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2-致命的狂欢-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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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曾当家管理银钱,她却从未以权谋私。第七十八回写金莲过生日,潘姥姥来看她,付不起六分银子的轿钱。吴月娘指她一条道: “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账就是了。”意思是从公账上出。潘金莲却断然拒绝,说: “我是不惹他(按,指西门庆),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钱。”坐了一会儿,大眼看小眼,外边抬轿的催着要去。还是玉楼见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事后,金莲又尽力数落了她娘一顿: “今后你看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休要做打嘴的献世包!”几句说得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了,然后到李瓶儿旧屋里与如意、迎春诉起了苦。
看了这个情节,读者大多同情潘姥姥孤苦无依,同时谴责金莲的刻薄寡情。这个情节与《红楼梦》第五十五回探春斥责赵姨娘的无理要求有些相似。只是探春受嫡庶观念的影响,既不认娘,也不认舅;赵姨娘为弟弟赵国基多争丧葬费是无理的,而潘姥姥的轿钱似乎不算大事,不值得金莲小题大作,但她毕竟未发展到不认亲娘的分上。潘姥姥未必比赵姨娘可爱,潘姥姥喜欢贪小便宜,只从谁待她好出发来衡量一切,似乎完全不体谅自己女儿的处境和心情。尤其是她曾时常往李瓶儿那里捞点油水,李瓶儿在吴月娘生日时给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她就高兴得“屁滚尿流”。(第三十三回)李瓶儿死后还夸李“有仁义”,两相比较骂金莲“没人心”,更叫金莲恼火。早在第五十八回金莲就对孟玉楼谈过她娘: “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差,只替人(按,指李瓶儿)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人家一个甜来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但舆论往往责备赵姨娘,同情潘姥姥,责备潘金莲,而同情贾探春。如孙述宇说潘金莲“从不受一些慈爱温柔之情的影响”;她“带着无限的怨毒之力,正宜表达那种天地开辟以来万古常新的人心之嗔恶”。孙述宇《金瓶梅的艺术?嗔恶: 潘金莲》,石昌渝等编《台港〈金瓶梅〉研究论文选》第85页,南京: 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年1月版。似有些失当。其实两者秉公理财是一致的。还是与金莲“一条腿儿”的春梅深知金莲,她主动带几样酒菜来李瓶儿房里安慰潘姥姥,然后正色为金莲辩护:
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得六娘银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有,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正公义问他要。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第七十八回)
可见作者正是通过这个故事,极写金莲既不贪钱财又争强爱面子的矛盾,并以此写她天真可爱的一面。金莲之前李娇儿与孟玉楼都管过钱,李娇儿似乎因丫头夏花儿偷金而卸任;玉楼把账簿交给金莲是赌气怕受累,看来唯金莲廉洁而不怕受累才担此重任。
其实金莲对母亲并非完全寡情,只是她接济母亲的手段有时过于另类。如她碰见了书童与玉箫的“好事”,就对“齐跪在地上哀告”的两人道: “贼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家去。”(第六十四回)这种穷点子,真叫人哭笑不得。第八十二回,潘母去世,金莲因西门庆刚死,热孝在身不能出门,只得拜托陈敬济前往安葬。陈归来禀报时,金莲听了凄然泪下。第五十八回曾写一磨镜老叟向潘金莲、孟玉楼诉说家中儿子不成器,老妻病在炕上,“心中想块腊肉儿吃”。玉楼随即与他一块腊肉与两个饼锭。潘金莲则问老叟: “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粥不吃?”听了肯定回答立即吩咐小厮来安儿: “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根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东西虽少,亦不值钱,但恻隐之心,昭然可见。张竹坡有眉批云: “作者固借金莲以讽天下人,见逆如金莲,何尝良心灭绝,是知凡天下为人子者皆有此心,奈之何独独我不能尽孝哉!”回末诗云: “不独纤微解济物,无缘滴水也难消。”词话本还将之标入回目: “乞腊肉磨镜叟诉冤”,可见作者何等重视对金莲同情心的展现。
《致命的狂欢》 以性为命,为爱而亡“我是不卜他”
《金瓶梅》第二十九回“吴神仙水鉴定终身”与第四十六回“妻妾戏笑卜龟儿”,和《红楼梦》中宝玉在太虚幻境所见到的金陵十二钗判词、听到《红楼梦曲》一样,提示着书中人物的性格特征,预示着书中人物的命运与结局,而书中人物对看相、卜卦的态度本身也是其性格的反映。
吴神仙(按,即无神仙也)受荐来给西门庆一家子相命,诸人皆崇敬如命,庄重虔诚。唯金莲不当作一回事,“玉楼相毕,叫潘金莲过来。那潘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促再三,方才出见。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沉吟半日,方才说道: ‘此位娘子,发浓鬓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面上黑痣,必主刑夫;唇中短促,终须寿夭。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月下星前长不足,虽居大厦少安心。”按理说这命相不好,换个人会求个“解法”,金莲则置若罔闻。
妻妾戏笑卜龟儿
“神仙相毕,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金莲则不愿混迹于这“众妇女”之中。没过几日,吴月娘又请一位婆子给众妇女卜龟儿卦,惟独金莲宣称:
我是不卜他。常言: 算的着命,算不着行。想着前日道士(按,即吴神仙)打看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阳沟里就是棺材。(第四十六回)
有人说,这一番话,可以当作潘金莲的人生宣言来读。我则认为既不可说它就是无神论的张扬,也未必是“破罐子破摔”的悲凉,因为她未到无神论的境界,也未到“破摔”的境地。但与身边那些整日神神鬼鬼的妇女相比,至少她是别具一番智慧,别具一番胆识;我潘金莲就是不信这一套,让你算得着我的命,算不着我的行,我行我素,得乐且乐,别让什么“命相说的人心里影影的”!
第五十一回吴月娘又邀了一干女眷,听两个尼姑宣讲《金刚经》。众人听得欢喜入神,独金莲不耐烦,拉着李瓶儿逃课,并说: “大姐姐好干这营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教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这才叫放言无忌。吴月娘打发她俩走后,对众人说: “拔了萝卜地皮宽。交(教)他去了,省的他在这里跑兔子一般。原不是听佛法的人!”逃课的是两个人,吴月娘点名批评只金莲一个,还算准确。因为这堆妇女中,金莲可是头一位与佛法无缘,不相信“术教”、“命定”的女人。无奈她的“人生宣言”,却“出口成谶”(张竹坡语)。
五、 “条件反射学说”发展史上本该有金莲留名
这天不怕地不怕不敬神不信邪的金莲具有另类的智慧,请看她对雪狮子猫儿的训练即可知: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子。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止,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佳肉,调养得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第五十九回)
作者提示这种训猫方式“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元杂剧《赵氏孤儿》第四折在程婴道白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程勃,你紧记着。又一日,西戎国贡进神獒,是一只狗,身高四尺者,其名为獒。晋灵公将神獒赐与那穿红的,正要谋害这穿紫的。即于后园中扎一草人,与穿紫的一般打扮。将草人腹中悬一副羊心肺,将神獒饿了五七日,然后剖开草人腹中,饱餐一顿。如此演成百日。去向灵公说道: 如今朝中岂无不忠不孝的人,怀着欺君之意?灵公问道: 其人安在?那穿红的说: 前者赐予臣的神獒便能认的。那穿红的牵上神獒去,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那神獒认着是草人,向前便扑,赶的穿紫的绕殿而走。旁边恼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举起金瓜(爪)打倒神獒,用手揪住脑杓皮,则一劈劈为两半。纪君祥《赵氏孤儿》,(明)臧晋叔编《元曲选》第1493页,北京: 中华书局1958年10月版。
究其本质,金莲训猫用的是苏联生理学家巴甫洛夫所创立的“条件反射学说”的原理:
从1903年起,巴浦洛夫用了30年时间研究高级神经活动心理学,他指出脑和高级神经活动,都是双重反射形成的: 一种是生下来就有的本能动作,叫无条件反射;一种是在后天条件影响下获得的,叫条件反射。无条件刺激和有条件刺激同时出现时,可以形成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做过这样的实验: 当狗站在他面前时,他对狗第一次说“给我脚掌”,并立刻把狗的脚掌放到自己手上,然后给狗最爱吃的食物。这样重复几次后,条件反射的联系就形成了。以后只要说“给我脚掌”,狗就会伸出脚掌来,因为这对狗来说,已成为给东西吃的信号了。实验证明: 凡具有神经系统的动物,都可以借反射的反应回答外界来的刺激,一切动物都可以通过神经系统而与客观世界保持密切联系。这就是著名的“给我脚掌”实验。巴甫洛夫即以此在探索生命奥秘的道路上,盖起了一座条件反射学说的奇伟大厦,而被人们誉为天才的工程师和巨匠。《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科学、技术》第49页,杭州: 浙江教育出版社1994年12月版。
每念及此,我都要掷笔三叹: 多么聪明的国人,如果他们的智慧执著于科学研究该有多少人间奇迹被创造出来,至少在“条件反射学说”发展史上要刻上“潘金莲”或“屠岸贾”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实验与巴甫洛夫的创造何等接近,而他们又比巴甫洛夫早多少个世纪啊!然而无论是屠岸贾,还是潘金莲,他们的实验往往起于经验而止于经验,没有在经验的基点前进半步,难怪有人说中国古代只有科技而没有科学;而且他们的智慧与科技的使用方向同巴甫洛夫有着根本的不同,巴甫洛夫旨在探索生命的奥秘,而他们所训的狗或猫客观上只是充当特殊杀手,去残害生命。这种智慧与科技中散发着妖气和鬼气,弄不好就会变成邪教!叫人如何不仰天长叹?!
六、 王熙凤未必比得上潘金莲
学者们好将潘金莲与《红楼梦》中的凤辣子——王熙凤作比较。其实她们固然有可比性,但差异还是很明显的。
家庭出身、社会地位姑且不论,三角眼的王熙凤似乎不及金莲美丽。才艺也不可与金莲同日而语,王熙凤在大观园诗社曾充当过一社之长,却总共只被逼出了一句诗: “一夜北风紧”,借小说人物之口,评之为: “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其实不过尔尔,尤其不能和“晓得曲里滋味”的金莲比。王熙凤理财虽比金莲威风得多,却也势利得多。王熙凤也有张利嘴,《红楼梦》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从赚到闹都是王熙凤,赚与闹都是在讲话,长篇大论地讲,但她讲了6次才2500来字,最长的一次也只800来字,不像金莲一口气就淮洪般来了段1000多字的长论。
两相比较,我非常同意孟超的话: “本来女人市场上也有特殊的际遇,常言说‘不重生男重生女’,趸贩得好,也许她可能做贵妃,当皇娘,也可以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升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凭了那条不紧的裙带儿,‘兄弟姐妹皆列土’,还能养不起一个妈妈吗?”孟超《〈金瓶梅〉人物》第4页,北京出版社2003年1月版。总之,潘金莲以她超人的美丽、才艺、智慧……而落入悲剧结局,是她生错了时代,走错了地方,找错了门径,此剧就在这错、错、错中铸成,如之奈何!
《致命的狂欢》 以性为命,为爱而亡无限风光在巫山
——热恋中的潘金莲
夏志清称潘金莲进入西门府后的故事,为小说中的“小说”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第204页。。我则更看中潘金莲入西门府之前,与西门庆的那段婚外恋情,视为小说中的精品,尽管它只能作为潘金莲与西门庆故事的序曲。尔后故事发展轨道,尤其是潘金莲的性格变迁与行为逻辑,都或明或暗在这序曲中找到源头与依据。
《致命的狂欢》 以性为命,为爱而亡赴巫山潘氏幽欢
先得狠狠当一把文抄公,请看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 “却才到忘了问得娘子尊姓?”
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 “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 “姓堵?”
赴巫山潘氏幽欢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 “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 “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
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 “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 “屈。”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他一眼,低声说道: “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门庆道: “我替娘子叫屈哩!”
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褶子,道: “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 “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 “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