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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紫金山燃烧的时刻-第7章

小说: 紫金山燃烧的时刻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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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岛走到第二位战俘面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着破旧的蓝色棉袄。田岛看了他一眼,举起战刀,唰地一声砍下去。那人的头重重地落在地上时,面部在痛苦的扭曲中显出一副怪相,头滚了好几米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田岛转过脸对紧跟在身后的黑田嚷嚷道:“瞧见了没有?”    
    他沿着第一排战俘继续向前挺进着,感觉就像十七世纪的武士宫本武崎的转世化身。说不定他就是呢!    
    他听说过两个年轻少尉的比赛,看谁先杀掉一百名中国人。比赛是两个礼拜前从常州开始的,一路得到东京好几家大报的呐喊助威。抵达紫金山时,从山口县来的那位少尉(田岛的故乡也在那个县,父母正在焦虑地等着他的家信呢)已经砍下了一百零六个头,而另一位少尉的纪录是一百零五。两天前他们已经决定把比赛延长到看谁先砍下一百五十个头的新纪录。    
    不赖,田岛心想,把刀举在第九位、也就是第一排最后一个战俘头顶上。    
    歌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低沉的呻吟。大部分的战俘站在那里,头耷拉在胸前,木桩一样,仿佛已经死去。空气中飘荡着凝重的血腥气味。    
    第一排最后那个战俘的头落地之后,田岛回头别有意味地看了黑田清次一眼,把战刀擦干净、插回鞘里,大步走到中本面前,行了个礼。中本赞许地点了点头。    
    田岛随着中本转身走时,听见黑田在向他的士兵们嚷嚷着:等这里的一切完毕之后就够瞧的了。田岛想象着几分钟之后尸体就会像山包一样堆积在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喜悦。    
    行进了一会儿后,他随中本一起在路边一座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坐下休息。他感觉有些累,但心情很好。炊事班正在不远处准备早餐,一股大米粥的清香飘了过来。他的鼻子情不自禁地使劲嗅了几下,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太及时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心里美滋滋的。    
    面前那座房子的顶被掀了,门耷拉在地上。近邻的房子也没有一家是完好无损的,到处是残墙断壁。在东边紫金山后慢慢升起的橘黄色的阳光照耀下,周围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垂头丧气。    
    “将军,早饭马上就好。”膳场来到中本面前报告道。    
    中本点点头。    
    从不远处的一座房子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是一个女子在哭吧?田岛猜想。    
    “将军,我去看看。”膳场说着起身就往那座房子走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是个姑娘,将军。一个花姑娘呢!”    
    “有兴趣吗,将军?”田岛转过身恭敬地问。“在这么个地方,花一样的姑娘,很难得啊。”    
    中本从恍惚中抬起头,眼里满是疑问,然后低头瞟了眼自己呢制服上的烟灰、手和沾有泥土的皮靴,摇了摇头。    
    田岛站了起来,摆动着手臂往那座房屋走去。经过膳场时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将军有点……过于吹毛求疵,是不是?”    
    田岛走进屋,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一个身着深色棉袄的老头几乎被劈成了两半。    
    一个老太太,大概是老头的妻子,躺在他的身旁,腰以下的衣服被扒光,肚皮上粘满了污血。    
    一个姑娘畏缩在墙角,颤抖着身子抽泣个不停。    
    “姑娘,”田岛用生硬的汉语喊,一把抓住姑娘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哭什么?”    
    姑娘抬起头,长长的眼睫毛下,一双黑而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恐惧,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在她年轻的、涂有炭灰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不会超过十五六岁吧,田岛想。一个地地道道的花姑娘。一阵狂烧的欲望电一样传遍全身、四肢,激起酥骨的快意。    
    他的士兵们竟然错过了这个姑娘?她肯定是藏在什么地方,刚刚爬出来的吧。    
    奇迹。简直是个奇迹。    
    早饭得稍等一会儿了,田岛毫不犹豫地想,猛然把姑娘推倒在地,饿疯了似地扑了上去。    
    “妈的!”林耀光上校的下属、第三连连长王豹子上尉狠狠地骂道,把机枪里最后一梭子弹射向冲上来的敌人。    
    鬼子太多了,简直没法阻挡,就像河南老家铺天盖地而来的蝗虫一样!    
    每年夏天,麦子刚要熟了的时候,小豹子就和父母、所有的村民们守在田埂上。不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低沉的、悲哀的、不祥的嗡嗡声紧逼而来。    
    小豹子紧张得四肢发颤,想转过身再尿它一次,第一滴尿还没有落到干成了粉末的土地上,蝗虫就到了。轰雷似的,云雾般的,铺天盖地的,整个世界立刻变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昏黄色;昏黄的云雾降落在等待着收割的麦穗上,压根不管小豹子和亲人们怎么没命地敲打锣鼓、脸盆或其他什么能够发出吓人响声的家什。不请自到的客人们拒绝恐吓,不屑向主人们打声招呼,便忙着放开肚皮饱食一顿。    
    不一会儿,肚皮撑满了,蝗虫们快活地抖动几下翅膀,几乎同时一跃而起,天空又是一望无际的脏兮兮的昏黄色。昏黄的云雾在空中犹豫片刻,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眨眼工夫,像旋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撇下孕育了那些果实、却被掠夺得一干二净的光秃秃的麦秆子,撇下田埂上的小豹子、他的父母以及所有的村民们,他们显得那么渺小,充满了无声的绝望。     
    “狗子,撤!”王上尉冲着跪趴在身边的战士吼道。    
    衣服破烂了的狗子似乎冻结在那里,像个雕塑。充满稚气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依然凝视着前方的什么东西,左太阳穴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湿漉,把一撮头发粘连在一起,右手食指仍然扣着架在垛口上的步枪扳机上。    
    王上尉抓起狗子的膀子想把他拉起来,狗子一动不动,然后硬硬地跌倒在地上。环顾四周,不见连里还有一个人是活着的。    
    他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奔逃的。    
    从城南的中华门到城北的挹江门全程约10公里左右,像是在地狱里狂奔了一圈,到处都是冒着烟的残墙断壁,成堆成堆的被抛弃的枪械、军服、死尸,还有躺在地上无力呻吟着的重伤员……    
    “你们是守卫哪里的?”王上尉问身边一个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的军官。    
    “太平门。”同伴气喘吁吁地回答说,是山东口音,“你们接到唐将军的撤退命令没有?”    
    “没有。是什么时候?”    
    “按照命令,撤退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和十点钟之间,有些部队很早就接到了命令,其他很多部队,包括我们,根本没有接到命令,一直守着阵地。”    
    真是一团糟!唐将军本人也一定是在几个小时以前撤的。他目睹这地狱般的一切会有什么感触呢?王豹子不想知道,那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将军本人现在倒是安全了,甩下这么个烂摊子,像泥石流似的溃散不堪。    
    终于到了挹江门。他看见苦难、绝望的泥石流所留下的痕迹:山包一样的沙袋掩体,遗弃的大炮、机枪、步枪和其他轻重武器,推翻了的汽车、客车、小汽车、马车,烧焦了的士兵和平民的尸体……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4节 该不会是幸存者吧

    他可以想象几个小时以前这里是什么样的情景:    
    接到唐将军的命令,城门被关闭,成千上万愤怒的、绝望了的士兵和难民们在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拳打、脚踢,用枪把子、砖头、石块、任何可以抓起来的东西冲啊,砸啊,想把门冲开。守门的士兵们往空中开枪,以示警告,与逃难人群中的士兵交火。在一片冲、砸、踢、捶、骂声之中,门吱吱嘎嘎地开了,苦难、绝望的泥石流冲了过去,往江边奔腾而去……    
    在江边,他看见那股泥石流滚入浑浊的江水,在那里咽完最后一口气时所留下的痕迹:江堤上堆满被遗弃的坦克、汽车、军械、背包、箱子、铺盖、尸体……透过迷漫的晨雾,可以瞥见江面上飘荡着鬼影似的筏子、门板、木头、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恶梦。    
    新一天的黎明来临之前,王上尉与数千名逃命的士兵被困在江堤上。他们畏缩着发抖的身子挤在一起,不安地等待着。    
    他听到了。很像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时让他紧张得想再尿一次的嗡嗡声。    
    他感到大地在颤抖。    
    不一会儿,他看见了。    
    第一辆坦克,紧随其后的第二辆坦克,然后是第三辆坦克,轰轰隆隆地开过来。    
    三辆坦克在他和数千名畏缩在一起的中国士兵周围绕了一圈。    
    更多的坦克、卡车和密集的步兵出现了。    
    很快,一个由机枪、上了刺刀的步枪、狂吠不停的饿狼般的军犬构成的密匝匝的包围圈形成了。    
    他们被俘虏了。王上尉昏沉沉地想。    
    他们,数千名国民党军队的军官、士兵,还有平民。    
    他们已经解除了武装,手无寸铁,就像河南家乡那一片片被蝗虫掠夺得一干二净的麦秸杆一样。现在要对他们扫射,岂不比镰刀割麦秸还要容易?如果他坚守中华门,一直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哪怕最后赤手空拳、用头撞牙咬,也比现在这样要强吧?    
    生的欲望,保存自己生命的欲望,推迟终究要降落到身上的死亡的欲望太强烈了。像个怕死鬼一样放弃阵地,一瘸一拐地奔跑十多公里,那充满耻辱、死亡和绝望的十公里,就为了再苟延残喘几个小时?想到这些,他对自己痛恨极了。    
    一切都晚了,他什么也不能做了。现在,除了生命,日本鬼子还能从他和他的同胞身上拿走什么呢?这么一想,似乎使他安静了一些,也让他更加愤怒。    
    王上尉踮着脚从一片骚动不安的人头上看出去,瞥见一个留着长胡须的日本指挥官骑在高高的马背上,用日语在说着什么。他的翻译,大概是个中国人,尖着嗓门喊叫着:    
    “投降吧!投降就不杀你们了!”    
    王上尉学着周围所有的人,把破帽子往后一转,算是投降了。到了这个份上,再鲁莽行动,也是没有用了。    
    日本指挥官又嚷嚷了什么,好像是在做报告,通过翻译的转述,前上尉王豹子大致弄清了指挥官的意思:    
    “你们被解放了!为了向你们昭示日本天皇的恩泽和荣耀,我们把你们释放了。放心地回家种田吧!”    
    按照命令,战俘们排成五六人一行的纵队,打着用白布、白衬衫做成的小白旗,沿着江边向北行进。    
    看来就这么完结了,今天死不了了。想到这,一阵耻辱和宽慰交织的复杂感觉袭上心头。    
    身边的人们也开始挪动,加入行进着的纵队。王豹子放眼望去,只见一条宽宽的、模糊不清的长队,在低声喘息的江水和堤岸之间曲折而行,东北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缕淡淡的、橘黄色的晨曦,衬托出堤岸黑黢朦胧的轮廓。战俘、难民的队伍像条蠕动着的巨龙,一条被降服了的巨龙,带着深深的、无言的耻辱向前蠕动着。他个人不过是蒙受了重创的巨龙身上的一个小小的鳞片而已。    
    王豹子一瘸一拐地行进着。扬子江水在他左边只有几米远,低沉、悲哀地叹息着,溅起凉丝丝的水雾,随风洒落在他几乎麻木的脸颊上。    
    一切都像恶梦一样。他该不是在恶梦的境地迷途了吧?    
    这一切都过去后,他将去哪里呢?去找林上校和自己的部队?可他们现在会在哪里?有几个活了下来?再不就是回河南老家照应年迈的父母、耕种那几亩薄地?    
    也许他该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过老百姓的生活。那样,他的父母肯定会高兴的。老人家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不然,死也合不上眼的。    
    是的,他早就该娶个媳妇了。翠翠,对,是她,那个他做梦都想娶的姑娘,几次想求父母托媒人去说亲的。可是,他参加了北伐军。他不想今天晚上入洞房、明早就撇下人开拔了。再说,如果他在战场上被打死了怎么办?    
    翠翠还活着的话,该是好几个孩子的妈妈了吧?王豹子叹了口气。    
    能过上平静的百姓生活该有多好。可是,如果日本鬼子盯着他,一直盯到老家怎么办?他们的野心不是要占领全中国吗?那他还能去哪里?只有再拿起枪了。到了那个份上,他就别无选择了。    
    他一瘸一拐地行进着,遐想着。突然,他瞥见江堤那边有影影绰绰的动静。    
    周围的同胞一定也注意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像凌晨天空上的一道闪电在他们的头脑里划过。    
    蠕动中的巨龙开始骚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奔跑,地狱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架在江堤上的机枪、步枪一齐开火,雨点般的子弹把血红的火光射入战俘的人堆里,形成一条长长的咆哮着的火龙,由南向北,一直延伸到无边的天际。    
    像周围所有恐慌的同胞一样,王豹子拼命地奔跑着。    
    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滚烫的、锋利的、穿透一切的,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妈的!”他骂了一声,像周围的同胞一样,栽倒在地,黑暗压了过来,淹没了一切。    
    隔世之久以后,王豹子醒了过来。天旋地转,神志混乱,呼吸困难。    
    这是怎么啦?是在哪儿?怎么有具尸体压在身上?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成了阴间的鬼魂?    
    他搞不清楚。    
    为了呼吸顺畅些,他开始推搡压在身上的尸体。很沉,沉得难以挪动。    
    他是阴间的鬼魂,身上没有丝毫力气了,是这样吧?    
    他竭尽全力地推搡,终于把尸体掀到一边去了。    
    他躺在地上,喘着长长的粗气。    
    忽然,他瞥见远处低低的天空上挂着一颗闪亮的星。    
    肯定是启明星。    
    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他使劲地想,可是脑袋里一片厚厚的雾霭,什么也想不起来。    
    对,想起来了:    
    “在阴间里是看不见星星的。”    
    我还活着!    
    一股强烈的、疯狂的喜悦,混合着灼烧的耻辱奔涌而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袭遍全身。被击中了什么地方?腰?头?还是胳膊几个地方都受了伤?操蛋去吧!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要起来。他要离开这里。    
    他咬紧牙关,使劲,终于坐起来。    
    成堆成堆的尸体。在他身边,在四周,铺向目光所及的天边。    
    他挪动右腿,想把身子转过来,再站立起来。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刚坐起来时瞥见过但没有注意的情景:    
    十来个直立着的人影在远处死尸堆里慢慢地移动着。    
    是什么人?    
    该不会是幸存者吧?    
    不,他们戴着头盔,身着土黄色的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他们在全神贯注地检查着什么,搜寻着什么。    
    他想再躺下来。可是,已经太迟了。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人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他冲来,边冲边叽哩哇啦地狂叫着,沿途尸体的羁绊让那影子踉跄了几回,他跑得更欢了,刺刀尖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公分远了……    
    黑暗。阴魂似的、飘浮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三部分 1937年12月13日 礼拜一第15节 多妙的想法

    一缕苍白的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户射进来。    
    远处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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