但
要阻止你们把五采石送往龙泉,还要不惜一切杀死你们。最毒妇人心,你们中了美艳那贱人
的毒计。”
跋锋寒冷哼道:“我们和烈兄非亲非故,烈兄为何不怕冒得罪叁方面势力之险来警告我
们?”
烈瑕轻描淡写的道:“因为我根本不怕他们,而对三位却是衷心景仰。”
寇仲笑道:“烈兄确是豪爽过人,只不知是哪些人物,可否说来听听?”
烈瑕欣然道:“契丹当然是以阿保甲为首的众族大酋,靺鞨则是与拜紫亭势如水火的黑
水靺鞨候斤铁弗由,至於室韦,则是深末桓和木玲这夫妻恶盗。为了不太冒犯突利,他们将
各自派出最顶级的高手,务要乾净俐落地除去你们。所以若叁位中伏,必会遇上雷霞万均的
攻击;三位如若掉以轻心,说不定会吃上大亏。”
跋锋寒沉声道:“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兄弟,竟不在其中吗?”
烈瑕摇头道:“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两兄弟武功盖世,单打独斗所向无故,怎屑与其
他人联手以众欺寡,故此不用担心他们会参与这类诡计。”
徐子陵淡淡道:“烈兄消息的灵通,超乎常理,怎么可以证实烈兄非是叁方联军派出来
的高手?”
跋锋寒和寇仲生出同样的怀疑。两对眼睛厉芒大盛,准备一言不合,立即全力击杀此人
,免去无穷後患,因此人的武功才智,均能令人生出戒惧顾忌。
烈瑕忽然探手拉开衣襟,露出宽阔壮实的胸膛,一个以红黄为主纹样古怪的图形刺青,
赫然出现,乍看像个异兽的头,又似一个青脸獠牙的人像。
跋锋寒微愕道:“大明尊教?”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烈瑕胸膛上的大明尊教刺青,与狼盗身上刺青明显不同,难
道狼盗与大明尊教没有关系?
烈瑕正容道:“愚蒙正是大尊者和善母座下五明子之首的妙空明子,诸位现在该明白愚
蒙为何如此消息灵通,更不怕任何人了吧?”
寇仲抓头道:“烈兄难道不是和我们是敌非友?”
烈瑕讶道:“我们间何时结下仇怨?”
徐子陵盯着他道:“山海关的骚娘子不是你们的人吗?”
烈瑕哑然失笑道:“原来中间有此误会。骚娘子曾是我教的人,後来叛教逃往中原,善
母念在她曾侍候多年,决定不予追究,饶她—命。”
寇仲笑道:“她死前仍在念你们大明尊教的经文,似乎叛教叛得并不彻底。”
烈思欣然道:“明尊保佑,她竟能在临终前凭一点灵光迷途知返,死後当可离暗入明,
进入永远光明的福地。”
他推得一十二净,叁人拿他没法。
跋锋寒沉声道:“菩萨之所以被逐出回纥,难道与贵教没半点关系?”
烈瑕苦笑道:“这更是一场误会。愚蒙本身是回纥人,当然希望能有个像菩萨那样的英
雄豪杰振兴回纥,好让我们能随国势水涨船高,传扬教义。菩萨真正被远逐是颉利对时健的
压力,时健却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确是冤枉。”
徐子陵道:“烈兄说了这麽多话,仍未说出贵教为何要帮助我们。”
烈瑕微笑道:“我们希望叁位能把五采石送到拜紫亭手上。”
跋锋寒恍然道:“原来烈兄是站在拜紫亭的一方。”
烈瑕仰天笑道:“非也非也。事实上我们和美艳同样是不安好心,因为当五采石送到拜
紫亭手上的一刻,他将成为精神上统一靺鞨的君主,即使铁弗由亦要忌他,甚至要在靺鞨其
他六族的压力下向拜紫亭臣服。不过福兮祸所寄,这五采石对外族完全不起作用,只会引致
外人和突利联手,不惜干戈的将五采石抢走。拜紫亭亦是深明这道理,绝不会感激你们把五
采石送给他,可怜他对这大礼接又不是,不受更不是。对吗?”
叁人听得脸脸相觑,哪想得到一颗五采石,会牵连如此错综复杂的情况。
难怪突利晓得他们要将五采石送去给拜紫亭後,立即放弃追击颉利。
烈瑕续道:“我们要针对的人,不是拜紫亭而是那‘狂僧’伏难陀,自拜紫亭拜此人为
国师後,立即禁绝宗教,更无情杀害我教的人,独尊天竺邪教。所以大明尊将渤海国定为黑
暗之国,只有除魔杀妖,始能让光明战胜黑暗。”
跋锋寒叹道:“多谢烈兄坦然相告,现在我们必须是否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一事,再作
思量。”
烈瑕道:“这个当然由叁位决定,五采石落在拜紫亭或其他人手上,对拜紫亭都没有任
何好处。不过愚蒙却要提醒叁位,崔望其实是拜紫亭的人,与叁位是敌非友。”
叁人黯然以对。
烈瑕打自出现开始,一直领先,完全掌控主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倒清楚我们的事。”
烈瑕道:“谁不在山海关布有自己的眼线?若非通过抢掠诈骗,四周强邻压境的拜紫亭
凭何国势日增,大兴土木,把龙泉建成小长安?叁位如肯与我合作,愚蒙包各位不但可得回
八万张羊皮,更可杀掉崔望为世除害。”
顿了顿续道:“小小一颗五采石,忽然把大草原各方整个形势扭转过来,颉利虽支持拜
紫亭立国以牵阿保甲和突利,但亦不愿见拜紫亭统一靺鞨,成为日後的劲敌,所以暗许深末
桓参与夺石行动。最好笑是颉利千辛万苦请得中原第一才女尚秀芳,为沉迷中土文化的拜紫
亭在立国大典表演,现在演变为只能唱其亡国之曲,白便宜愚蒙这个尚才女的仰慕者。”
寇仲失声道:“什麽?”
不由记起在长安往尚秀芳处道别,因可达志与尚秀芳闭门密斟,累他白等整个时辰,最
後不耐烦走了,原来就为此事。
徐子陵见烈瑕提到尚秀芳时,双目立即射出渴望迷醉的神色,遂代寇仲问道:“尚才女
怎肯长途跋涉的远道而来?”
烈瑕摇头晃脑的道:“尚才女一向醉心塞外诸族技艺,颉利既担保为她完成这心愿,她
当然不肯错过这机会。我恨不得能背生双翼,立即飞到她旁,一睹她仙容,并听仙音,如能
一亲香泽,更是虽死何憾。”
叁人呆看着他,无言以应。心忖这可能是塞外版一个多情公子,只是妖异可怕多了。
寇仲面对这位不知是否该认作“情敌”并莫测高深的回纥高手,知他所言非虚。皆因记
起昔日在洛阳与尚秀芳同台共宴时,她确曾对塞外创新活泼的舞乐赞不绝口时,亦因忆起玲
珑娇而想到以乐舞称著塞外的龟兹国,有机会定要到那里见识。此刻则连龟兹在哪个方向仍
一无所知。
烈瑕忽又回复过来,冷静的道:“突利和颉利分裂,使东北形势剧变,除靺鞨外,阿保
甲和别勒古纳台兄弟都有统一契丹和室韦的心。谁能趁这时机冒起,就可往向外扩张,安内
攘外,故而没有人愿见邻国转强。这岂非一场斗谁快统一的竞赛,很久未曾有过这麽热闹哩
。”
跋锋寒道:“拜紫亭变成众矢之的,形势可相当不妙。”
烈瑕摇头道:“拜紫亭实为东北最有远见和雄材的领袖,他摆出因仰慕中原文化而建设
小长安的姿态,实质上却是针对邻国的骑战,以守城代替平原野战。契丹乒曾叁次攻打龙泉
,均无功而回,能守然後能攻。何况拜紫亭背後有高丽王鼎力支持,否则邻国何用联手来攻
他。”
寇仲压下心内因尚秀芳而引起的烦乱苦恼,道:“烈兄合作的提议,我们要考虑一下。
”
烈瑕微笑道:“这个当然。叁位就请在这处歇脚,有什麽要求尽管吩咐客勒达明。不过
却不宜考虑大久,必须掌握主动,先下手为强,趁敌人未成联手之势前逐个击破。愚蒙最大
的作用是眼线广布,对敌势了若指掌。”
寇仲忍不住问道:“尚才女刻下是否已抵小长安?”
烈瑕的眼睛又亮起来道:“该仍在途中,她在可达志亲率高手护驾下,先往访西域吐鲁
番诸国,其中尤以龟兹集汉文化、大草原文化、波斯和天竺文化荟萃而成。其乐舞堪称举世
无双,乃尚才女必访之地。”
虽是随口道来,已看出烈瑕识见高明,非同流俗。
寇仲和徐子陵从没想过在塞外会遇上如此人物,且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跋锋寒道:“美艳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五采石如何会落入她手上?”
烈瑕苦恼的道:“我们到现在仍摸不清楚她是怎么一个人,有什麽目的。五采石本存在
阿保甲的牙帐内,五年前忽然失窃,不知所踪,到最近才盛传在美艳手上。到她在统万当众
交给叁位大哥,才惹得人人触目,掀起轩然大波。”
徐子陵打定主意不和此人合作,趁机问道:“烈兄弄不清楚她,为何说起她来就咬牙切
齿?”
烈瑕苦笑道:“实不相瞒,愚蒙对女人一向别有兴趣,虽不能说无往而不胜,总能多少
有点收获,惟独遇上她,遭到连番戏弄,教我气愤难平。叁位切勿误会,我从不对女人用强
,勉强得来的岂有情趣可言。哈!愈岔愈远啦!”
跋锋寒举杯道:“坦白说,到此刻跋某仍未弄清烈兄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先敬烈兄
一杯,因为如是敌人,亦将是个难得的好放手。”
烈瑕哈哈举杯,大笑道:“跋兄快人快语,今愚蒙有痛快的感觉,大家喝一杯,今晚绝
不会是平凡的一夜,就此预祝叁位大哥旗开得胜,威震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豪情涌起,齐齐举杯。
杯尚未碰,忽然足音骤起,大批战士现身後院,往土台拥来。
四人看也不看,迳自碰杯对饮。
数十契丹战士潮水般从後院门涌出来,各占有利位置,形成半环形的阵势,人人拉弓搭
箭,在离他们两丈外瞄准叁人。
跋锋寒随手把酒杯摔往地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另一手拭去嘴角酒渍,哑然笑道:“何
须待至今晚,这个黄昏已非常有趣。”
徐子陵无视这五十把强弓劲箭的威胁,油然朝降往地平的红日瞧去,心神却落在内袋的
五采石去。
这宝物究竟送还是不送?
拜紫亭若与狼盗有关,当然死不足惜。只是若害苦平民,却于心何忍。
寇仲目现杀机,朝敌阵瞧去,缓缓放下酒杯,大喝道:“来者何人?”
契丹战士往旁移开,窟哥在十多名高手簇拥下步至阵前,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狠狠道
:“寇仲你可想过有今天?”
寇仲大笑道:“这正是小弟想对你讲的话。”
烈瑕转身朝窟哥笑道:“王子在动手之前,请先看身後。”
窟哥色变往後礁去,後院屋顶出现十多名回纥人,领头的正是客勒达明,手持强弯,全
以窟哥为目标。
他们刚才闯进铺来时,铺内的人全作鸟兽散,怎想到忽然变成对他们居高临下的严重威
胁。
烈瑕好整以瑕的道:“王子比之颉利的四万金狼军如何?不若坐下—起吃烧鱼,所谓冤
家宜解不宜结嘛!”
窟哥的脸色变得有那麽难看就那麽难看。
第八章 不战屈敌
窟哥的脸色忽晴忽暗,显是委决难下。他并非一时冲动下,前来寻仇算账,而是在深思
熟虑後,晓得只有利用这前铺面街、後院土台临江的独特环境,才能采取忽然拥出,以劲箭
近距离杀敌的战略,杀伤或杀死像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这种级数的高手。
至於烈瑕,他则从未听说过,故并不放在心上。算漏此点,现在才要陷进腹背受放的局
面。更觉烈瑕和他的手下均非寻常之辈。
跋锋寒朝他瞧来,对以自己为目标的晶闪闪的箭锋似是视而不见,露出一个冷酷之极的
笑容,淡淡道:“有个提议,窟哥你若是个人物,就和少帅来场单打,还让我们在吃烧鱼前
,多点消遣。若你王子殿下有本事宰掉少帅,小弟和子陵兄立即当场自绝,作为附礼。”
寇仲哈哈笑道:“锋寒兄好主意。这等於每边派出一人,以决定双方生死胜败,多麽刺
激有趣。”
窟哥反唇相讥道:“在中原你即便是地头虫,在这里则只是落难狗。给毕玄打得夹着尾
巴逃到这里来,还敢逞强。我这六十名箭手无一不是神射手,更精群战,是我们的精锐,你
们今次是太过轻敌大意啦。”
跋锋寒摊手摇头叹道:“小弟与毕玄的第一仗的确败北收场,现正盼望第二仗的来临。
跋某人连毕玄也不怕,你窟哥算什麽东西?你老兄该晓得跋某人一向不怕开杀戒的作风吧。
”
烈瑕动容道:“那跋兄与毕玄库尔贝伦一战就非讹传。”
徐子陵把目光从晚霞掩空的黄昏美景收回来,扫过拉满弓弦的契丹战士,每对手都是那
麽稳定,不晃半下的。不由微笑道:“烈兄为何会认为是谣传?是否因之老跋仍是生蹦活跳
?”
烈瑕脸上震骇神色一闪即逝,显是因被徐子陵知悉心事,生出对徐子陵才智的戒惧,点
头道:“徐兄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