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燃烧的时刻-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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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哪家医院?”不是所有的医院都撤离了吗?
“金陵大学医院。也许还没有关闭。”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是谁呢?
他挣扎着要弄清楚是谁。突然轰隆一声,意识与分离了的躯体重新汇合。感官和知觉都回来了。一阵剧烈的、灼热的头痛……呼吸极度困难……担架的颠簸使他感到恶心……可以看见一小片天空,浑浊朦胧,一阵阵黑烟不时地飘过……偶然瞥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杈,燃烧着的屋顶……整个世界上下跳动着,像醉汉一样……四周惊恐的骚动,沉闷的爆炸声……
哦,那个听起来耳熟的声音显然来自抬着担架气喘吁吁地跑着的人,是小赵。
他看上去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年轻的脸庞上伤痕累累,还有满头满脸的灰尘。他朝上校咧嘴笑了笑,好像在说,“不打紧的,上校,相信我。”多好的后生!小赵为什么没有撤离呢?林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7节 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
嗯,海伦,他的闺女呢,也没有撤离?
“爸,你怎么啦?”他似乎听见她焦虑的声音在问。
她怎么还在南京?
“你怎么还在南京?”记得一两个礼拜前他还这么问她,“怎么还没有去长沙老家和妈妈、弟弟在一起?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哪里也不去。金陵女子学院就在安全区内。我不会有事的,真的。再说,我想帮魏特琳女士照看难民们。”
魏特琳女士,就是那位美国教授,认识她的中国人都喜欢叫她华女士。他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可你是个年轻姑娘——”
“信不过我吗,爸?”海伦脸上一副委屈神情。“我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的。”
“你太犟了,就像——”
“你一样,是不是?”她咯咯地笑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嗯,海伦当然知道该怎么对付她爸的。
“再说,我想离鹏飞近些……”
她的丈夫,杨鹏飞,一位年轻、英俊的空军上尉,他也和蒋委员长一起离开了南京。
“爸,”她泛起红晕的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嗯?”
“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快要做外公了。”
“我,外公?”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还没有到做外公的时候呢。海伦还是他的小闺女。他不想改变这一点。至少现在不想。
“有多快?”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的身上。
“得耐心点,爸。要再等六七个月呢。”
“噢,那还是挺快的。”
“上校,”在担架边跑着的小赵说,“你不打紧的,再有两三分钟就到医院了。”
“团里其他人怎么样?”林虚弱地问。
“不知道,上校,主城堡完全倒塌之前,我看见王上尉和几个兵从烟雾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王豹子上尉,脾气多暴躁啊,就像夏天烈日下一堆干枯的枝叶,只要火柴擦出个火星,马上就会呼哧哧地燃烧起来,但他可真是个好样的兵,是全团最棒的连长。他怎么样了呢?
海伦,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女儿那里,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
他自己坚持留下来守卫南京,为什么就像守卫自己的家一样呢?
林说不清楚。
也许和他十年前第一次来南京时的感觉有关。当时林还是一名年轻的少尉,随胜利的北伐军开进南京。记得当时的体验就像是回到故乡一样;就好像在梦中、在很久以前,他曾来过这里似的。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座楼、每一家商店看上去都是那么熟悉,那么让他怦然心跳。每次听到温和、亲切、朴实的南京口音,他心底深处就会激起某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每每遇见士兵抢劫老百姓,他就会愤怒地冲过去严厉制止。
当然,还有海伦,他的小闺女,她就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出落成一位有文化有气质的现代女性。四年的金陵女子学院生活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奇了!
他现在还活着,正在去平安之地的路上。家人现在是平安的。可是南京,一旦小日本打进来,南京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呢?林的心感到阵阵隐痛。
“就要到啦——”小赵的声音被巨雷般的爆炸声打断。
林上校感觉又一次被抛到了半空中,像一片被太阳烤焦了的叶子……他的意识,又一次与躯体割裂开,晕眩、疲乏地飘荡了几下,又一头栽向深冷的黑洞。约翰·拉贝对今天的早餐很不满意。事实上自从临时厨师梁一个月前接管厨房以来,他对一天三餐就没有满意过。
“好家伙!”他在餐桌上边嚼边嚷道:“The ham and fried eggs taste like fish.”(“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有股鱼腥味。”)
“Well,chicken no can help,Master,”梁从厨房伸出头来,用典型的上海洋泾浜英语说,“Present time no got proper chow.Only got fish.”(“哎呀,先生,鸡也没有法子。现在弄不到合适的饲料,只能弄到鱼嘛。”)
相处久了,拉贝对梁熟悉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But the butter tastes of fish,too.Do you think the cow’s eating fish as well?”他难以置信地问。(“可是黄油也有鱼腥味啊!难道你觉得奶牛也吃了鱼了吗?”)
“My no savvy,Master.My want to ask him.”(“阿拉不晓得了,先生。阿拉得去问问他哟。”)
拉贝笑得差一点喷饭。
他在中国生活有多久了?几乎三十年了吧,其中只有几次短暂的时间回过德国,他在中国居住的日子比在自己的故乡汉堡还长,比在世界所有其他地方生活过的时间加起来都长。这么说来,他可以算是半个中国人了吧?
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离开了南京,中国居民中的富人也都撤离完了,就连蒋委员长和蒋夫人也在一个礼拜前打点行李撤了。撇下一个没有了政府的城市,撇下数十万平民百姓以及装备破旧、毫无士气的士兵。留下来的百姓不是太穷了就是太老了或病得太厉害了,加入不了大撤离的行列。而那些士兵们被命令留下来,守卫一个被国民中央政府和最高统帅部放弃了的城市,无疑是去完成一个自杀性的使命。
大撤离是在八月中旬日军战机开始对南京轰炸时开始的。起初人流还是断断续续的,可是,随着上海战役愈加艰苦、空袭愈加频繁、伤亡人数日益增多,以致日本军队步步逼近南京,撤离的队伍渐渐变成了仓皇逃离的洪流。当时拉贝刚和夫人、从小青梅竹马的朵拉在北戴河度完假。他们是1909年在上海结婚的。
他独自回到南京后,为什么没有撤走呢?
拉贝对这个问题也断断续续地想过。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冒险?以致当几乎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在逃跑时,他却镇定地坚守在原地。
冒险精神也许在他的骨子里本来就有。他的父亲曾是一位船长,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就留下父亲讲述过的无数海上历险以及遥远国度港口的奇闻轶事。也许血液里流动着的一股“不安分”,驱使拉贝高中毕业不久就去了当时葡萄牙的殖民地——莫桑比克的首都洛伦索马贵斯工作。几年以后,一场疟疾逼他返回汉堡,可是身体一旦康复,他又于1908年离开汉堡,而这次是去了中国的北平。
可是,最不可思议、难以解释的是,一俟踏进这块东方古国的土地,拉贝就像找到了永久停泊的港湾,血液里的那股躁动不安被治愈了,他好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诚然,现在他需要留下来保护自己的财产:他有一座由院墙围起来的漂亮的花园住宅;他所创建的德语学校;还有西门子公司在南京的财产。自1931年以来,他一直是西门子公司南京办事处的代表。
不,他摇摇头。不可能全是为了这个。西门子不可能、也不会期望他为了公司的财产而丧命,他丝毫没有要为公司或自己的财产而冒生命危险的欲望,这样做就太愚蠢了,连最基本的理性或常识都没有了。
那么,答案肯定是在别处了。他觉得雇员和佣人们不安的眼光在盯着他。如果他留下来,他们就会留下来,坚持到底。精明能干、忠心耿耿的助手韩曾经坦诚地说:
“你留下来,我也留下来。你走,我也跟着走。”
可他为什么也让他们留下来呢?帮着照看他家和公司的财产?如果那是个因素的话,肯定是很次要、很次要的。他知道大部分雇员和佣人都来自被战争蹂躏着的北方省份,他们宁可挤在他这里。因为即使给他们路费回去,在北方也已经无家可归。看到他们那么信赖自己,拉贝感动不已,现在局势虽然很糟糕,他不忍心有负于他们的信任。自九月份以来,他已多次与他们一起坐在花园里的防空洞里,两手各握着一个颤抖着的孩子的手,度过空袭时的恐怖。他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第二部分 1937年12月12日 礼拜天第8节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
三十年来,他侨居中国,这里的人民对他一直很好,他难道不该回报些什么,尤其在目前这种艰难困苦的时候?周围的这些人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即使要逃也没有能力啊!他们有可能被大批地屠杀掉。难道他不该帮他们吗?至少救几条命吧?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当拉贝听说蒋介石的政府高层,尤其是第一夫人,对德国毫不同情,就因为德国刚刚与日本签定了一个条约。他很生气,可以说很伤感情。蒋夫人说,“不支持我者就是反对我。”可是,那么多的德国顾问来到中国又怎么讲呢?究竟是谁把高射炮团、防空大炮等引进、介绍给蒋的部队的?英勇守卫上海的部队是谁训练出来的?这些人啊!
不,拉贝提醒自己,这么感觉是不对的。蒋夫人,中国人当中的富人,有权势的人是不需要他帮什么忙的。他们是不会被马上就要涌入南京城的日军所伤害的,他们有条件躲到安全的地方。而他更应该为困在城内的人们着想,为他的雇员和佣人们着想,包括他们当中最不称职、在和平时期早就应该辞掉的那些人。他们需要他!
“梁,午饭和晚餐一定要做好一点……”他的话音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哒哒哒的机枪声打断,窗户玻璃发出啪啪啪啪的振响。
拉贝从椅子里跳起来,往窗口冲去。
是从东北方向的紫金山传来的,还有城南方向。南京的上空像被一个巨大的、恼羞成怒的魔鬼紧紧地攥在手里,不停地轰鸣。即使没有往常那种揪心的防空警报,他也知道日军的轰炸机几分钟内就会飞临上空。他被空袭洗礼了不知道多少回,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拉贝顺手拎起装满了急救用品的应急包。梁、韩和其他雇员、佣人也都跟着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奔去。
花园里,许多被吓坏了的男女老少、包括邻居和在他的院墙内过夜的难民们都慌乱奔跑着,至少有一百多人。
“不要乱!”拉贝喊道。“离轰炸机到还有些时间呢。”大概是没有听见,或者没有听懂他德国口音浓重的汉语,人们继续一个劲地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和其他任何有遮掩的地方奔跑。有十来个人一头钻到了一面旗帜下,那是块长20英尺、宽10英尺的印有纳粹标志的帆布。十一月中旬,拉贝让佣人们竖好旗帜,让它面朝着天空,希望以此避开日军轰炸机。到目前为止,这一招似乎是有效的,发生过那么多次的空袭,还没有炸弹直接击中过他的院宅。
把人们指挥、安排到花园里能躲避的地方后,拉贝赶到一个入口挂着牌子的防空洞,牌子上写着:
西门子中国分公司南京办事处
营业时间:晚上9点至11点
他朝牌子会意地眨了眨眼睛。西门子董事会要是知道他的工作日已缩短为两个小时,大概会很高兴吧?
和花园里其他两个防空洞一样,这个防空洞也是由木板和泥土构成的,抵挡不了炸弹的直接打击,但可以保护不被碎弹片等伤着。原设计可以容纳十二人左右,现在三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就像罐头里面的沙丁鱼一样。抱着喂奶孩子的妇女坐在中间,接着是带着大一些孩子的妇女,再就是男人。
一个胖胖的电报员缩在一角。起初,他每次都用胳膊左推右搡地挤到中间最佳的位置,自从被拉贝训斥后,表现一直很好。
洞里还有他的一个邻居,是个鞋匠,拉贝以前对他不满极了,因为有一次防空洞淹水达三、四尺深,都快要倒塌了,鞋匠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拉贝却把他当成亲密的朋友。防空洞一淹水,鞋匠和他的家人不用招呼就都主动跑来帮助用桶或盆往外舀水,一干就是一整天。鞋匠还亲手给他做了双棕色的皮靴,这让拉贝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因为弄不到标准的防毒面具,防空洞里的人都戴着纱布口罩,或是在嘴上捂着手帕或一条小毛巾什么的,以防万一。
不一会儿,便听见飞机在头顶上盘旋的嗡嗡声,尖厉的哨音划破天空,炸弹落在附近,一声接一声地爆炸着。拉贝似乎已看见房屋倒塌、房子着火、到处是烧焦的尸体。不用出防空洞就能想象到,因为他已经目睹多次了,从飘荡在空中的气味就能闻出来。
拉贝转过脸来看看坐在身边的小女孩,她的身子在抖颤,涂满黑灰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拉贝拿起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手里。
又是一阵尖厉的呼啸,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抖动着。可以感觉到几天来已积攒了的两三寸深粘兮兮的泥水,不时有一片片的泥块从墙上掉下来,防空洞给水浸透了,今天空袭以后,要用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把水舀净。南京的海拔低,很难保持防空洞干燥,这一点很让人烦恼。南京的另一缺陷是夏天闷热得让人受不了,除此之外,南京……唉,那都无关紧要了。现在,哪有时间为这些琐事烦心呢!
防空洞震动得太厉害时,一个令人压抑的念头常会在他心里闪过:“如果今天能从防空洞里活着出去,就是万幸了。”
他还不打算死呢!他在11月23日刚庆祝过五十五周岁的生日。收到的礼物包括一条漂亮的围巾和一个许诺:韩的一位中国朋友答应提供两卡车、共计一百多桶的汽油和二百多袋面粉。这可真是了不得啊!虽然在兑现时出了些麻烦,可如果每天都有这么样的礼物的话,那不就意味着在安全区里安顿下来的成千上万的难民,每天就不会挨饿、受冻了吗?
附近又响起一轮震耳的爆炸,拉贝转脸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亲爱的上帝啊,拉贝喃喃地祈祷道:请关照我的家人和与我同在的所有的人吧!其他鸡毛蒜皮的琐事就由我包管了。
拉贝觉得这么临时抱佛脚很有些心不够虔诚,他微微地笑了。多年来,他并不是一个每个礼拜天都坚持去教堂的虔诚信徒。
为了避开外面的爆炸和其他令人压抑的念头,拉贝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短波收音机,身边的小女孩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飘出的音符低沉回旋、震魂摄魄,它讲述着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