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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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他迟迟不想去上班。他如今也想开了,反正当那个官儿也是假的,说到底还是
抓小偷。当警察办案子呢,说白了就像割韭菜,割了老的长新的,啥时候也办不完。
早去一会儿晚去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于富贵觉得,今年郑州的春天特别长。往年,只要一进入春天,天热起来就格
外的快。于是冬天和夏天把春天挤得很短,给人感觉着郑州这地方没有春天一样。
如今好像啥都不同了。过去冬天挺冷的,去年冬天却没有怎么冷。过罢春节跌进春
日里,由于经常断断续续地落雨,天气起起伏伏地挣扎着就是热不起来,叫人感觉
着郑州忽然也有了春天一样。
好像老大爷也想开了。
该冷不冷,该热不热,好像一逼近世纪末,天气也反常起来。
于富贵当了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以后,虽然有职无权,上上下下没有人太把他当
回事儿,下级没人给他送礼,社会上也没人请他吃酒,没人请他桑拿和按摩,更没
人请他泡歌厅玩小姐,所以这些腐败项目他没有学会,但是不再把上班时间看得那
么死却已经成习惯了。
别的没有啥腐败,就先腐败时间。
总算腐败起来了。
他也看透了,现在大小是个官儿,如果一点儿也不腐败,就显得特没能耐,还
不正常哩。
当然这习惯是慢慢培养起来的,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这就是进入
角色。虽然很少有人把他当领导来尊敬,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领导看,不过在意识
深处,他慢慢地也觉得自己腥不腥是块肉,大小也是个官儿了。
有时候他觉得官场就像一只染缸,只要你泡进去,不管你自觉不自觉,不管你
官大官小,好歹戴着个官帽帽儿,就由不得你自己,自然就会脏起来的。
苗苗早已经上学去了。女儿上小学时还不觉得怎么样,一进入中学就像进入了
战场,紧张得她喘不过气来。课内课外的作业围困着她,就像苦海无边一样。家里
的贫穷使孩子早熟,她小小年纪就明白爸爸妈妈在社会上混得不如人家。苗苗从来
不和小朋友们比吃比穿,一直背着那个旧书包,骑着她妈妈传给她的那辆破自行车,
没有一点儿怨言。她已经早早意识到将来没有靠山可依,想就业找工作只有靠她自
己好好学习,除了考重点高中和重点大学,别无选择。这使他做爸爸的常常在女儿
面前总抬不起头,女儿也经常斜着眼看他。有时候于富贵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
孩子可怜,同时也觉得城市里的孩子可怜,可怜得没有了童年的欢乐。哪像自己小
时候,能看天上的白云和地里的庄稼,能上山坡放牛,还能下河摸鱼,野到哪儿是
哪儿。可是现在城里的孩子能看到什么?看天吧,天永远是灰蒙蒙的,看地吧,到
处永远是楼房和道路,就像生活在盒子里一样。特别是自己的孩子。想要个什么自
己又没有钱买,虽然都生活在盒子里,相比之下比人家的孩子更可怜一层。唉,说
到底这是为什么?他觉得还是因为自己没有能耐,才连累了孩子。自己如果是书记
是市长,别说那么高了,自己如果是部长是局长是经理,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这么
生活了。
只要人活着,欲望就不停地诱惑着你。
一如既往,妻子刘伟吃过早饭没来得及洗涮,只把饭锅饭碗泡在水池里,就推
着三轮车出摊儿了,家里只剩下于富贵一个人。奇怪了,老婆孩子在家时,他总是
感到家里很陌生,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除了吃饭和睡觉,他很少能够在家里呆
下去,就像这是别人家里一样。只有家里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觉得这是他的
家,这里磨蹭磨蹭,那里磨蹭磨蹭,一点也不着急。
这时候于富贵慢慢地系上围裙,来做一些洗洗唰唰的善后工作。以前他不太干
家务活,现在不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开始关心家里的鸡零狗碎,随手做一
些杂活。等把锅碗瓢勺洗涮干净放进橱子里,他才坐下来抽烟。刚开始干这些杂活
还有些被动,半年坚持下来,干着干着就主动起来了。说心里话,妻子刘伟不容易,
家里家外一把手,确实是太累太累了。于是他干这些杂活就觉得是替她喘口气一样,
也算默默表达了一些细碎的感情,给自己捡起来一点责任感。
妻子和往常一样,仍在做卖布头儿的小生意,偶尔也自己做些被罩和床罩来卖。
平平常常的棉布,只要拼起来加工成被罩和床罩,就能够多卖一倍的钱。这就是经
济,市场经济就是挡不住的潮流,把他们家也卷进去了。
自从下岗以后,妻子就一直干这个营生。真是任凭风吹雨打晒太阳,胜似闲庭
信步不动摇。刚开始他于富贵也想托托朋友,给妻子再找个工作。一找才发现,自
己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朋友中没有当官儿的,都是些无职无权的穷朋友,根本帮
不上忙。再就是他抓过的那些小偷们,有几个小偷倒是挺有能耐的,但总不能求小
偷们为警察的妻子安排工作吧?这个观念也许很传统,但是一时半会儿的,他还转
不过来。看看工人们到处都下岗,一时间就像刮了一股风,几乎所有的工厂都不景
气了。国营和集体事业单位是再也挤不进去了。不过挤进去也没用,没有工资发,
只戴个国营和集体的孝帽儿干什么。想找工作,只能够找私营企业了。她原来在厂
里干热处理,别的特长又没有,只会干出力活。到饭店端盘子上菜都是年轻人,蹲
在后厨房洗盘子洗碗她觉得太脏太没意思。连看澡塘子也只要漂亮小姐,不要老妈
子。这样找来找去,他才真正体会到狼多肉少,没有合适的位置。后来妻子也习惯
了,就不让他再找。虽然推三轮车出摊儿像要饭的一样脸热不好看,但是人为了生
存可以什么都不顾。他觉得人要是迈过了这一关,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什么都
能干了。
于是,每每看着妻子骑着三轮车出摊儿去,就像看着一个将军骑上了战马。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见天让收税的像狗一样赶得到处乱跑,但是收入并不少。
赶巧了一天下来竟然能够挣到七八十块,再不济一天也挣二三十块,人苦一些,算
下来比上班的收入多。自己的工资又低,说句不好听的话,全家人的生活现在是靠
在这辆三轮车上了。啥要紧?钱要紧。自己活了这四十多岁,啥时候也没有像现在
这样觉得钱紧和钱的重要。钱就像疯狗一样咬得他跑都没处可跑,简直是无处躲藏。
有时候他就想,难道这就是他妈的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像什么?市场经济活像兔子,
人都像狗一样追着它跑。市场经济像天空,人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依无靠到处
飘零。
不过,今天他心烦,还不是为了钱。刘莉冷不丁打来电话,近日要来郑州看他
们。真是本来就头疼,又听说鬼来了。刘伟不明白这里边的曲曲弯弯,听说妹妹来
看她还挺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笑个不停。
“富贵,你说这都七八年了吧?刘莉的声音一点没变,只一声我就听出来了。”
“你接的电话?”
“可不是我接的呗。你说咱家装电话才几个月,刘莉咋就知道号码的?”
“这有啥难的?电话号码本上印着哩。她在哪儿打来的?”
“西安。她说她在西安,谁知道是不是?你还不知道,刘莉从小就没一句实话,
谁信她哩。”
“说不准,也可能她在西安哩。她啥会儿来?”
“就这几天吧。富贵,我想刘莉回来了,咱们就馆子吧,一家人团圆了
也吃顿排场饭。”
“行。咋说你们也是亲姐妹,一家人团聚了,也应该热乎热乎。”
“唉,你说爸妈要在世该多好,听到她回来的消息还不定多高兴哩。”
于富贵没话了。他心里明白,虽然刘伟是刘莉的亲姐姐,但是她从来就不知道
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妹妹有隐情,两个人曾经背着她上过床。刘伟自然也不明白妹
妹为什么来看她,只有于富贵心里清楚刘莉来看他们是为了什么。所以,他的心一
下子就乱了。
“姐夫,你放心,我回洛阳。我这一走就再不来郑州了。”
“小妹,是我对不起你。”
“我啥会儿说你对不起我了?你硬要说你对不起我,我就不走了。我等着你对
起我。”
“好了好了,我啥话也不说了还不行吗?”
“你就会哄我。”
于富贵苦笑笑,什么话也不再说了。
“我走,但是我要等着你。我给你八年,八年时间足够了吧?”她眼里忽然涌
出来泪水,却顽皮地笑着说:“八年后我来找你,我得和你们一起过。”
八年了吧?
整整八年了。
刘莉一走,于富贵就再也没见到过她的人影儿。原来想着她只是说说罢了,回
到洛阳老家,可能会托人找个工作就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只要时间一长,就会
把他忘了。他一直相信时间,只有时间才会掩埋一切。但是他错了,刘莉回到洛阳
几个月后就失踪了。她只给家里留下一张字纸说她要出去闯世界,让家里人别找她。
就这么失踪了。一晃八年时间,就像做梦一样过去了。
八年来,虽然嘴上不说,于富贵心里一直惦记着她,从来就没有忘过。谁也说
不准她在什么地方,谁也不明白她在外边干什么。有人说她在重庆经商,有人说她
在西安开公司,还有人说在广州看到过她,整整八年了没露面,刘莉就像一个鬼魂
一样无影无踪,忽然一个电话说来就来。
她来了,他怎么办?
于富贵觉得也怪了,没她的消息,总是惦着她,一听说她要来,又害怕她来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相连。于富贵就想,自己这一辈
子就办了这一场不要脸的事儿,就再也脱不了干系,像一块砖头永远压在心上了。
唉,人哪……
2
真是八年了?
那年她走的时候就是春天,于富贵仔细算算如果刘莉现在回来找他,就正好整
整八年。
怎么这么快?八年时间就像一股风,把那么多日日夜夜当落叶一样吹散了。
八年前,不,结婚以后他们家就住这平房。现在算下来,已经二十多年了吧?
不过刚开始厂里只分给他们一间。那时候他还没有干公安,和老婆一样在厂里当工
人。那时候厂子里年轻人太多,双职工能够很顺利分到一间住房就很不容易了。为
了分到这间平房,他写好申请,请双方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和主任都签上字,送到厂
里的行政科排号。排号分房的年轻人很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挨到自己。有
的人生了孩子还分不到房,只好先住到母子宿舍里。两个小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合
住一个房间,中间用布帘隔开,两个丈夫悄悄地挤在自己妻子的小床上,别说做爱
了,连亲嘴彼此都能够听到响声。多亏了自己拼命干活,因为自卑又不敢得罪别人,
人缘还不错,没什么人咬他。再加上利用星期天去给厂党委书记家里打了几次煤球,
这才经过书记特批,就像奖励一样,提前分到了这间破旧的平房。拿到房子钥匙的
时候他们就像做梦一样,两个人走进只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整整十六平方米,真大
呀,就像走进了天堂一样。
为了建设好自己的小家庭,按照那时候的生活水平,他们曾经认真装修过这间
平房。在朋友们的帮助之下,他们先刷墙壁。到基建科弄来白灰,在桶里用水泡开,
还要兑上一点盐,这样刷出来的白墙才不容易掉灰。在车间里偷两把板刷,蘸上白
灰浆就刷起来了。一般房都刷两遍,为了百年大计,他们家刷了三遍。顶棚是黑乎
乎的苇席,他们就在苇席下边扯上一道道的细铁丝,再一点点地把白纸卷在细铁丝
上一路糊过去,就把铁丝和黑乎乎的苇席顶棚掩盖起来,造出了白亮亮的纸顶棚。
墙上是白的,顶棚也是白的,整个房子白亮亮的,真漂亮呀。
做床没有费劲,先把两个单人床搬进来。找一块木板帮在靠墙的里边,下边钉
两根木棍支起来,就把一个单人床拼成一个睡双人的大床。另一只单人床支在外半
间,平时放一些杂物,来了客人铺开就可以住人。吃饭桌做得最精致了,到街上五
块钱买了两个破自行车的车圈。请木工刮块木板再锯成圆面儿镶进一只车圈里,就
造成了桌面。另一只车圈锯成三截儿,请焊工焊在一起就做成三条腿儿。然后呢,
到漆工车间倒一点油漆一刷,就成了一个漂亮的饭桌。
没有钱买大衣柜,大衣柜那时候太贵,差不多要花一百块钱。那时候一百块钱
可是一个大数目。他们两个的存款攒到一块儿,也还不到三百块钱。他们还计划着
用这点钱买一台缝纫机哩。再加上于富贵老家在农村,老家人更穷,经常需要钱,
他们就把这三百块钱看成金豆子,存在银行里生利息,没事儿只敢把存折拿出来看
看摸摸,不敢轻易花掉。
也不敢马上搭小厨房。比别人提前分到房子就已经让人家眼红,接着就搭小厨
房就太张狂,也太惹眼。只好先在家里做饭。做饭时把煤炉子提进屋里来,做好饭
再把煤炉子提出去放在自家门外。煤炉子也不用买,只到街里花三毛钱买个蜂窝煤
炉的炉膛就可以了。然后呢,到漆工房捡一个破漆桶,把盖子剪掉,做一个铁撑子
放进去,再把炉膛放在撑子上,在炉膛的周圈儿用炉灰垫实,再在下边开个洞放一
只瓶子做风道出炉灰,就自造出一只又漂亮又实用的蜂窝煤炉子。当然不会去买现
成的蜂窝煤,公家的煤太贵,买蜂窝煤还凭户口本供应,到指定的煤场去买,一块
钱只能够买四十二块煤。太贵不说,还太虚,机器打的煤不瓷实,不耐烧,一天一
夜要烧四五块哩。而买一车散煤回来自己打煤球就合算多了。三锨煤一锨土的比例,
兑在一块儿和成煤泥,打出来的煤又多又瓷实又耐烧。他计算过,自己打的煤,一
天一夜二十四个小时,烧水做饭加起来三块足够了。就是来了客人,多加一块煤也
就行了。
小厨房是后来才搭起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新房子住了半年了,再没有人对
他们提意见,也没有人眼红他们了,他们才觉得搭小厨房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就在
厂里到处捡些破砖头蛋儿,先把墙砌起来。再找几根木头做椽,在椽木上钉一些板
条儿,最上边铺一层油毛毡,这就算把小厨房搭起来了。至此,他们家才算完美无
缺了。
那时候当然没有卫生间,住平房的家家户户都没有卫生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
方便。家属院儿里有公厕,大小便都得往那儿跑。特别是早上起来,家家户户的女
人们都要端着屎尿盆子往厕所里倒,有时候挤到一起还要排队,远远看上去就很壮
观。讲究的用纸片子把痰盂盖着,不讲究的就那么亮着,也确实不那么好看。冬天
冻屁股还好忍耐,夏天最难受了,蹲在那儿拉屎,你还得和无数的小蚊子作战,一
边拉一边还得用东西赶它们,要不然等拉完了,屁股也咬成一片红疙瘩。这还不说,
男女厕所中间只隔一道半截墙,这边儿说话那边儿听得清清楚楚。男人们不在乎,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女人就不行了,女人们上厕所一个个像小偷一样,谁也不吭声。
就这样,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