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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清宫外史-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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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你受了犯人家属的重贿,有意找个事故想替他翻案不成?”    
    陆惺骇然,而且也气恼不止,但不能不平心静气分辩,“大人这话从何而来,窃所不喻。”他说,“我到省不久,胡体安一案还未听说过,直到奉委监斩,今天一早提堂验明正身,才知道犯人是什么样子。大人如何这样子猜测?”    
    “哼!”麟椿冷笑,“你的行为太离奇了,教人不能不疑心。你是举人,想来笔下有自知之明,春闱无望,才就了大挑一途。相貌,言语能够让王公大臣看中,挑上了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仕途,就该小心谨慎,好好当差。这样子胡闹,你是自毁前程。”    
    说着端一端茶碗,廊下听差,随即高喊:“送客!”麟椿却连最起码的,哈一哈腰送客的姿态都没有,站起身来就转入屏风后面了。    
    “大人、大人!”    
    陆惺还想追进去,却让听差挡住了,“陆大老爷,”那听差提醒他说:“官场的规矩要紧。”    
    陆惺无奈,只有回出臬司衙门,全副“出红差”的“导子”都摆在衙前,惹了无数老百姓围观。听骡车中却无声息,陆惺便问:“犯人怎么样?”。    
    “犯人不喊冤了。”    
    “那,那,”陆惺异常吃力地说,“那就上刑场!”    
    到了刑场,地保已经设下公案。陆惺下轿升座,眼看差役将“胡体安”从骡车里弄了出来,软不郎当地瘫成一团,好不容易将他扶得跪倒,突然间,犯人又喊出一声来:“冤枉!”    
    他先是被打昏了过去,此时好一阵播弄,加以冷风一吹,回过气来,身上便似有了筋骨撑持,喊出这一声,看热闹的老百姓无不诧异,四周顿见骚动。    
    “冤枉啊!”王树汶厉声极喊,“我哪里是胡体安?他们答应我没有死罪的,怎么又要我的命?”    
    执役的差人,一拥而上,有人踢他有人骂,有人还想去掩他的嘴,却都让陆惺喝住了。    
    “住手!”他大声吩咐,“将犯人带上来。”    
    这一下,四周的百姓都往里挤,那些差役个个变色,怕因此激出民变,于是有个花白胡子的刑房书办,赶紧上前向陆惺关照:“大老爷,莫在这里审!”    
    陆惺被提醒了,他是极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监斩官,遇到这样的事,惟有停刑请示,倘或擅自审问,便是推翻定谳,也就等于违旨,这罪名决不会轻,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书办答道:“言之有理。将犯人押回去再说!”    
    押到哪里?陆惺是候补知县,并无衙门,如果是寻常犯人,可以寄押首县,这一案奇峰突起,诡谲之至,首县怕事,必不肯代为寄押。臬司衙门则更不必谈,因此,当刑房书办问到这一层时,陆惺不由得发愣。    
    然而人群汹涌,虽不敢大声喧嚷,却是议论纷纷,有如鼎沸之势,再有好看热闹的,拼命从人群后面向前挤,刑场的圈子越缩越小,再下去就会维持不住秩序。那白胡子的刑房书办,见此光景,不能不越权作紧急措施了。    
    “奉监斩官谕,”他拉开一条极苍劲的嗓子喊道:“正法盗犯,临刑鸣冤,带到巡抚衙门,秉公处断。”    
    巡抚是一省最高长官,而涂宗瀛到底是经曾国藩陶冶过的,且也讲讲理学,所以虽有嗜财之名,却不敢公然贪墨,只拿自己所刻印的书,诸如《太极图说》之类,向属下推销。比起李瀚章、李鸿章兄弟的操守,已算甚贤。在河南的官声还不错,加以有“秉公处断”这句话,心怀不服的老百姓一口气平了下去,让陆惺安然将王树汶带了走。    
    当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着,跟到巡抚衙门,抚标中军已经得报,深怕百姓聚众滋事,赶紧调派得力亲军,掮着洋枪,在东西辕门列队警戒,同时弄了几块“高脚牌”,大书“抚署重地,闲人免进”,叫人扛在肩上,巡行辕门之外,阻拦百姓前进。    
    陆惺当然也下了轿,带着犯人,步入辕门。一见抚标中军,三品参将,站在照墙下面,赶紧趋前几步,请个安说:“大人,我奉命监斩,出了奇事,请大人代禀抚台,我要求见。”    
    “不敢当,”抚标中军还了个军礼,“陆大老爷怎么弄了这么多老百姓来,闹出乱子,这责任恐怕老兄担不起噢!”    
    一听这话,大有责备之意,陆惺赶紧答道:“事出无奈,请大人鼎力维持。百姓无非关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抚台下令,秉公重审,百姓决不敢胡乱闹事。”    
    “话是这么说。百姓一聚集了起来,就难解散了,更怕内有奸人捣乱。陆大老爷你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闲话少说,你赶紧自己去禀见抚台,我在这里弹压。”    
    “是,是!”陆惺大踏步进了衙门,递上手本,门上也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刁难,只是决没有好脸嘴给他看。冷冷地说一句:“到官厅里候着!”    
    等候不到十分钟,门上来传话:抚台在花厅接见。到得花厅,涂宗瀛已站在廊上等候,一见面就是埋怨的口吻:“你怎么多事!搞出这么个花样来?”    
    “卑职该死!”陆惺赌气,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只为卑职读过两句书,良心未泯,该死,该死!”    
    涂宗瀛倒觉歉然,连忙摇手:“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请进来谈!”


第一部分 柳堂死谏第59节 临刑鸣冤(2)

    陆惺也觉得自己这种负气的姿态,相当恶劣,因而进了花厅,改容谢罪,然后细谈案情经过。    
    涂宗瀛虽讲理学,自然不是醇儒,也深信冥冥中有鬼神之说,所以一面听,一面不由得就有悚然警惕的神色,认为骡子无端闯入城隍庙,其中大有道理。看起来犯人确负奇冤,不能不替他昭雪。    
    就在这时候,署理臬司麟椿,赶到了巡抚衙门,不待通报,径自来到花厅,怒气冲冲地指着陆惺嚷道:“请大人当机立断,不严劾此人,这一案不能了。”    
    涂宗瀛赋性平和,“老兄莫动肝火。”他劝慰说:“郁怒伤肝,非摄身之道。”    
    “大人,”麟椿气急败坏地说,“河南近年多盗,非用重典,不足以保障良善。铁案如山的事,只凭盗犯临刑一声冤枉,便可翻案,此例一开,强盗个个可以逃避国法,成何体统?”    
    “这一案倒真是有点怪!城隍显灵,似乎不能不信。好在真是真,假是假,何妨再问一堂!”    
    “何须再问。这‘胡体安’由镇平县一层层解上来,前后问过十几堂,口供始终如一。请问大人,若有冤屈,何以一句口风不露,到命在顷刻之际,才说冤枉,世上哪里有这种事?”    
    “这话,倒也在理……”    
    看涂宗瀛沉吟着大有动摇之意,陆惺当然着急。势成骑虎,不能不争,否则自己受处分还是小事,已经将一个人从井里救了上来,却又让人再推了下去,心里会一辈子不安,也一辈子不甘,因而大声插嘴:“犯人一直不吐露口风,是因为原有人许了他可以不死。这是件顶凶的案子,再明白不过。”    
    “就是你明白!”麟椿戟指厉声,“你说,谁许了他可以不死?你说,你说!”    
    陆惺连连倒退,却未为他这番凌人的盛气所吓倒,“是谁许了他不死,要问犯人自己。”他说:“抚台的训谕极是,真是真,假是假,请大人再问上堂。”    
    “对了!”涂宗瀛接口,“你就在我这里问。”    
    麟椿犹觉不愿,而抚标中军却忧形于色地,特为来报告巡抚,如果“胡体安”这一案,没有明确的处置,百姓聚而不散,必致鼓噪滋事,那一来会闹得不可收拾。所以必须有所安抚。    
    “不容老兄再犹豫了!”涂宗瀛对麟椿说了这一句,随即向抚标中军吩咐,“你跟文案上去商量,立刻出一张告示,秉公重审,百姓不可越轨。”    
    “是!”    
    抚标中军衔命跟文案委员去接头,立刻出了一张告示,老百姓认为抚台公平正直,欢颂而散,只有极少数的人,还留下来看热闹,为持枪的亲军一驱而散,巡抚衙门前面,很快地恢复清静。    
    但衙门里面,却正热闹。抚署并不问刑案,一切公堂承应的差人,刑具等等,都要传首县来办差,凭空添了好些人。    
    公堂布置在巡抚衙门一所跨院。等到麟椿升堂,将王树汶带了上来,只听铁索锒铛,一院肃然,观审的也有人,是本衙门的官员吏役,都是懂规矩的,所以悄然无声,但都睁大了眼,要看麟椿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奇闻。    
    “胡体安,”麟椿一开口便见得他不承认犯人是顶凶,“你为什么临刑捣乱?可恶极了!你放明白些,死罪已经难逃,再受活罪,是自讨苦吃。”    
    “小人不是胡体安。”王树汶用哭音说道,“小人没有做过强盗。”    
    “你不是胡体安。哼,那,你叫什么?”    
    “小人叫王树汶。”    
    “你会写字不会?”    
    “小人不会。”王树汶说,“略略认得几个字。”    
    “那你总认得你的名字NFEA3?”    
    “名字认得。”    
    于是麟椿取张纸,写了好几个音同字不同的“王树汶”这一个名字,叫犯人辨认。    
    王树汶爬在地下,仔细辨认了一遍,抬头说道:“大老爷……”    
    “咄!”旁边的皂隶叱斥,“要叫大人!”    
    “喔,喔,大人。都不是。”    
    麟椿原对他有成见,一听这话,便觉得犯人等于说他连这么三个字都写不出来似的,顿时气往上冲,“混账东西,”他喝问:“你说你姓哪个王?”    
    “三画王。”    
    “你看,可见得混账刁恶。头一个字不是王?”    
    头一个名字写的是“王如闻”,王树汶哭丧着脸说道:“第二个字不对!是一株树的树。”


第一部分 柳堂死谏第60节 临刑鸣冤(3)

    “你不会再找吗?”    
    于是王树汶再找,终于找到了树字。但第三个字始终找不出,问他自己又说不上来。堂下无不匿笑,审案连犯人的名字都弄不清楚,真成了一桩糊涂官司。    
    可是,麟椿却毕竟改了口,“王树汶,”他说,“你连过十几堂,供的名字都是胡体安,现在又说叫王树汶,有什么证据?”    
    这话将王树汶问得发愣,结结巴巴地答道:“小人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便是胡说。”麟椿喝道,“替我着实打!好可恶的东西。”说着,一把火签撒了下来,同时伸了两个手指:“两百!”    
    差役便待将王树汶拖翻,打两百板子,值堂的刑房书办觉得不妥,便踏上两步,低声说道:“大人息怒。此刻是借地方问案,一动了刑,犯人哭声震天,惊动了抚台,诸多不便。”说着,向堂下努一努嘴。    
    麟椿抬眼看到院子里,抚署的许多人在观审,顿时警觉,这一下会落个酷刑逼供的名声,传到巡抚耳朵里,确有“不便”,于是见机而作,收回成命。    
    “好罢!暂且将这顿板子寄在他狗腿上。”他又问道:“王树汶,你说没有证据,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叫王树汶?”    
    王树汶这才算弄明白,堂上所说的“证据”是什么?急忙答道:“有,有!小人是邓州西乡人,那里都知道小人叫王树汶。”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有娘、有个妹妹。”王树汶说:“我爹叫王季福。”    
    “是干什么的?”    
    “种田。”    
    麟椿想了想又问:“你是邓州人,怎么又跑到了镇平?”    
    “是一个胡大爷,经过小人那里,说小人聪明,给了我爹二两银子,带着小人到镇平县。后来,又有个胡大爷……”    
    “慢着!”麟椿厌烦地,“先一个胡大爷,又有个胡大爷,你简直胡说。”    
    “不要叫什么胡大爷,”值堂的刑书告诫王树汶,“你尽管称他们的名字。先一个胡大爷是谁,后一个胡大爷又是谁?”    
    “先前那个叫胡广得,后来一个就是胡体安。”    
    “你在胡体安家干什么?”    
    “打杂。”王树汶说,“有时也在厨房里帮忙。”    
    “想你不过胡家一个小厮,怎么会叫你来顶凶?”麟椿灵机一动,觉得不妨架上他一个罪名:“大概胡体安到光州作案,你也跟了去的!”    
    “到光州是胡广得……”王树汶突然顿住。    
    “说!”麟椿将公案重重一拍,大声喝道;“你必是跟了胡广得一起去作抢案的。快说!”    
    “我不知道是抢案。”    
    “那么,”麟椿不容他喘气紧接着问,“你知道些什么?说实话,不说实话,看我不用夹棍夹你!”    
    掌刑的皂隶便帮堂上助威,恫吓犯人,“哗啦”一声,将一副夹板,重重摔在王树汶面前,使得他的脸色大变。    
    “大人,我实在不知道。那天晚上到了光州,在一处好荒凉的地方,胡广得脱了袍子,说要去出恭,叫我替他看守衣服包裹,哪知这一出恭,直到四更天才回来,不知他干什么去了。”    
    “哼!”麟椿连连冷笑,“我说呢,何以不叫别人顶凶,要叫你顶?原来是这个样。好吧,你再说,是怎么叫你出头来顶的?”    
    这话就长了。王树汶倒也机警,并未将刘学太的名字牵出来,麟椿也没有细问,将他长篇大论的一套经过录了供,便退了堂。王树汶收监,他自己回衙门。    
    现在要考虑如何复命了。往来蹀躞,始终拿不定主意。他没有去请教张师爷,因为对这位幕友,已失去信心,但张师爷却不能不问,特地来见麟椿,劝他当夜就去见抚台,面禀案情,看抚台的意思再作道理。    
    “已经瞒不住了,不如早早回复。东翁,”张师爷强作镇静,“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麟椿接纳了他的建议,当即“上院”,面陈复审经过。    
    “这一案不难水落石出。”涂宗瀛说道,“只要通知邓州朱知州,将王季福找来,让他们父子对质,真假自知。”    
    麟椿当然也知道这是正办,但本心不愿意这么做,所以自己不提这个办法,既然巡抚如此交代,而且事理极明,无可推诿,只能答应一声:“是!”    
    “不过,老兄要留神。”涂宗瀛提醒他说,“这一案要办就要办得干净。想那胡体安既然能买人顶凶,自然也会干出别的花样来。倘或事机不密,或者手脚太慢,让他抢了先着,将那个王季福弄得不知去向,成了一件疑案,无法定谳,我跟老兄的前程,岂不都断送在这胡体安身上?”    
    这几句话说得麟椿悚然而惊,言外的警告,十分明白,涂宗瀛为了保自己的前程,决不肯担待责任。如果自己办事迟延,抓不到王季福验不出真相,则涂宗瀛提示在先,便可振振有词地指名严参,倒是自己的前程,要断送在胡体安身上。    
    因此,他惶恐答应着,退出抚署,不顾张师爷的阻拦,逼着办了公事,通知“南汝光道”转饬南阳知照,令下邓州知州,逮捕王季福,解送到省,以便跟王树汶对质。


第一部分 柳堂死谏第61节 明镜高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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