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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血色湘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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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得的,就心慌慌地想要如何找个地方藏起,躲开这眼前做梦一样的一切才好。  她一面这样想,一面却吓了一跳——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抬脚在往前走,对起那个野后生,对起那把牛角刀走,她想这可要不得,自己明明是想躲起来,如何能反而走上去?但奇怪的是那双脚好像就不听自己的使唤,就偏要往前走。  她就像做梦一样走到了石三怒的面前。  她的眼睛就同石三怒那热火火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还是那双凶狠狠的眼睛,这一刹那,她却突然觉得怎么一点都不凶,反而——反而看起来蛮带劲,狠劲劲地让她脑壳空空,让她忘记了旁边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数不清的眼睛……  盯着穗穗的眼睛中,就有耀武同耀文的。  耀文一直站在穗穗身后,石三怒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心里慌乱乱起来感觉不对头,他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慌什么,只有一种奇怪的侥幸让他在盼石三怒不是来找穗穗的,等石三怒真的喊出穗穗来,他又盼穗穗莫往前去莫去接那把牛角刀。等看到穗穗走上前去,那颗盼盼的心,也便一点一点凉起来,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他都不晓得到底是为了什么。  耀武则是远远地在望,他刚刚船拢边人上岸就看到石三怒举起牛角刀站在了穗穗面前,看到穗穗迎着石三怒走上去,他脚下一僵脑壳一轰就呆在了那里。  他就觉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眼上。  他不曾看到有个妹伢正从一边靠过来正捏起一只荷包在犹豫,也不曾看到那妹伢羞红起脸颤起双手把那只荷包递到了他面前。  ——那正是月月。  “龙耀武,送给你。”带着满脸的娇羞,月月也不敢看耀武,只把荷包往耀武手里头一塞,就低起脑壳赶快跑。  木然地拿着那只荷包,耀武的眼睛依旧傻呆呆只顾盯着远处的穗穗——他已经根本不晓得有人给他手里塞了只荷包,更莫讲看一眼送荷包的是什么人。  他就看到穗穗的手,终于接过了石三怒手里的牛角刀。  就听到四周周一堆人在那里起哄:“妹伢,送荷包啊……对,送荷包……送荷包……”  他看到穗穗真的就埋起脑壳,解下了腰间的荷包。  他看到那个石三怒一把把荷包抓过来,高高举起。
赛龙船(20)

   他没看到人群里还站了自己的弟弟,没看到耀文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黯然,他只听到四周周轰然的叫好声刺耳刺心的响,只看到那个石三怒举了荷包对起四周人群不晓得几多得意地拼命摇。  耀武转背就走——他现在只想赶快躲开这刺得他眼花心痛的一切。  就在他的身后不远,低起脑壳跑开的月月又悄悄停了脚步,又忍不住羞红脸回头张望:  她正好看见她送的荷包被耀武一甩手丢在了地上。  仿佛当头一棒,月月呆住了!
寨首大会(1)

   林湘君决定了,明天天一亮就走。  现在天坑岭山路走不通,再待在麻溪铺还有什么意义?湘北会战迫在眉睫,这批货不能再耽误了。  她决定走公路,哪怕日本飞机轰炸得再厉害,她也得闯过去。不管汪兆丰怎样劝,她只有一句话:“这批货半个月之内,必须运到长沙!”  死劝活劝劝不通,汪兆丰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再等一天。  反正是没指望,再多等一天又有什么用呢?林湘君不理解。  但汪兆丰讲得很肯定,他只要一天时间——就一天。  他心里清白得很,该是他打出底牌的时候了。  办法当然还得从龙十四太爷身上想,竿子营也只有十四太爷,才担得起这副担子。  所以他才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登了龙家大屋的门。  “我这把老骨头,还担得什么担子起?”油灯下,太爷淡淡地,只是理着手里的盖碗茶。  一旁的龙贵着实有些诧异——太爷是一年到头早睡早起的人,刮风下雨、二更黑晚地被人敲门叫起床,他原以为太爷必会回了这不速之客,却不料太爷竟还客客气气,好像早料到了这个姓汪的会有这么一出。  他听到汪兆丰开出了价钱:除了慈善总会答应的护商费用之外,每趟商队过境,瑞丰商号另加大洋三百块,就当孝敬太爷喝杯好茶。  太爷瞄都没瞄汪兆丰一眼,继续理着碗里的茶叶。  “要不——五百块?五百大洋,不算小数字了吧?”  太爷继续理着茶叶。  汪兆丰有些沉不住气了:“要不这样,您老开句口,多少才合适?”  太爷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碗:“龙贵——”  “老爷。”龙贵答应着,看看太爷使出的眼色,赶紧道:“是,老爷。”他匆匆退出议事厅,小心地关严了厅门。  待屋里只剩了自己和汪兆丰,太爷才不紧不慢开了口:“汪老板,几个明白人,何必遮遮盖盖,把话讲得这么云山雾罩?”  本来也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眼前摆了好大的利,才鼓得起好大的劲头。林湘君的慈善总会不过是一个帮贫济困做善事的穷东家,汪兆丰帮她尽一回心,只怕还赚五百大洋不到手,贴本赚吆喝,莫非真是爱国爱到骨头里去了?  汪兆丰的笑容不由得尴尬起来:“十四太爷笑话了,笑话了,汪某不敢当,不敢当……”  太爷索性点明了:“汪老板只怕不是不敢当,而是你过境的货里头,不光有慈善总会的物资吧?”  “太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货过雪峰山,例由排帮水运,这是湘西几百年的老规矩,慈善总会那位林老板没跑过生意不懂行,你汪老板专门吃这碗饭的,难道也不懂?要真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上回凭什么放着大好的水路不走,偏要偷偷摸摸翻山越岭钻小路?你是怕排帮查出你运的货不干净,断了你的财路吧?”  真菩萨面前烧不得假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汪兆丰也便收起了脸上的憨笑:“太爷既然眼明心里亮,汪某也不遮起盖起,帮慈善总会运送抗战物资,这不假,货里头顺带夹一点汪某自己想运的东西,也是实情。”  “却不知汪老板自己想运的,是些什么?”  “太爷觉得如今从川贵往湖南,运什么最赚钱?”  “走私大烟?”太爷一拍桌子起了身:“汪兆丰,你好大的胆子!”  ——自从战事一起,商路断绝,云贵一带烟土种出来运不出去,价钱天天往下掉,湘中湘北的烟土价钱则早就涨上了天,这是人人晓得的事。太爷只是没想到,走私烟土这种国民政府明令死罪一条的买卖,汪兆丰竟敢当他的面摊到桌上讲。  汪兆丰微笑不改——今晚他既然敢登十四太爷的门,就已经盘算好了要跟太爷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他也相信,他一定能讲服太爷帮他这个忙。  所以他十足十向太爷亮了底牌:他之所以要接林湘君的这笔穷生意,就是看中了她“慈善总会”、“抗战物资”这两块金字招牌,有这两块招牌,不管他里头夹了什么货,国民政府的关关卡卡都不会来查他,只要这条运烟土的商路打通了,往后,金银财宝就挡都挡不住。
寨首大会(2)

   “现在只有一关我过不去:麻大拐子的排帮不是国民政府,他不管你抗战不抗战,救国不救国,所以,只要太爷能帮我过这一关,以后,不管赚多少钱,我七你三。”  太爷却摇摇头。  “六四!”  太爷还是摇头。  “太爷非得五五开?口开得太大了吧?”  太爷这才开了口:“你就是十成十都送给我,我龙十四也帮不上这个忙。”竿子营严禁大烟,这是龙家祖上立了近百年的铁规矩,他龙十四当着竿子营的家,查禁大烟还来不及,难道还带头坏自家的规矩不成?”  为了钱坏规矩,他龙十四像这种人吗?  “太爷高风亮节,汪某佩服。不过,汪某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汪兆丰笑得硬冷冷。  太爷便道:“请指教。”  汪兆丰这才祭出杀手锏:“太爷眼里规矩大,白花花的响洋太爷可以不要,可竿子营的平安呢?龙家的前程呢?这些,太爷要不要?”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想问太爷一句:排帮这回,凭什么敢到麻溪铺来动手抢东西伤人?”  太爷便有了些火气:“汪老板是笑我龙家保不了一方太平吗?”  “汪某没这个胆子,不过事实摆在面前,排帮的枪多,他就敢来您的地头耍威风,太爷倒是要规矩不要钱,可您忘了枪弹军火,那都是拿大把的钱才买得到手的。太爷要是枪比排帮还多,自然不会有人敢小看了龙家,竿子营的天,也就永远只盖着龙家这片云彩。可太爷要规矩不要钱,不要钱就买不来比人家多的枪,那,这麻溪铺昨天有人敢来叫板砸场子,明天、后天会再出什么事,竿子营又还太平得多久,汪某就不知了。”汪兆丰又重重地补了一句:“这世道,有钱才有势啊!”  看看太爷蓦然白了脸色锁了眉头,汪兆丰便晓得,他盘算了一整天的这一刀子果然,戳准了地方。他便笑眯眯起了身:“太爷是个明白人,道理比我懂得多,这件事,成与不成,就凭太爷一句话。告辞了。”  直到汪兆丰的身影消失在夜雨之中,太爷还坐了椅子上,半晌没动……  第二天,一乘小轿,将十四太爷悄悄抬上了祖坟山。陪起太爷上山的龙贵一路都在奇怪:太爷祭祖本是常事,但今日一不逢年二不过节三不是哪位先人的祭辰,太爷怎么不辞辛劳动了上祖坟山的念头?  那日的十四太爷烧了香焚了纸,跪在列祖列宗的坟前,长久不动。  为了钱。或者讲,为了汪兆丰那番刀子般锋利的话。  太爷的确是一肚子为了钱的烦恼,早上他刚刚喊龙贵清了一遍家里的账,算来算去,也算不出几个余钱。但用钱的地方却偏生数不清:青岩河上的竹板桥早该修了;梯玛来了龙家几次,为了湘夫人庙做大法事要钱;瞿先生上次提到重修青溪书院,他已经答应包下所有费用;青黄不接的季节,十七寨照例有不少鳏寡贫寒活不下去的人家,要靠他龙家接济;县上最近又讲抗战时局艰难,一再地加粮加捐,名堂越来越多…… 他哪里还拿得出买比排帮更多的枪的钱?  人人看他龙十四太爷风光得很,一棵大树遮了竿子营的整片天,却不晓得撑这个摊子的难处啊!汪兆丰的话,让他昨晚一通宵不曾合眼:难道龙家三百年的基业,真要在自己手里守不住了么?  七十五岁的龙德霖这一辈子头一回没了决断。  “列祖列宗,那个姓汪的商人想运大烟过境,让我帮他一把。我若应承,坏了祖宗规矩;若不应承,事关龙家的前程,竿子营平安。这桩事,到底做得做不得,还请列位先人发个话,若是做得,风起,吹动香火灰;若是做不得,风不起,灰不动——不孝子孙龙德霖在此恭候先人示下了。”  香,一点点地燃。燃尽的香灰,一点一点,静静地落在石砌的供桌上……  太爷一动不动,专注地盯着。
寨首大会(3)

   香,终于燃尽了。始终没有一丝风。  “回去吧。”带着几分失望,太爷有些艰难地站起。龙贵赶紧扶住他。  刚刚走出几步,一股山风却不期而至,撩动了他的长衫。  他猛然转身,看到山风掠过处,供桌上的香灰被尽数卷起,飘飘扬扬……  那一刹那,他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蓦然间声音都有了底气:“龙贵,马上回家,请商队两位老板到府议事!”  十四太爷龙德霖上祖坟山求得先人主意的那时节,一骑快马刚刚疾驰进了雷公寨。  来的正是龙耀武,昨天黑晚他同老弟讲了,他第二天起就去给穗穗唱情歌子,哪怕三年六个月,他龙耀武讲到做到绝不含糊。  进了寨子到了田家院外,下马整过衣裳清过嗓子,他便直敞敞扯开了喉咙:  “姣妹生得一枝花,  面如白米粉糍粑。  郎哥有心尝一口,  又怕糍粑烫嘴巴……”  那时正是晚饭时分,雷公寨里家家户户刚刚端起饭碗,肆无忌惮的情歌子声里,远远近近的人家里,便探出了一张张乡邻们惊诧的脸。  ——照规矩唱情歌子的后生总要避起人远远躲着唱,一来莫让自己追求的妹伢下不来台,二来也是万一追求不成好给自己留个面子,这般地光天白日直敞敞堵在人家门口唱,倒还真是没皮没脸的新鲜搞法。  等乡邻们认出了来的竟是龙家大少爷,堵的原是田家的屋门,那议论声也便纷纷地响成了一片。  响得田家上下愣起了神。无论是田伏秋还是穗穗,都不曾想到这龙大少爷昨日刚被打了反口,今天居然就唱了这一出。  穗穗就觉得脸发红心发烧——这般地堵住自家门口唱情歌子,不成了让全寨人看她笑话么?  还没等她省得神过来,猛然间,一个更加粗、更加狠、更加凶野野的声音撞了过来,顿时把龙耀武的声音压了下去:  “情姐门前一道坡,  别个走少我走多。  铁打的草鞋穿烂了,  岩头站起灯盏窝……”  穗穗的心就怦地一弹——那正是石三怒的声音!  来的正是石三怒,耀武的歌子声满雷公寨都听见了,溪边边的他同样听得见,听见了他眼睛就一红脑壳就一炸:这背时讨嫌的龙大少爷还当真同他叫板抢穗穗来了!  石三怒本晓得自己现如今还碰不得田伏秋的面,那情歌子原也打定了主意躲在溪边边慢慢熬,唱与穗穗一人听的,但这时哪里还顾得这许多?管他娘个卵,吼就吼,先吼赢了对头再讲!  他就瞪圆了眼睛吼响了歌子大步而来,就迎起龙耀武同样站到了田家院门外。  耀武登时就黑了脸,昨天离开雷公寨时他就远远听到过这歌子声,过后他一直觉得耳熟疑心那便是端午节上抢了他的牛角刀赢了穗穗荷包的冤家对头,不曾当真便是石三怒而且现在就站在了自己面前,扯开嗓子比他还吼得凶。那一下他就觉得一身的血都往脑门顶上冲,就越发狠命地暴起了嗓子:  “要吃辣子不怕辣,  要恋姣妹不怕杀……”  石三怒同样吼得青筋直暴:  “刀子架起颈根根上,  脑壳落地也由她……”  两双眼睛仿佛要冒火!两条嗓门仿佛要喊破!  两条汉子已经不是在对着田家,不是在唱情歌,而变作示威般瞪着对方,狠狠地扯着嗓子,要把对方压下去!  四四周周,众多乡邻新鲜热闹地围了过来,这般情景,雷公寨里着实从来不曾见过。  后来耀武就发现自己再扯喉咙也吼不过石三怒,心一急指起对头的鼻子歌子就变成了骂人:  “破锣嗓子卵样子吼,  哪里蹿出条野路子狗!”  他得到的是石三怒同样指住鼻子的回骂歌子:  “好狗不挡人的路,  挡路的你算疯婆子狗!”
寨首大会(4)

   耀武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拔了枪:“姓石的,我一枪逮了你!”  “有种来呀!”石三怒比他还快,枪口同样顶住了耀武的脑壳!  排古佬竟敢同竿子营的当家少爷动枪?围观的乡邻轰然一声,女人细伢崽便纷纷退后,男人汉子顺手就抄了身边的棍棒砖石,围向了石三怒。  龙耀武却硬气:“都莫过来,要死要活是我同他的事,哪个帮忙就是看我龙耀武不来!都站远点,听到没有!”  眼看起两条血红了眼睛的汉子就要拼个死活,田家的房门就在这时开了。  穗穗就在这时走了出来。  她已经不能不走出来,刚开始她猝不及防乱了手脚,只觉得又恼又羞脑壳都一片空白,直到门外两个后生各自抄了枪眼看要出人命,直到一直不曾出声的田伏秋重重地把筷子拍到了桌上,重重地喊:“穗穗!”她才醒过来,才忽地起身,从背篓里抓出那把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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