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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逍遥颂 作者:刘恒-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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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步。”
    “不是为了赤卫军……”外交部长不清楚哪儿绕住了,有点儿着急,“要不是为了赤卫军,我才不想出去呢!”
    “你现在可以这么说,过去你敢吗?你办得到吗?你不出去也不行!”
    “我就不出去怎么样?”
    “那你老实呆着,难受什么?”
    “我难受是因为……”
    糟了,确实绕住了,弄巧成拙,外交部长瞪了宣传部长一眼,捂着心口躲到床后犄角里,好像捂着扎在胸上的一柄锈剑。他羞恼地清理思绪,却一时找不到问题到底憋在哪儿了。
    弄假成真,他一点儿不虚地痛苦起来,要难受死了!
    “你还难受吗?”后勤部长凑了过来。
    “这儿憋得慌。”外交部长指指胸口。
    “我给你治治?”
    “你怎么给我治治?”
    “老套套。”后勤部长神秘地笑着,“物极必反疗法。”
    “极到什么程度?”
    “极到快憋死的程度。”
    “……真憋死了怎么办?”
    “极了以后就反了。”
    “反到什么程度?”
    “反到无所谓憋的程度。”
    “是一点儿不憋的程度吗?”
    “是憋不憋都无所谓的程度。”
    “怎么能无所谓呢?”
    “反到家就无所谓了。”
    “反到家不是又极了吗?”
    “又极了再反。”
    “再反不就彻底憋死了算吗?”
    “反反复复,不憋憋不,你死不了。”后勤部长也觉得什么地方绕住了,但他迅速转移了角度,说道,“我的物极必反疗法是一次性的,从极到反只打一个来回,我不兜圈子。兜圈子是唯物主义哲学家的事,我只管治病,治疗你们心头的创伤。
    你还憋吗?“
    “憋。更憋了。”
    “看我的吧。”
    “你想干吗?”外交部长见后勤部长伸过手来,更紧地缩进犄角,说道,“治病就治病,你动手动脚干吗?”
    “你以为我想干吗?”
    “我认为……你想摸我。”
    “不摸你,我掐你!”
    “我不憋得慌了!”
    “骗人,你都喘不上气来你都快难受死了!你又痛苦又伤心你好半天连个像样儿的屁都没放过了!你不憋得慌那才见鬼……把脖子递过来吧,主动点儿。”后勤部长往趴在嘹望孔那儿的作战部长偏偏脑袋,对外交部长的担忧施以怀柔,“放心好了,那是我最成功的一个病例,也是我的第一个病例。他从厕所刚出来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儿,你不羡慕他吗?”
    “别掐我!”
    “我的手还没挨着你呢。”
    “你要为掐我的后果承担责任。”
    “我现在的责任除了掐你没别的。”后勤部长把弯成环状的手指包在外交部长的喉头四周,在离皮肤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下来,呼吸急促地说:“为了不让你憋,我都憋了。掐你是象征性的,但你得把它当成真的,不过你不害怕不行,你要太想得开就没有意义了。你就想有人掐住了你的喉管儿,里面的骨头格格直响,你无力反抗,准备坐以待毙。我请你进入这个角色,吸气,屏住!感觉怎么样?”
    “我……”外交部长直愣愣地僵在那里,嗓音竞毫无来由地出色地沙哑起来了,说道,“我……要死了……”
    “这个感觉比较对头。让我们沉浸一下。沉浸在憋的感觉中……”后勤部长声音越来越低微,几乎于无,“我也……差不多……快憋死过去了。”
    “欢迎你跟我……一块儿憋。”
    “这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后勤部长眯着眼,见外交部长合拢了眼皮,就把自己的眼睛睁大了。双目神采奕奕,比他混沌的嗓音要清醒恶毒得多了。他缓慢地掺着一丝冰凉的微笑说道:“把你的耳朵像狗耳朵一样耸起来、耸起来、耸起……”
    “……耸起来了。”
    “忘掉你的鼻子。”
    “……我的鼻子在哪儿呢?”
    “它在你腿肚子上,不要管它,你现在不需要它了。”后勤部长悄悄把手收回去,插在口袋里,用看墙报或看钓鱼的优闲姿势打量憋得一败涂地的外交部长,继续加以引导:“你的敌人以朋友的名义或者是你的朋友以敌人的名义掐住了你的脖子。他们对你本人视而不见,他们只对你的脖子感兴趣,他们想把你的自由呼吸遏制住,让你憋死在摇篮中。你是摇篮中的婴儿,你长了一张外交家的樱桃小嘴儿,但是它只能吃奶不能用来说话。你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说话,不知道满嘴喷粪胡搅蛮缠强辞夺理等等是怎么一回事情,因此你和你周围的人少了许多烦恼。你是婴儿所以不用为随便拉撒发愁更不需要担负责任,没有人用决议来表示对你的关怀,你也用不着每十五分钟忙一次以表达自己的感恩戴德之情。你出神人化地躺在那儿,不论谁用大背挎抡你用脚踹你的没长结实的小屁股,也不论谁解你的裤腰带似乎要猥亵你,更不论谁掐住了你的脖子似乎许多人和许多事正集合起来要把你憋死,你都不放在心上,你把这一切看成游戏,看成吃奶前的准备活动。你是婴儿却成了达观的伟人,你有嘴不会说话却揣了一副外交家的胸怀,你干什么都能得到原谅而且干什么都显得意味深长。有人掐你的要害,你就给他一个上不来气,给他一个死!你死后爬起来,旁若无人,胸有城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外加一声不吭。
    你就不是那个像小媳妇儿一样老爱憋气的人了,也就不是那个狗嘴里吐象牙而且总是不吐不快的人了。那么,你到底成了哪路人呢?“后勤部长见外交部长半天不动弹,连忙伸手在他鼻子前边试了一下。呼吸微弱,但是没咽气,后勤部长谨慎地复问:”神游一下,看看你究竟成了哪路人呢?“
    “我……我还……”外交部长的声音惨极了,“我……我还是人吗?”
    “物极必反,你是个人儿了。”
    “……你掐死我了。”
    “你的脖子掐起来很舒服,手感不错。”后勤部长两手抱着肩膀,打量刚刚急就的作品,暗自庆幸一个沉默的外交部长恐怕已经横空出世奔了赤卫军了。他风趣地说道:“要不是看你长了条这么好的脖子,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掐下来。我对我的小弟弟都没这么优待过,他说话把我说烦了,我顶多在他嘴里塞个红皮鸡蛋,让他含着不准咬破了。你看,我对你比对他更动感情……”
    外交部长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了。后勤部长离开他,走向门后的双层床。副司令在听收音机,平展展地躺着,仿佛在展示他的遗容。宣传部长坐在上铺,修饰宣言草案,秘撰赤卫军的童话和耸人听闻的动物世界,他的自来水笔在滴血。
    “你们都看到了吗?”后勤部长问。
    “……看到了。”宣传部长暂停杀戮。
    “看到什么?”副司令装得不太像。
    “你把耳塞机插眼眶里了?”后勤部长问,“看不到什么总该听到点儿什么吧?”
    “我一直在听音乐。”
    “我奏的音乐你听到了吗?”
    “你的话我不明白。”副司令装得像他本人了,说道,“我知道我目前依赖的这个东西是你的,如果你想讨还,我过几分钟……或半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我就还给你。不过我们最好跟他商量一下。他委托我替他保管,不打招呼就还给你,我怕他受不了。他处境很恶劣,我们不能雪上加霜。他已经这样儿了,再打击一次半次,他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我的鼻子现在非常管用,他把我的鼻窦炎都给折磨好了。我不能说我受不了他,那样对他不仁不慈,我只能说我受不了一个好鼻子……”
    “那你把耳塞插鼻孔里好了。”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
    “我试过了,不行。”
    “看来你的鼻子还真是管用得不行了。”后勤部长把头伸到双层床之间,俯看副司令的政治家般的面孔,说,“我给你治,我不把你的鼻子治成最不中用的鼻子,我宁肯再用床腿给你削一个。”
    “太费事了,算了吧。”
    “我的办法很简单。”
    “像雨露滋润禾苗壮那么简单吗?”
    “比这省事。”
    “你准备……怎么干?”
    “我不干你的鼻子。”
    “你干什么?”
    “我干门!请把钥匙交出来。”
    副司令舒了口气,没说话,他长久等待的关键时刻终于到来了。楼里频繁出现的脚步声,使反锁房门这件事显得顺理成章,现在终于有人向它的合理性提出了挑战。在最后的威胁到来之前,副司令准备奉陪到底,他想看看自己的智慧和忍耐意志究竟能够辉煌到什么程度。赤卫军军将不军,人们也人将不人,他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况且,底牌在自己手上,对方的牌已出尽,他怎么可以认定自己非输不可呢?哪怕赢一局,他也要赢!       “我不交。”副司令平淡地说。
    “你不交钥匙就把自己交出来。”后勤部长对副司令的坚定缺乏预料,文雅的冷笑变得有点儿粗鲁,“把自己交出来之前,先把你妈给你买的小白裤衩交出来!”
    “拿我可以拿我的裤衩不行!”
    “我们不拿你裤衩我们要拿钥匙。”
    “拿裤衩没有拿钥匙也没有。”
    “我们拿钥匙是拿我们行动的权利!”
    “你们爱拿什么拿什么不能拿钥匙!”
    “不让我们拿钥匙我们可要拿你了!”
    “拿得动你们就拿拿不动给我撂下。”
    “我们拿不动你我们的绳子拿得动你!”
    “爱怎么拿就怎么拿吧!拿吧!”
    “不拿白不拿你就等着拿吧!”
    “拿吧!拿吧!拿吧!”
    “拿!拿!拿!”
    最激烈的争吵发生了,声音不大,却吵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副司令失去了在赤卫军首屈一指的典雅和风度,躺在床上,每回一句便用屁股撞一下铺板,好像跟他争吵的人不在眼前而在褥子底下。后勤部长也撕破了狡诈神秘从容的面具,冰冷的微笑不再深沉,变得活似浅薄热烈的哭泣,每攻一句都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好像顽固不化的不是副司令而是一撮柔软的毛。副司令为锁门措施催化出的这般景象暗自窃喜,故意把话说得充满无赖味儿,以挑起对方更加失态的也更接近于本来面目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勇敢极了,思想也流畅极了。后勤部长为副司令突然亮出来的榆木脑袋暗自烦躁,一边一句跟一句地逼迫对手,一边紧张思忖和推断。他觉得副司令夜里可能真睡着了,刚才可能真听音乐了,没有看到听到他在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身上锤炼的神秘勾当,否则副司令绝不会以卵击石,摆出这么一副鼻子不是鼻子舌头不是舌头的猴子相。后勤部长感到那股招之即来的鬼使神差之力正在从脚后跟悄悄渗走,不由连连跺脚,想把它留住。他恨透了过去八面玲珑而现在软硬不吃的副司令,也把神通广大的自己给气坏了。
    “我要拿你个干干净净!”
    “拿也白拿你一无所有!”
    “你敢把钥匙藏裆里我就敢拿你的蛋!”
    “你拿走了睾丸拿不走我的心!”
    “我拿……拿!拿!”
    “拿吧拿吧,你拿吧!”
    以攻代守,以守为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勤部长和副司令为夺取大本营交通控制权而展开的争斗愈演愈烈,白热化了。
    “万岁……”宣传部长在上铺探着头,战战兢兢地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拿来拿去你们拿什么呢?不过,你们的光明磊落……很感人呀。别拿不拿的了,有事拿到桌面上够了不起的了……”
    宣传部长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不忍心劝他们,就独自成了一统,趴在小小的日记本上奋笔疾书,墨生莲花。土鳖在便道上降落,但伟人尚未接到命令,那口痰离糊住土鳖还有一段距离,正蠢蠢欲动于伟人的鼻腔底部。宣传部长抓紧时机织造锦绣文章,他已经不造动物园,他要建个杂货铺子。
    他是一把刷子,刷饭锅的刷子。刷子不刷饭锅,它刷了痰盂。它再想刷锅也刷不成了,它不想刷痰盂它也得刷痰盂。刷子是我的朋友,我要切它的头它就是小光棍儿了。我往痰盂里装满土,我把它大头朝上插进去,我的刷子就成了盆景里的一棵树。我对得起它了,我可不管它怎么长。我不让它长苹果,我让它长梨,怎么长是它自己的事,它不长梨我就连根儿拔了它。我就连根儿拔了它,我喝它的汁儿。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宣传部长收笔,探头在外,看了看后勤部长那使旧了的刷子一般或无名树的树枝儿一般的头发,劝道:“不让你拿你就别拿了。你刚拿了他的盲肠,又想拿他的扁桃腺,你是医生吗?我觉得你太激动了,拿都不会拿你还拿什么拿?消消气,别拿拿地拿了……”
    “我拿定了!”后勤部长抬头瞪了宣传部长一眼,复又低头接着用嘴拿,“我要拿你的胆!你有胆吗?有胆吗!”
    “我没胆我就早让你拿完了。”
    “你敢吃钥匙我拿你的胃!”
    “我就是吃了也不拿给你。”
    “你不拿给我必得拉给我!”
    “我真拉了看你怎么拿。”
    “我拿不了你自己拿!”
    “我管吃管拉不管拿,坚决不拿!”
    “你不拿也得拿,拿!拿!”
    大战空前,如火如荼。副司令欲上九天揽月,月亮在即,他像是就要笑了。后勤部长欲下五洋捉鳖,此鳖太大,他像是快要哭了。两人欲哭欲笑想死想活地战成了一团,音量不高,却仿佛关在窝里斗架的两只公鸡,不用看只听动静就晓得各自已赚到满满的一嘴毛了。
    作战部长对心胸如豆的公鸡不感兴趣,他在透过嘹望孔观察自由快乐的鸽群,它们翻卷飞腾于蔚蓝的天海之上,像浪花溅起的泡沫儿。他觉得缠在颈部的一小捆绳子徐徐舒展开来,变成了狭长有力的翅膀,整个身子就要被它托起并箭一般射出去了。他听到后勤部长在说话,觉出了导师的力不从心和导师性格的两重性。那个笨嘴拙舌气急败坏地吵架之人已不是那个纵横捭阖滔滔不绝的教诲者,而是赤卫军毛病百出的战士之一了。作战部长感念前恩,虽说听不清一片拿拿拿的声音到底意味着拿什么,但他确实曾经动了走过去帮助拿上一拿的念头。
    后勤部长失去涵养和含蓄,一味刁蛮,不免使作战部长感到乏味而却步不前了。隐身导师已从后勤部长的肚子里逃脱,不知将找谁来附体。导师既然已经远行,他剩下的后勤部长这个凡胎还有什么理由得到别人的或明或暗的尊崇和畏惧呢?他不过就是一个很一般化的躯壳罢了!鸽子在作战部长心头自由飞翔,他守着嘹望孔这大本营之眼,思绪稳定,自感心胸追随着无尽天光,是一时一时地博大起来了。
    外交部长的喉头仍在隐隐作痛,他觉得不是后勤部长的手而是一个巨人的手掐断了他的颈项,又把它胡乱地接了起来。
    要么是根本没接好,要么是接好了但短期内难以痊愈,总之他不想说话,不想吃面包,不敢大声喘气,不敢咽那些源源不断的口水。他还念念不忘自己是个婴儿,是个具备天赋人权的婴儿,这个念头直接焊在他的脑白质上,使他把赤卫军决议和十五分钟等等琐碎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些事情他不肯抛弃,就在后勤部长和副司令吵起来之后,他比婴儿敏捷百倍地抓住了后勤部长的书包,把剩下的巧克力统统塞入了自己的口袋。
    他嗓子难受,暂时不想吃,但他想以后再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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