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茶-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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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辫子说。
妮妮“嗯”了声,转出去看电视去了。我和无缺相视一笑,这孩子,这么早熟。
庸懒的周六下午,普通的家庭不过如此,贪玩的孩子抱着电视看《柯南》,四体不勤的丈夫抱着被子睡午觉,厨房里有主妇抡着铲子准备晚饭。而我却新鲜如作秀,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我慢慢品着味道。
蛤蜊炒得太辣,呛人的油烟让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炒,一边想,对!这份爱情已经下锅了,我一定要把她炒热炒熟。
“吃饭啦!吃饭啦!”我招呼着大懒小懒,两个人乖乖地去洗手吃饭。天还不够黑,但妮妮兴奋地“啪啪”打开了每一盏灯,整个云居刹时光芒万丈。无缺不解,抬头数,吊灯、射灯、筒灯、壁灯、台灯将近30个灯泡。
“这是干什么?”无缺问。
我说,习惯了,人少,怕凄凉,灯一亮,就暖和。人气总是不旺,所以就来了8条鱼,来了两只鸟,今天又来了你,就更热闹了。
无缺说怎么跟他一样,他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的时候,怕冷,就用150瓦的大灯泡。在离博士楼老远的地方,就可以认出他的房间,亮得像在突击搞装修。
“不是因为怕冷才来的吧?”我问。
“当然不是,是怕你。”无缺咧着嘴,讨好地说。
“我都不怕我妈妈,你还怕?”妮妮狂啃大咬烤鸡翅膀,嘴里还不忘笑话无缺,无缺却只是盯着她吃,不动筷子。
“看什么?吃!”我又像他妈在逼他。
“我父母说我是和尚投胎,怎么只爱吃菜。”无缺只拣清淡的吃。我说入乡随俗,到了云居就要变成食肉动物,这样,肩胛骨上才可能放不下个鸡蛋。
无缺吃了两大碗饭,他说他从没吃过这么多。
吃了饭,眼前守着一大盆水果,三个人偎在床上看武侠片,妮妮和无缺一会儿“桃谷四仙”,一会儿“桃谷六仙”地乱吵一气,看他们进入角色那么快,我倒像个局外人。妮妮见无缺靠着我坐,就不客气地爬到我们中间,一屁股坐进去,还不忘搂着我的胳膊说了句:“这是我的妈妈。”看无缺没有反应,就找了个麦穗刷他的鼻孔,无缺“阿秋”打了个喷嚏,妮妮大喜,一只手又搂住了他的胳膊。
看着看着,妮妮把自己看睡了,像个小野兽,趴在我们中间。我给她盖好被子。
无缺马上用遥控器把电视就关上了,房间一时寂静无比,无缺开口了:
“我真是挺不习惯的。”
“不习惯什么?”
“妮妮,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长成新新人类,管不了怎么办?”
“你居然——想那么远?”
我告诉他,其实我也不习惯,干什么都像在演戏,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局,仅仅要这种幸福的感觉,挺造作。况且,中间有个小孩子,做什么都要投鼠忌器,我不能给他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情真是离我太遥远了。
可无缺说,感觉挺好,妮妮挺可爱,就是太调皮。其实看孩子过日子这也是爱情,只是对这个鬼精灵孩子不知如何对待。
“那就我唱红脸,你唱白脸,恶人我来做,我是她妈,而你装也得装,先给她留下个好印象。她是我的一部分,了解我不妨先从她下手。”我自认出了个不错的主意,无缺也点头,我给他沏了一杯茶。
无缺捧着茶杯发呆。他说他这个“二道茶爱情实验”是不是太复杂了,复杂得始料不及。他可以把雄鼠最健康的精子筛选出来,注入母鼠的卵子,创造出新的健康生命,竟然对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无从下手。
看无缺尚未走出思想盲区,我也一下子陷入恐慌。我想假如我们换过来,我面对的是无缺的父母和亲戚,是不是真如欲登威虎山,先得把“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一类话操练得烂熟。否则,必然落花流水,或者根本就上山无门。谁敢说,爱情如入真空般纯净,那也太不现实了。我尚没有让爱德华王子放弃江山去爱美人的本事,无缺也生不逢地,没生在挪威,可以去娶个单身母亲做皇后。这段感情,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没有出路。这一想,双眼一下子就蒙上一层雾,我似乎听见全身的骨骼“哗啦”就松下来了。
“你是不是对‘二道茶’后悔了?”我问得筋疲力尽。
“不后悔,只是还没找到攻克难题的办法,我爱动脑子,爱思考问题,总有办法。”无缺倒蛮有把握地说。
我给妮妮掖好被子,她是我和无缺之间的楚河汉界。
我的目光从孩子身上转移到墙上挂的油画,那是老木画的《枫叶红了》,紫红色的叶子带着沉重的沧桑,因为挂的时间太久,褪尽了原有的色彩。我禁不住自哀自怜,老木时代已经变成风干的油墨痕迹。刚刚开始的这份爱情一开始就不是挂在墙上看的,没有闲情逸致喝着茶慢慢欣赏。她是直接下到锅里炒的,铲子直接碰锅沿,“叮叮当当”,要闻要尝,盐加多了还是醋加少了,出锅了还可能众口难调,难题一堆。
我不知道“二道茶爱情实验”能出什么结果。这么想着,眼前果然漆黑一片,停电了,半个城区浸泡在黑暗中。我摸索着给无缺找了一只小手电筒,他小心地看着我把门关好,才转身出去。透过窗户,我看到车灯在楼下的树隙间晃动,无缺很快就消失在迷乱的灯影里,我的心情在黑暗中找不到头绪。
第三部第36节:白色蜡烛
我好歹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一段小指长短的白色蜡烛,看它可怜的样子不会燃过20分钟。刚要躺下,无缺来电话了,我说家里一切平安。无缺说他刚去了趟实验室,黑暗里到处一片忙乱。无缺告诫大家,千万别打开冰箱,否则如果停电时间长,温度高了,一些提纯的真鲷病毒就会失活,就前功尽弃了。这件事他有前车之鉴,是无缺的切肤之痛。正说着,话筒里响起清脆的敲门声。门一响,有个娇柔的声音问:“师兄,给,蜡烛。”那是个细声细气的女孩子的声音,我听见无缺说:“谢谢你的光明。”那女孩甜甜地问:“你怎么谢我?”
又“咯咯”笑了一声说:“明早陪我打羽毛球。”她的声音清脆如亮晶晶的冰块在柠檬茶中搅动,像一股凉风,将我眼前的火苗吹动了一下。
我看着蜡烛发呆,那朵细长的火苗每跳动一下,都在震动我脆弱的神经。“喂……喂!”无缺在话筒那边不安地招呼我,他说,那个在烛光中浮现出来的女孩子正是他的师妹,她有个冰清玉洁的名字,叫韩玉洁。
两年前的那一天,C24女研究生楼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是读研一的韩玉洁被左文那小子甩了,另一件事是博士潘越师姐要去相亲,男方是个帅比麦克尔?乔丹的乔丹——一个中学体育教师,身高1米72的潘师姐29岁了,乔丹才27岁。所以,潘师姐提前3天就开始修饰自己了,满脸的粉刺都在笑。
红白两件事使死气沉沉的C24楼有些骚动,女研究生楼因而变得很有吸引力,充满新闻价值。
无缺说,甩韩玉洁的左文被英语系那个狐妹子勾引走了,这事有点陈旧俗套,不值得渲染。左文是中文系有名的花心帅哥,长得像汤姆·克鲁斯,连妮可·基德曼都被迫和他分手了,何止个苍白单薄的韩玉洁。但是韩玉洁很痛,直痛得卧床发了三天低烧,活活饿成了弱不禁风的林妹妹。潘师姐说她病得矫情,左文是博士楼有名的花心才子,丢了也罢。但很快,师姐就开始和她一起痛。因为女博士本来就难找对象,潘越只有铁了心下嫁,只好冒充本科毕业生去相亲,被人家男方揭穿,羞愧不已。在宿舍痛哭一场,哭声铿锵而粗犷,活像学院摇滚乐队推出的新曲。
本来这两件事和无缺没有任何关系,他关心的是实验数据的整理,这直接关系到他的SCI论文的写作,关系到两年后他的毕业论文。
所以,上午一来,无缺还像平时那样,安排韩师妹整理实验台面和冰箱。形容枯槁的韩玉洁拉开冰箱的门,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拿出来,心不在焉地擦着。师弟邱刚穿着水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韩玉洁看到他腆起的腹部像有东西在动,而且动得剧烈,像揣着条狗。邱师弟果然揣着东西,那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胖鲢鱼。
“帮……帮忙!”邱刚显得手忙脚乱,他来向韩玉洁求救,取鲢鱼的粪便化验。韩玉洁顺手把冰箱门关上,接过滑溜溜的鲢鱼。她让邱刚去拿几块玻璃载片时,左文那小子突然就在门外大叫:
“韩玉洁!”
天呢!是他?韩玉洁的手一抖,那条光滑的大白鲢鱼“嗖”地就从手中滑脱,在地上蹦了蹦,跳进了台子低下,在里面翻腾不止。那条鱼似乎跳进了韩玉洁的心脏里,把她的心弄得翻江倒海。
冷酷的左文不外乎向韩玉洁提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分手理由,这无疑又在韩玉洁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所以韩玉洁哭着跑了,院子里只剩下潘越和左文在那里斗鸡一样地吵吵。邱刚趴在地上捉鱼,混乱的实验室里谁也没注意冰箱上面放着的一件容器。
和无缺有关系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开完了塞姆纳例会,林导师让无缺尽早把提纯的病毒数据拿出来,这些数据是构成他毕业论文成功与否的关键。无缺去开冰箱,翻了半天没找到,关上冰箱门的一刹那,无缺如遭雷击,他的病毒就放在冰箱顶上,豆大的汗流下来,完了,病毒一天没放到冰箱里,全部失活了。这将预示着,无缺这一年的成果白忙了,他将不能如期拿到博士学位。如果今年再不大面积发鱼病,他的毕业更将遥遥无期。无缺冲着所有人大吼谁干的,师弟、师妹也都吓呆了,谁都明白了这个大祸对师兄的后果。韩玉洁哭着跑出实验室,几个人都呆在那里。
韩玉洁在海边的小松林里一直呆到天黑,海水有气无力地开始涨潮了,沙滩变得越来越小。韩玉洁的眼泪也在涨潮,它们汹涌得像要漫过防浪堤,将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子拖进海中。她在哀悼自己的爱情,她是教授的女儿,她美丽,她聪明,可左文亲口告诉她了:你没有激情,明白吗?冰美人,没有激情,只可以看,不能摸,凉!想到这里,韩玉洁的确感到非常寒冷,仿佛真得变成了一尊冰雕,她想回宿舍了。
一转身,她几乎和一个人撞上,她惊呼了一声。“韩玉洁你别害怕,是我。”无缺有些严肃地看着韩玉洁说。韩玉洁又紧张起来,但是,无缺换了个口气说:“韩玉洁,我不怨你,你也别怨自已了,又不是故意的,快回去吧,我们几个人找了你一下午啦。”
二人并肩走出松林,前面是一丛冬青,冬青旁边有只木质长椅,无缺示意她坐下,二人齐刷刷地看着暗下来的海面。
韩玉洁眼里的潮水“呼呼”地又涌上来,她哭着说:“师兄我对不起你,如果你毕不了业我更没法原谅自己,我心里好难过,我该怎么补偿你?”韩玉洁哭得像一波一波涌来的海水,绵延不尽。
“我知道你不止是为这事哭,如果你想哭,你就哭吧!”
韩玉洁渐渐地就把海平面哭高了一米,直到把海水哭到了防浪堤边。潮水涨满了,浪花打湿了岸边的青石,无缺不可抑制地从她的心海里浮出来。
无缺在电话里讲的故事干涩简洁。我发挥自己最丰富的想象,来勾画一位女硕士暗恋师兄的含蓄和美丽。烛光终于一点一点萎缩下去,像冰凌一样剔透的蜡烛,变成了液体,正将那彷徨的烛光缓缓吞掉。我无法把握它的结局,只有一点可以坚信,我和无缺的关系,因为这个26岁的美丽师妹,注定要经历一场无法预计的考验。
蜡烛灭了。
第三部第37节:萝卜青菜
无缺来云居却上了瘾,如果哪天学校一忙,过不来,就要至少煲半小时的电话粥,像个不成熟的中学生。有时甚至跟妮妮讲些孩子话,弄得妮妮每次接电话都要先去撒泡尿再聊,免得聊起来憋尿。
天气真是暖和了,整个云居都鲜活起来。花坛里的灌木发出了一大片嫩绿的小叶苞,很养眼。衣服却一件件地往下脱,每脱一件,心情就放松许多。妮妮也叫热,我想真该换下那
些保暖内衣了。
逛商店是我的所爱,恰是无缺无比痛恨之事,所以宁可自己去逛,不愿看他那不耐烦的表情。
内衣柜早就掀起了促销高潮,给妮妮买,只要挑北方厂家生产的儿童大号,可以闭着眼睛挑。顺便给我自己也挑了一套浅黄色的。售货员看出了倪端,她热情无比地诱导我:“不给你老公也捎一套?”
我一愣,是呀,怎么忘了无缺?这一想,心里就涌上股暖流,软软的,很受用。售货员马上就拿出了一大堆,我拣了一套淡蓝色的宜而爽。她热心地问:
“你老公的内衣是多大号的?”
“我怎么知道?”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售货员以为听错了,她剜了我一眼,她瞧不起我,她把我看成个不合格的懒老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表情很干巴。
“他……XXL号吧。”我迟疑地回答。
“他多少斤?”
“……”
“胖还是瘦?”
“瘦。”
“多瘦?”售货员真的想卖给我,就不厌其烦。
“多瘦?……”我用手勾着嘴角,想不出标准,灵机一动:“就是肩胛骨能放上个鸡蛋那么瘦。”
售货员麻利地拣出套XL号说,穿吧,保证没问题,我老公也穿这个号,可得买准了,内衣是不能退的。
真是丢人现眼。我交了钱,把三套内衣塞进包装袋掉头就走,心里尚庆幸,幸亏没去买鞋,一个不知道自己老公穿几号鞋的老婆,早早休了也罢。
回去把三套内衣下了水,洗干净,挂在阳光灿烂的大阳台上。我趴在窗台上,看春风吹着几条裤腿缠来绕去,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腿,真像嬉戏的一家子。我一时出了神。
门铃又吵开了,是无缺,还能有谁?妮妮一个箭步抢着去开门,果然是他,居然提了两手菜,无缺的每个手指上都钩了个塑料袋,像个晒尿布的多用撑子。
“你去逛市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吃惊无比。
“今天我要露一手,别老说我‘五个指头不分丫’。”无缺跃跃欲试。
无缺还真要露一手,看他抱着菜刀将巨大的土豆切成筷子那么粗,我就大喝一声:“收手吧。”抢过刀来“笃笃笃”剁一会,一根根细如粉丝,无缺目瞪口呆。
油开了,“辣椒呢?”无缺晕头转向,土豆丝一根根粘在锅底上,发出将糊的味道。我抢过铲子,一把把他推开一边。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父母一进厨房不用五分钟就能打出来一个,三十年都磨合不好,何况几个月。
我说你那一手快别露了,你也就会给微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