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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逍遥颂 作者:刘恒-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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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像有重大的事情要告诉我?”后勤部长的声音老态龙钟。元气大伤,却显示了一种超越以往的成熟,“不方便,你可以到我耳边来说。还不方便,我们可以爬到你床上去,用被子蒙起米细谈深谈。你说呢?别走来走去了,这会让人误以为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你不是那种人,我了解你,说吧。”
    “我想……”宣传部长贴到后勤部长耳边,惭愧地说,“我想借你的脸盆用一用,我……行吗?”
    “行。用吧。”后勤部长有点儿冷淡。
    “我是想……”
    “知道了,用吧。”
    “我不是成心的,我觉得反正也……我没别的意思。
    我……“
    “你要真急着用,哪儿来这么多话?”后勤部长叉开两条腿。指了指床下的脸盆,说道,“只要你看得起我……请!”
    宣传部长把脸盆端到床头后边,脸皮火烧火燎地站着做了事。他捧着脸盆往回走,一步三摇,似乎拱手托着一大砣金子,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对不起你。”他说。
    “我不这么看。”后勤部长的冷淡更加明显,有了隐隐讥讽的味道。
    “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确实不这么看。”
    “你别把我当成乘人之危的小人。”
    “你扯哪儿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说你说谎,你比谁都诚实。”
    “……你得相信我!”
    “我说你诚实怎么会是不相信你?”
    “你对我的印象肯定不行了……”
    “这话从何说起!我对你印象很好。”
    “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根本谈不上,别多虑了。”
    “你对我印象不好就直说。”
    “你让我说什么?”
    “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让我难受。”
    “我不借你用你就好受了?”
    “你是被迫借我的,怕驳我的面子。”
    “我心甘情愿借给你,真的。”
    “你还想违心地安慰我……”
    “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你了?”
    “我对不起你,你一定得原谅。”
    “我原谅你什么?”
    “你又装傻!你让我怎么办?”
    “我装什么傻!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你做什么了我不能原谅你?你想用,我愿意借,你用完了还我,以后想用了我照借,这不就完了吗?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你显然是不想原谅我了。”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下次不借了。我对你很感激,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借了……”
    “别那么客气,想用你尽管用。”
    “我能那么不知趣吗?你想恶心我。”
    “怎么……怎么倒是我的不是了?”
    “是我的不是,我就知道你这么看。我反正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活该!我活该!”
    宣传部长边说边抖,脸盆端不稳,荡出层层涟漪。后勤部长也抖了起来,他渴望和平,但是和平难道如此令人不能忍受,令人遍体骚痒难耐吗?    。
    “我不跟你说了,说不清。”后勤部长叹一声,“我借脸盆借出麻烦来了,何苦呢!”
    “我知道你想唾弃我。”
    “你别把自己往低处贬。”
    “你唾弃我我也不恨你。”
    “我招你惹你了?!”
    “我知道你早就生气了。”
    “我没生气,一个破脸盆算什么?”
    “我觉得我对不起你的这件事无法弥补了。你要真的没生气该有多好,可这怎么可能呢?你骗不了我……”
    后勤部长目光发直,眼看要晕过去了,如果宣传部长再多说一句,后勤部长觉得自己哪怕没晕,也得赶快想办法躺倒,躲开这辆没完没了兜圈子的马车,从那失了神儿的轱辘里把自己救出来。
    “你要再说……”后勤部长用乞求的表情看着宣传部长,“就是成心让我喝这盆里的东西,你要硬让我喝我就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宣传部长目光游离,苦笑着说,“你想让我喝。从我刚跟你借盆的时候你就这么想了,我都知道……”
    “哎哟,谁让你喝了!”
    “我对不起你,该喝!”
    “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喝我就喝……”
    “别解释了,咱们谁也没让谁喝。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自己让我自己喝,这样你总能原谅我了吧?我是自作自受,怨不着别人……你居然恨我恨到逼我喝……喝……”
    “谁逼你了?我根本没这个意思!”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别借就完了。你我都省心,也用不着扯这么远了。”
    “你总算说出来了,你从开始就不想借。我真后悔不该提这个要求,让你说了那么多客气话,实际上你心里肯定非常不乐意。你表面上装得很乐意,让我一想起来就越感到自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就真心诚意地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原谅你!完全原谅你!”
    “你要口是心非,我可受不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口是心非。”
    “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让我踏实一会儿吧!”
    “你看你看,你原谅我是假的。你根本没有原谅我的理由,我根本不值得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是痴心妄想……”
    “我打你一拳你就放心了?”
    “……你恨我恨到这种地步了?我用了你的脸盆,我明知不该用还用了,你既然真的不能原谅我,你打我一拳我还舒服些。我真没想到,但是请你打吧,这是我应得的下场……”宣传部长捧着脸盆,把半边脸伤心地毅然决然地递了过去。
    “我不是真要打你,没那个意思!”后勤部长觉得眼珠子都要冒了出来,心脏怦怦地撞着胸口,似乎急着向看不见它的人亮亮自己热腾腾的真切本相。
    “如果打我能让咱们俩都舒服些,请你打吧!”宣传部长自责的眼泪嗒嗒地砸进脸盆,说道,“我觉得你惟一真实的想法就是打我一拳,这么久才表示出来是为了照顾我的脸面,委屈你了。我把你的脸盆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尽管犹豫过,毕竟用了,你打我应该!我事先征求你的意见等于是侮辱了你,不打我打谁。我真对不起你,这是我的脸,打吧……”
    “我……我……”
    “别用假话安慰我了。请打!”
    “我可没办法了!”
    “我知道。打吧!”
    “我只不过借给你脸盆用用,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让我打你不可,你把我逼得没路可走,我只好……”
    “打吧,我不怪你。”
    “太欺负人了!”
    “我早知道你不打我解不了心头之恨。你的拳头早就痒痒了,你把脸盆借给我就是为了狠狠打我一拳。快打,那样我就解脱了,你也用不着心里一套嘴上一套了。”
    “我要把脸盆当回事我是孙子,我也尿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啊……”
    “你骗人!你手都抬起来了……”
    后勤部长终于忍无可忍地晕了,糊涂了,啪啪地扇起了自己的嘴巴。看热闹的外交部长格格地笑了起来。副司令想走过去帮助处理一下,想了想又坐下了。作战部长离开嘹望孔,抓住了后勤部长的一只手,但没抓住的另一只手仍在后勤部长的半边脸上乱弹,打得又脆又响惊心动魄。宣传部长呆了,更加伤心地看看脸盆里的东西,不像醒悟,而是一意孤行地要钻透那牛角尖,表情大为悲壮。
    “我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他缓缓说道,“你不用逼,我这就把它喝下去,能喝多少喝多少。我是咎由自取……你不用再刺激我了,我懂你的意思,我喝……”
    他一头朝脸盆扎了下去。作战部长松开后勤部长,用手背顶住了宣传部长的脑门儿,激动地呀了一声。后勤部长悲痛欲绝,索性也把脑袋朝脸盆的湿牡丹扔过去。外交部长从上铺伸手抓住了后勤部长的头发,把揉成了团的巧克力包装纸塞进了那个想喝东西的口腔。副司令再也坐不住,跑过去夺走了脸盆,把它端到门后去了。两张嘴失去了目标,两颗脑袋也随即松弛,彼此的脸和眼长久地对着,把粗重的喘息呼给对方。话都说尽了,再也不想说了。说也白说,说了还不如不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一九怎么啦?年轻的赤卫军怎么啦?这黑洞洞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啦?!两人和两人之外的人想着,找着,挑着,扔着,一个又一个混沌答案没有一个能说清楚他们不清楚或很不清楚的种种深奥意思。太黑,太臭,太蠢,也太累了!
    “二十一点整。”副司令有气无力地说。全体赤卫军寂静无语。他们数自己的脉搏,也数走廊尽头那时隐时现的脚步声。
    这脚步像一帖膏药糊在八号楼里,糊在大本营每一颗脑袋的球体中,像是再也撕不掉了。
    八号楼所在的街区在停电。作战部长看到窗外的景色是个庞大漆黑的整体。他仔细分辨深浅不同的夜之层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争相饮尿的惨相和自己在大便池畔所体味的类似情形,他思维与感觉的流动缓慢起来,各个器官都有些迟钝了。
    他感到嘴唇发肿,血管爬出了皮肤,而皮肤则像帐篷似的被骨头撑了起来,越撑越饱满,越撑越沉重,脊椎骨就要像帆桅那样咔嚓一下折断了。他吃力地挺直了身子,把嘹望孔的小纸门关上,然后慢慢地解掉绕在脖颈和肩膀上的绳索。
    “到处都是鸽子。”他说。
    手电筒不知被谁打开,搁在两床之间的桌子上,照亮了对面一块空荡荡的墙壁。作战部长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欲坠。已经冷静的宣传部长走到嘹望孔看了一眼,只一眼便乏味了,他合上纸门说道:“连星星都没有,是个阴天。到处都是……”他看到作战部长盯着他的嘴,就不再说什么,只浅叹了一声。
    “到处都是鸽子。它们在空中配对儿,叼得满天都是母鸽子的毛。”作战部长拎着绞索走到屋子中间,沉重而紧张地说,“我的眼睛可能出了问题。我要出去。”
    “应该让他先出去。”副司令指指在墙角自我流放而打瞌睡的总司令,平静地说,“他得洗洗,再不洗要出问题了。”
    “出不了大问题。”总司令把眼睁开,看了看四周的脸。那些脸还不大适应寂寞的和平气氛,呆滞而麻木,像泡在液体中给泡发了的茄子。他说,“我现在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是最好的……怎么说呢……是最好的时刻之一。我什么时候出去都行,你们谁先出去都可以,但这些事最好由我来决定,你们说怎么样?”
    没人说怎么样,没人开口。但人们没有抵触情绪,他们困羊似的眼神儿让总司令内心涨满了仁义和友善。赤卫军历史风一样掀动,不知怎么就轮到了如此温柔的一页,总司令真希望这一篇永远不要翻过去。他暗想莫非是自己身上过人的浓烈气味和自己身处此味不惊不咋的表现左右了这一切吗?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一自私偏狭的念头。因为它有悖眼前这种人人敬我我敬人人的现实。他觉得自己历尽别人或自己制造的磨难,但别人也并不比自己强多少,他现在做事要讲个良心。过去的总司令显然不如现在的总司令,他认为自己既然有能力坐地成佛,也就不会没有能力重新做人。历史宽大了他,他要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抚平赤卫军和自己心头的深刻伤痕。
    “为了组织的完全,我们再等一会儿。”他向作战部长摆摆手,“我同意你第一个出去。现在你别着急,你能给大家讲一讲鸽子配对儿的事吗?”
    “我讲不好,主要是不好讲。”作战部长腼腆地说,胳膊伸进绳索,拔出来,又伸进去,反复几次之后愣住了,随即便手忙脚乱起来,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离得太远。离近了也没用,猛一看就是两团毛掺在一起。没什么好讲的……”
    外交部长浑身散发着巧克力味儿,但与总司令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他趁作战部长解答配对儿问题的机会,从褥子底下摸出了那个装墨汁用的空瓶子。他做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婴儿动作,把食指从瓶口插了进去。他让瓶子在指头上旋转,咧着嘴角,任凭游动的口水在下巴上拉出长长的黏丝来。
    副司令觉得总司令提的这个没有赤卫军政治色彩的小问题很恰当,简直问到自己心里去了。他没见过鸽子配对儿,过去想过但想的不是鸽子。他听到作战部长的笼统解答感到不满足,却十分具体地像亲眼所见似的想象出了两团交叉重叠的鸽子毛。腿肚子和胳肢窝下边生了一种毛茸茸的感觉,这种感觉又麻酥酥地爬到了腰部和大腿内侧。母亲给他买的小白裤衩颤巍巍地鼓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身上支起了一领白帆,全身轻盈地在海面上滑,不停地滑,想收也收不住了。副司令听到了沉重的呼吸,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感到在空中配对儿的鸽子使大本营的一切都黯淡无光。他非常疲倦,却还是脱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两团毛掺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腿儿搁在哪里?缩到翅膀底下去吗?”
    “腿儿?”作战部长表情苦恼,被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注意的细节难住了。他没放绳子就乍开胳膊,一条腿试探地朝后挑了挑,似乎在模仿记忆中的某种情景。他很快觉得不妥,把绳子往头上一套,两只手一公一母地摆弄起来。他的口气仍旧不太肯定,“公鸽子的腿和爪子,抓在母鸽子的脊梁上,母鸽子的腿儿……我想,它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耷拉着吧?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公鸽子怎么抓住母鸽子的脊梁?”副司令把耳塞从耳朵上拔下来,全身心都沉浸于一对大鸟的爱情之中。他几乎没有注意另外几个人在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他的脸衬着手电筒黄色的余光显得深情而迷惘。他问:“公鸽子的爪子直接扎入母鸽子的皮肤吗?”
    “就这么抓……”作战部长把右手的两个指头支在左手的手背上,像支好一个圆规正准备绕轴画圈,他说,“还能怎么抓呢?”
    “母鸽子的感觉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呢?”副司令走火入魔了,问道,“母鸽子叫唤吗?”“它又扇翅膀又叫唤,我想它是疼。”作战部长也有点儿全神贯注了,他确切地说,“它不疼不会叫得那么惨。”
    “配对儿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下鸽子蛋。”
    “我知道配对儿是为了繁殖……”副司令激动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把繁殖搞得那么悲惨……”
    “对母鸽子来说是这样,对公鸽子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作战部长鸟魂附体,竟然心荡神怡地卖弄起来,“它没完没了,它抓住母鸽子的脊梁没完没了!我想它很舒服……它把自己的舒服建立在母鸽子的叫唤之上,它使母鸽子显得特别惨。母鸽子飞起来和公鸽子没有什么不同,又快又幸福,可一到配对儿的时候它就笨得要命了,它没完没了地叫唤,好像怕别人不知道公鸽子干它似的。实际上我觉得它完全可以不那么叫唤,它要不叫唤公鸽子说不定会可怜它,它一叫唤公鸽子就来劲了,一来劲它就更惨了……”
    “公鸽子都是虐待狂吗?”副司令问。
    “……这算不上虐待吧?”
    “那它为什么不拥抱自己的爱人。凭什么要抓住人家的脊梁让人家疼得叫唤呢?”副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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