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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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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场火,烧了足足有三天。大家都说,他们又一次看见了公子燕涵。他在那大火上一夜纵跃。虽然人们都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看清,但人人都认定那就是燕涵。他一支长剑,来回激荡。人们不知他是在力拼外敌还是与已为人不齿的“南昌厌”燕仲举一战。    
    那一场火,烧尽了燕仲举,也烧掉了“七月十三”。    
    “七月十三”从此江湖除名。这个隐秘的杀手组织,一向并不张扬于世,却在被剿灭后在南昌城一夜成名了。这是涵公子在江湖上最后也最轰动的一次侠举,虽然大家后来都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城外发现了他家老苍头桑老人的尸体,忤作说验伤的结果是死在“七月十三”手上的,可大宅里没有燕涵的尸骨。他一定不可能死的,除非羽化,因为,他就是南昌城百姓眼中的传奇,永远不老的传奇。    
    人们在猜测着他出手的缘由,是为了桑老人的死,是看不惯南昌燕家燕仲举对百姓的残害,是为了醉花荫……    
    彭碗儿那晚带着一坛酒来到那个废墟,他在传说与流言中想像着……灯儿姑娘是怎样披上“江湖颔”的衣衫,在桑老人折翼而亡后,独斗“七月十三”与燕仲举,顶着燕涵的名字,如何将他们一一尽诛于剑下。这是……怎样一种深情他虽并不知道,但他可以体会可以想像。毕竟,那场深情的余韵他曾经历。但,以灯儿姑娘的身手,她本不可能的!一切,只是因为那块剔透骨中的舍利吗?    
    他如此猜想,也确实是的。但他永远也想不到的是,燕涵死前曾留给灯儿姑娘的一句话:“我以内家清净存根之修行,或许可冒昧而得舍利一枚。日后,卿如逢大难,或可仗之化解。此物寄我愿力,可长修为。植入男身,或可内息一夕猛进。虽未见持久,但望可化厄于一时。”    
    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当时灯儿姑娘站在燕仲举长房大宅之上,身披长衣,目光睥睨,望着一宅火光,略不看燕仲举与“七月十三”一眼,口里骄傲地自笑道:“涵,我知你苦心:你不望我苦守人间,为君全志,想要我拥有完整的一生。你知我执念,要我如想拥有你,就一定要找到一个还喜欢的人,在他身上化入那舍利。只有在现世的活人身上,让我才能真正的感受到你。而这样的人,也必然能够接受我的过去苦恋,才会答应这么做。你想得太周到了。走了走了,还想留给我另一种终生欢快。却没想到,最后我找的,竟会是个孩子……就算一夕如梦,此后,他必将另有自己的一生。而我,会用磨砂楼秘法,借阴阳之术透支此舍利之力——如你必将锲入我,则我终生属于你。”    
    ……风吹发飘,彭碗儿想到了这一地今日废墟、当日火光上她的风吹发飘……他只觉心头空茫茫的痛,无所解无所由地那么地痛,并不强烈,却正由此而持久。他抱着那坛燕酥回到灯儿姑娘的小楼时,还在幻想着那一场猎猎火光上的风吹发飘……    
    风景小筑中,窗外是夜。夜中的牌坊上,不眠的是那四个硬笔直书的四个字:“矢志靡他”。    
    楼中,妆台前,他看到一面尘土封满的镜子。它像久已弃置,久已不用。他轻摸桌上,在镜子后面,找到了一个妆奁。    
    妆奁上已有蛛丝,轻尘细布,上面却沾着几个细小的指痕。那是灯儿姑娘临去前最后一次的指痕吗?    
    他不敢打开,却又不忍不打开。打开后,他怕看到里面曾藏着的一个女子曾有过的怎样最绮丽的梦想。迟疑良久,手颤了好久后,他终于还是打开了。然后,他惊诧地发现,一奁首饰,俱都蒙灰。那灰灰的乌银色泽里,就在上面,他看到了一截头绳。那银色的,在暗夜里像也会发光的头绳儿。    
    丝绳边有一张小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给你给她的”……彭碗儿茫然抬眼:墨犹新墨,蛛奁尘镜上,光阴似老,老去的蛛奁内,写着“给她的、给她的……”


第一章尾声:再登楼

    好多年都没有磨过的镜面会是什么样的呢?——彭挽想:究竟已好多年了?沉淀过久的年头像那镜面上黄蒙蒙的光一样,迷澄澄地给人一种老酒浊醪、不踏实的醺醉之感。到今年,他最小的孩子已足岁了,那是第三个孩子。这个孩子来得晚,比他的哥哥姐姐要小十余岁了,彭碗儿现在也改了这个名字:扶老携幼、左牵右挽的这个“挽”。    
    ……可多少多少年以前,他曾有一个名字:碗儿、碗儿,回思起一声声家居碎语般的亲切。可她有当过他是一瞬间的“碗儿”吗?    
    那种亲切只在当年,如今硬坠坠的“牵挽”才是他人生中所能拥有的最踏实的存在感。彭挽现在已是个精壮的汉子,精壮得好像块磨旧的铜,黄韧韧的脸色分明像经历过所有激扬勇决的青年,却依旧勇敢,只是把那一脸蓬松的阳光换成了压实了后的阳光灿烂。    
    楼下忽传来一个妇人的召唤:“挽哥……”    
    又是苹儿在叫了,难得他们终于回到了她一直想回,他却一直抗拒的南昌来。她头上还系着当年他送给她的那截头绳。丝质老了,颜色却像洗旧的银子,依旧那么执意的莹白。他应了一声,下面传来最小的孩子的牙牙学语的笑闹。他望向楼上妆台,台上有镜。面对着这面镜子时,他还是只觉一脸迷茫。外面的街声似有一种恒久不变的意味,那镜子上的灰尘似乎也护住了它当年曾照过的影像,在彭挽那么迷澄地注视下,慢慢浸透映射出从前——全不管这世上的年华偷换。    
    而镜外,楼下有声琐碎温暖;楼上,却还只是疏冷冷的楼头,瘟阳阳的天气,霉湿湿的尘味,和踏实实的中年……


第二章进府(1)

    绛唇    
    那一个计划的名字叫做“刺”。    
    每一个都是“刺”——刺客的手臂上就刻着这个字,那不像刺青,而是用恨蚀出来的一个字。朱公府中的若妍每听说一次,心头就似长出了一棵刺。    
    ——七个了,已经七个了,每一个都是那么惨烈,惨烈得让她无法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否则,她该是个很快乐的女人。    
    朱公府中粉黛三千,公侯最喜欢的是谁?答案:若妍。    
    南昌城富庶风流,而城中每逢赛舟夺锦,在最热闹中最惹人注目的是谁?答案:还是若妍。    
    如果她还只年方二八的话,她会为这一切很快乐与满足吧?但今年,她二十五了,二十五的女人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盯着西天外的一抹彤云,她这个年龄,已经能觉出身边这一场泼天富贵中蕴含的不安了。    
    那不安甚至要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左眼角,就在那里,岁月刚刚生起了一丝细纹。    
    从有它的那一天起,若妍的眼中就多了一分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原来一直不知道这种魅力从何获得,可拥有了以后,她才知道:她不想要,真的不想要。    
    她本姓苏,公侯给她起了个小字,叫“绛唇”。    
    苏——绛——唇,一个美得浓郁的名字,一个美得浓郁的女人。    
    第八根刺    
    第八根刺刺来时,苏绛唇避无可避。    
    她亲眼看着那支剑像毒刺一样地刺来,盯住的是她的咽喉。身边的打斗乒乒乓乓,但那似乎只是为这一剑做背景。这一剑是所有纷扰中最刻毒的诅咒,没有人护得了她,因为那一剑——来自幽冥、来自仇恨。    
    那一剑是从地底发出的,它发出前,苏绛唇正在城郊的“葛老茶房”歇脚。她端着一碗碧螺春,最被朱公侯赞赏的绛唇这时正撮成一个圆圈,在轻轻吹气,吹得盖碗里的茶团团地转着。    
    茶色碧青,青成一个春天。    
    她身外,两个轿夫歇在门口,六个侍从坐在右首桌上,两个快刀护卫正站在她左侧,一个侍女则在理她在感业寺烧香收到的符。    
    ——她到底许了什么样的心愿,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    
    别的客人见朱公府中的苏绛唇在这儿歇脚,也就没有人敢进来,两三个闲汉远远地在看,滚水灶前笑眯眯地站着店主葛老儿,他十七岁的孙子小再正在旁边劈柴。门口有一颗新栽的白杨,白杨好小,根下全是新土。    
    这是个清晨——苏绛唇昨夜宿在感业寺,那寺是朱公府的家庙——一切似乎都是清新的,有生机的,包括那棵白杨。    
    剑就是从那棵白杨根下发出,新土一翻,先露出的就是剑尖。然后,乒乒乓乓声起,苏绛唇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同时遭到密如阵雨的暗器侵袭,然后,那一剑对她而来,桌翻、椅翻、刀剑交火,那一剑不停,直向苏绛唇刺来。    
    那一刻,苏绛唇觉得身边的一切仿佛静止了——这是第八根刺!它出现时,她身边的泼天富贵一样一样在瓦解,她听到耳珠、环佩在这一剑袭来带动的剑风里摇荡的声音,一切似乎变得很慢很慢,那伏在地底的危机终于显露出来。苏绛唇苦笑了下,这是一场宿命——宿命中,她是为这场富贵陪葬的女人。    
    葛老儿    
    如果不是葛老儿,苏绛唇美丽优柔的脖颈上肯定会穿出一个洞。    
    如同被辣手折断的花茎——有谁悲怜过那朵花溅出的生命的汁血吗?    
    苏绛唇心里苦苦地想着:我不要!为什么要让我为这场富贵陪葬呢?这场富贵不是我选择的,不是。我只不过长得漂亮,只不过偶然被朱公侯看到,只不过他喜欢上了我,难道这都是我的错?    
    她的心中苦涩一笑:在这一场生中,我只能注定是个柔弱、美丽而被动的女人,我无权选择,总是生活在选择我,我惟一能选择的就是——对选择我的一切不动心,对那无意选中了我的富贵,对因好色选择了我的朱公侯,对造化弄人才让其选中了我的泼天权势,我惟一能做的,只有:不、动、心。    
    ——他们都说我是个有内蕴的女人,但有谁真能读懂,我那虽出尘泥、偶陷富贵,但还尽量一垢不染的心?    
    素心。    
    然后她眼里爆开了一朵沸腾的花,水花,冒着白烟的沸水,猛地泼了开来,腾腾热气中,那根“刺”被阻了一阻。    
    是葛老儿在关键时刻泼出了一大锅沸水。    
    只需要这一霎!苏绛唇的护卫就发动了。别的攻击已经停止,那些助攻攸然隐去,只剩下场中这一根“刺”。他们这是个整体的计划,但他们什么都算计到了,就是没算计到葛老儿手里的那锅沸水,所以,别人已撤,但,那根“刺”被留了下来,在他本该已得手处留了下来。    
    朱公府的快刀护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那根“刺”知道自己已无机会,他惨笑了下,回剑,一剑就向——    
    葛老儿刺去。


第二章进府(2)

    没有脸的人    
    葛老儿死了,他死得很安详。    
    他是个好人,这么安详可能是因为他在死前救了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那名刺客在杀了他后,与六名侍卫战在一起,他临死反扑,极为骁勇,连斩了三名朱公府的侍卫,最后是苏绛唇身边的一名快刀手瞧准时机出手。    
    一刀,只一刀,那名刺客肩背皆裂——这样的伤,必死。    
    临死前,那名刺客冲苏绛唇怪异地一笑,然后他的脸就望向灶边那个吓傻了的正在劈柴的葛老儿的孙子。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掌之力,劈翻了灶上的另一个水桶——沸水桶,一桶沸水全浇在他脸上,白烟冒起,一时间都看不见了他的人。    
    烟散去,一名侍卫上前揭开他蒙面的黑布,他的脸已烫肿烫烂,布几乎揭不下来。揭下来也已看不到什么面目。    
    侍卫捋起他的衣袖,筋结毕露的手臂上,刺了一个“刺”字!    
    还是“刺”,第八根刺,又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第八根“刺”依旧是个没有脸的人。    
    公侯之怒    
    朱公侯大怒。    
    朱公侯一怒,是诸侯之怒。    
    诸侯之怒,伏尸九姓,流血百步。    
    这已经是第八根刺,其中三根,刺向朱公侯,朱公侯防备一向周全,但这三根刺,已折了他五名护卫,而且都是好手,其余五根,便是刺向他的爱姬、名马、古玩、外宠。    
    其中,古玩阁已被付之一炬,阁中都是朱公侯最喜爱的珍宝;名马“的卢”被杀,那是一天清早,朱公侯在马厩里亲自看到了那匹爱马的头。    
    杀马的是一个冒名的车夫,朱公侯左护卫当场就抓住了他,可他却往自己脸上打了一把毒砂。    
    那毒可真厉害,他的脸被打成了一个筛子。    
    所以这一根刺,没有容貌。    
    焚古玩阁之人,临死前也是用一把火烧毁了自己的脸。    
    所以这一根刺,也没有容貌。    
    杀“杨柳楼”朱公侯外宠的人,在重围之下,自用镪水毁容。    
    最惨的是那三个刺朱公侯的刺客,他们都是高手,他们也都没有得手,但他们用他们的血让朱公侯很吃了一惊。朱公侯本想要活的,但他们临终前都用匕首活活割烂了自己的脸,其中一个,更是一剑将自己面目削了下来。    
    这情景,让为朱公侯掌刑,一向以心狠著称的躲在暗影里的吴遇青都骇得双腿发抖。    
    这是什么样的刺杀?什么样的仇恨?他们要杀的是朱公侯,杀不了他,也要毁了他心爱的一切。    
    朱公侯如何不怒?    
    怎能不怒?    
    ——当然大怒!    
    这些久已镇在他泼天富贵、翻江权势下的地下恶鬼们想造反了!他们!    
    朱公侯一怒之下,首先提升了公侯府的护卫总管,他在这一连串的护卫中有功;又贬了刑房主管,因为怯懦;最后饬斥消息头目,还杀了护驾不力的右卫王颜。    
    朱公府中登时一震。    
    公侯已怒!    
    他还做了一件小事,就是葛老儿护卫苏绛唇有功,不幸身死,只留下一个小孙儿,应苏绛唇之请,把那葛老头儿的小孙儿小再招进了公侯府,就在苏绛唇的院中当差。    
    想起苏绛唇,朱公侯心里才略微平了一平,这是一个有味道的女人,哪怕他贵为公侯,但想再找到这么个人,也不容易。    
    这就是诸侯之怒。    
    他让全南昌城都知道,朱公侯已经动怒!


第二章垂青

    两个名字的女人    
    公侯动怒,    
    绛唇寂寞。    
    铁骑横出,    
    朱门紧闭。    
    朱公侯知道苏绛唇的寂寞吗?    
    不知。    
    那么有谁知道?有谁知道?有谁在乎这如水的月色中我如水一样的心事?    
    ……    
    苏绛唇在月下沉思。    
    苏绛唇是一个有着两个名字的女人,一个是“绛唇”——“绛唇、绛唇”,朱公侯的声音在华堂盛筵上、帘幕低垂时、歌舞方浓处、桃红柳媚中一声声地叫着,他宠她,这“绛唇”两字伴随着旁人的艳羡、蛾眉的嫉忌、南昌城中人的仰望,在朱公府内时时在飞。那时,杯中的酒荡了,和苏绛唇的眼泛成同一种潋滟。    
    只是没有人会注意,那潋滟后的醉。    
    就像没有人会注意那绛唇后面的沉静,与其实疲倦的妩媚。    
    只是另一个名字久已无人叫了——苏绛唇叹了口气。    
    “绛唇、绛唇”。    
    朱公侯的声音在鱼水欢浓、衾枕堆叠中响起。    
    苏绛唇一般只是静静地听——他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那时,她心里冷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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