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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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之官
第三十八个戊午,是十五世纪三○年代一四三八年。正当中国历史上第三次宦官时代,太监老爷王振先生表面上把皇帝老爷朱祁镇捧到头上,实际上把朱祁镇玩的滴溜溜乱转,大官小官芝麻官,无不风起云涌的唯王振的马屁是瞻。政治学上有个定律,凡眼睛专门往上看屁眼的,就决不会向下看小民。小民呼天不应,呼地不灵,只好叛变。西南边疆麓川(云南陇川)少数民族的土王任思,就干了起来。就在今年这个第三十八个戊午,任思先生攻陷了腾冲,下令屠城。
──到了明年(一四三九),明政府派遣了饭桶将军沐晟先生当元帅,率领大军剿匪,结果中了埋伏,全军死光,只沐晟先生撒鸭子,保了老命。
──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民间变乱,都是官逼民反,与民族意识无关。我们只看到官老爷如何剿灭叛徒,却很少看到官老爷去检讨人民为啥去当叛徒。只看到官老爷猛查谁是主谋,都很少看到官老爷自己照照镜子,改改姿势。
第三十九个戊午,是十五世纪九○年代一四九八年。中国第三次宦官时代仍没有过去,而又来了一个明王朝特有的「断头政治时代」,就跟蛇躲在蛇洞里,死也不肯出洞一样,皇帝老爷则躲在深宫里,死也不肯出窝。去年(一四九七),在深宫躲了三十三年之久的朱佑樘,勉强到金銮宝殿上和宰相们见一面,喝了一盃茶,没谈上两句,就作鸟兽散。之后一直到朱佑樘伸腿瞪眼,都没有再抛头露面。所以,今年的明政府实际上是无政府,大小官虽多,事实上各人乱搞各人的。
──天下事也真奇怪,南北朝时一些短命皇帝,好像屁股上生了疔疮,简直坐不住,拚命往外面跑。明王朝的一些混账皇帝,屁股却好像生了吸盘,硬是吸在龙床上不放。柏杨先生实在弄不明白,皇宫这玩艺 ,到底是可厌乎耶,抑或是可爱乎耶。
第四十个戊午,是十六世纪五○年代一五五八年。明王朝鬼混到现在,已经无药可救。在宦官时代兼断头政治时代中,又冒出一位宰相严嵩先生,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官僚之一。官僚的最大特征是:对上谄媚,对下阴狠,全世界只有他忠心耿耿,别人都靠不住。就在这个戊午,监察部委员(给事中)吴时来先生,司法部科长张冲、董传策二位先生,向混账皇帝朱厚炫上奏章、弹劾严嵩。这一下子像通了马蜂窝,三个人的处罚是:坐牢,廷杖,流窜边疆烟瘴地区十年。聪
──坐牢没啥,流窜也没啥,叫座的是「廷杖」,乃明王朝开山老祖朱元璋先生发明的刑罚。朱元璋是一个土匪型的恶棍,对付知识份子,尤其心狠手辣。廷杖也者,把倒楣的大官按到地上,先用破布塞住尊口,再用一个布袋把头套住,再用四根绳子把手脚紧上加紧的缚到柱子上,使你一动也不能动,然后脱下裤子(当然是脱下倒楣大官的裤子),由锦衣卫老爷(明王朝大大小小,听到锦衣卫连咳嗽都不敢),用特制的木棍(木棍的学问也很博大精深,柏老建议大学堂应开一个廷杖系,专门研究研究),照屁股上就一五一十。有的还没有打到规定的数目,就已活活打死,有的则命令就是要「立毙杖下」,那就可想而知。呜呼,中国人的人权,值得学问庞大之士干嚎「古已有之」也。
第四十一个戊午,是十七世纪一○年代一六一八年。明王朝盲人瞎马,终于走到深井的边缘,马上就要忽冬一声。就在今年,女真民族在东北建立的后金汗国可汗努尔哈赤先生,以七大恨告天,大举向明王朝进攻。明政府腐败的边防军,全军覆没,总指挥官张承荫被砍下尊头。
──努尔哈赤先生告天的「七大恨」,简直是一连串屁话,但问题是,屁话归屁话,强大归强大,两国交兵,不是辩论会,反正是干定啦。不过这时候努尔哈赤先生并没有并吞明王朝的所谓大志,大志是明王朝那些懵懂颟顸的死硬派逼出来的。嗟夫。
第四十二个戊午,是十七世纪七○年代一六七八年。过去六十年中,后金汗国改称为清王朝,女真改称为满洲,可汗也改称皇帝,运气来啦山都挡不住的闯进了山海关,统一了中国。令人恶心的明王朝,完了他妈的蛋,最后一任皇帝老爷朱由榔先生,在昆明被吴三桂先生用弓弦活活绞死。可是,吴三桂就在今年这个第四十二个马年,在长沙披上龙袍,要过当皇帝的瘾,这位大汉奸的花招可真多。
──花招多的朋友不仅吴公一人,经过明王朝三百年对人权的蹂躏,知识份子的自尊心差不多消失殆尽,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外,大多数都习惯成自然兼顺理成章的,见了权势就服服贴贴。不管汉民族也好,异民族也好,反正谁有权势,他就伸出舌头舔谁的屁股。就在这个戊午,一方面大汉奸吴三桂先生在长沙当皇帝,一方面清王朝玄烨大帝在北京举办「博学鸿儒科」,清政府那些满洲鞑子深知道儒家学派的毛病,就是想当官,所以一举击中要害。一个王朝硬搞的人人寡廉鲜耻,不仅是该王朝的悲哀,也是整个国家民族的悲哀。
第四十三个戊午,是十八世纪三○年代一七三八年。在清政府的统治下,中国进入第三个黄金时代。疆域急剧的扩张,在今年之前,台湾、西藏、青海全被并入版图。在今年之后,外蒙古、新疆,也全被并入版图。加下清王朝带来的嫁妆东北广大地区和内蒙古,中国疆域要比明王朝时大三倍。在这种武功烜赫的形势下,这个第四十三个戊午,天下大致太平,是中国过去所有的戊午中最值得骄傲的一年。
──中华民国人物对清王朝的印象不太好,尤其是清王朝末期,天天割地赔款,人们提起来忍不住就咬牙切齿。其实所丧失的领土,不过是满洲同胞嫁妆的一小部份。如果中国仍是明王朝当权的话,疆域北不过到长城,西不过到张掖。只有现在疆域的三分之一,可啥牛都没得吹的。
第四十四个戊午,是十八世纪九○年代一七九八年。一个甲子(六十年),就是一个风水轮流转,清王朝像一块石头,从最高峰开始往万丈深渊里滚。明王朝出了一个严嵩,清王朝则出了一个和峋侄际敲裨狗刑冢癖浞灼稹>驮诮衲辏拇ㄗ芏嚼毡R毡涿窳煨渲坏耐跞毕壬督担柑旆⑹模U纤陌踩M跞卑压籴痰幕靶乓晕妫氩坏剑驮诩娴氖焙虮簧λ靼蟆;实劾弦犁鬃蕴嵛剩跞币蛔患俪龉俦泼穹吹氖率担犁膊唤飨掠帷�
──流下御泪的结果不是检讨「官」,而仍是检讨「民」,王三槐先生的下场是磔死,那就是活活分尸。常有人吆喝中华文化是行仁政的,不知道包括不包括这一类惨剧。
──这时候,名义上是皇帝老爷永琰当家,实际上是他爹太上皇弘历说了才算。弘历先生年轻时一度也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可是越老越糊涂,被他所信任的和壬娴脑瓮纷颉>驮诿髂辏ㄒ黄呔啪牛肜掀佑犁獠欧松恚谝患戮褪前押瞳|干掉,查抄和募也醪降耐臣凭陀幸野税僬琢剑舷衷诘囊徘б冢鹊笔比馐甑淖苁杖牖挂啵媸卿綮J⒃铡7蛱拔酆臀弈苁窍嗔模俣嗟捻菪蹋莶煌瓴慌马莸目贡�
最近的三戊午
第四十五个戊午,是十九世纪五○年代一八五八年。这个第四十五戊午,可以说头上长疮,脚心流脓,坏到了底。第一件大事,中国人因反抗清政府暴政,揭竿而起,于七年前(一八五一)建立的太平天国,正跟清军大战。就在今年,太平军大将陈玉成先生猛攻扬州(江苏江都县),清军「江北大营」,一夕崩溃。第二件大事,第二股的抗暴力量捻军──一种政治意识比较薄弱,只是被贪官酷吏逼上梁山的武装民众,攻到山东省金乡县,清政府任命袁世凯的爷爷袁三甲先生当剿捻总司令,结果越剿而捻军也越多。第三件大事更糟,今年四月,帝国主义的英法联军,攻陷天津大沽炮台,把清政府那些大言不惭的官崽吓的除了怨天尤人外,只好求和,签订「英法天津条约」,赔偿两国「侵略费」银币八百万两(以那时候的购买力计算,五口之家,二十两银子一年用不完,算算看吧,中国怎能不穷乎哉)。第四件大事,是北邻俄国,乘人之危(「乘人之危」似乎是俄国人的专长,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就对日本干了一票),这一年,俄国西伯利亚总督木里斐约夫先生亲自率领洋船,深入中国领土五百公里,直抵瑷珲城下,发现清政府的国防军仍是用的弓箭长矛,只有少数人用鸟枪,更少数人用十七世纪雅萨克城之役时的大炮,不禁大吃一惊,认为对这个二百年之久都没有进步的国家,如果不马上侵略一下,简直死不瞑目,于是要求清政府重新划界。清政府那时怕洋大人已怕的要命,就派黑龙江饭桶将军奕山去谈判,木里斐约夫要求中国把黑龙江以北的领土割让给俄国,奕山最初还不肯,木里斐约夫大怒而去,回到江心的俄国军舰上睡其大觉。奕山先生在瑷珲城,遥望俄国军舰上灯火齐明,而又彷佛听见啥地方有炮声,吓的魂不附体,好容易挨到天亮,对俄国所提出的要求,迫不及待的一口答应,签订了有名的〈瑷珲条约〉,六十四万方公里疆土,就这么迷迷糊糊断送。
──从上面四件大事看来,这个戊午,真是惨不忍睹,清政府饭桶林立,对内一片血腥,对外丢人砸锅。
第四十六个戊午,是二十世纪一○年代一九一八年,距今年(一九七八)整整六十年。六十年前这个戊午,比一百二十年前那个戊午(一八五八),更多彩多姿。因为贪污无能,腐败透顶了的清王朝,连同五千年帝王蛮干政体,于七年前(一九一一)被清政府视为叛乱集团的革命党,连根推翻,中华民国共和政体已建立了七年。就在中华民国建立了第七年的今年这个戊午,事情可多啦,第一,北京政府在军阀老爷段祺瑞先生的横冲直撞下,召集了一批橡皮图章,组成国会,选出清王朝残余官僚徐世昌当总统,徐世昌先生事实上同样的也是一个橡皮图章,不过是大一号的橡皮图章罢啦,实际大权操在段祺瑞先生之手,段祺瑞先生发誓要用武力统一中国,所以折腾的很是起劲。教徐世昌干总统,不过是第一炮。第二,北京政府虽然是个官僚政客和橡皮图章大集团,却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由教育部公布了中国方块字注音字母──注意,可不是注音「符号」,而硬是注音「字母」,不但使艰难的中国方块字有了读音的方法,也因「字母」的缘故,有走向拼音文字的趋势,这件事在中国文化史上,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里程碑,使得顽固的守旧派气的暴跳如雷。第三,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同盟国投降,协约国把最厉害的惩罚加到战败国头上,既要人家割地,又要人家赔钱,认为这一下子压得你上吐下泻,永远不能翻身,世界从此就获得永久和平。第四,战败国的人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高不可攀的帝王将相,全是装腔作势的银样蜡枪头,于是群起而攻之,德国皇帝老爷乘着月黑风高,连夜溜到荷兰。奥国更惨,皇帝老爷退位,分裂为四个国家:奥地利、捷克斯拉夫、匈牙利、南斯拉夫。
──这些节目距现在不过六十年。八十余岁的朋友,当时不过二十余岁,回忆起来,历历如昨。我们常听见一些学问庞大之士,要人们接受历史的教训。但据柏老的考查,有些人固然是接受历史教训的,有些人恐怕硬是不肯,尤其就全体人类而言,检查他们走过的轨迹,简直是几乎从不知道历史教训是啥。吾友希特拉先生在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向德国人民保证:「一九一八年(第四十六个戊午)绝不会重演。」结果硬是重演,他阁下胡搞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一死了之,丢下了一堆稀烂的保证。
──第一次世界大战尚是古典式的,谁战败谁倒楣,钱地两空。第二次世界大战则成了辨证式的,战败的国家不但无楣可倒,反而棺材里伸手,向战胜国死要银子,而且给的少啦不行,给的慢啦也不行,给的时候不陪笑脸同样也不行。像日本之对付美利坚,真是「吃孙子、喝孙子,末了还要骂孙子。」以致把有些国家气的脸色发青。据说阿根廷穷极生疯,国会酝酿着要向美国宣战,以便打败了好靠美国养老。可是被一位议员说了一句话,议案不得不自动取消,那位议员曰:「我们打败啦固然美不可言,可是,万一我们打胜啦,你说怎么办吧。」
第四十七个戊午,也就是今年──一九七八年,现在我们正在过的这个年。关于今年这匹马,我想用不着报导,一则今年不过刚刚开始,马老爷还没有盖棺论定,正在猛跑。二则在这最初几个月里,海内海外所发生的大事小事,美事丑事,以及各种之事,用不着我老人家代你翻历史书,尊脑里早已塞满。不过在柏老看起来,今年最大的事件之一,莫过于台北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听气象台的报告,好像是天漏了似的,如果吾女女娲女士不快点复出,还继续落四十天(按,这次雨一直落了三个月,三月四日落起,六月四日才停)。我那双最漂亮的皮鞋,早已灌水裂缝,每走一步,就叽咕作响,而且高贵的右腿膝盖,酸痛并臻。有一次下楼梯,一膝一软,双膝齐跪,隆重的跌了下来,完全国际标准姿势,跟想当年美国总统福特先生表演的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人扶,而我老人家则是自己在哎哟哎哟声中爬起来。不过,政躬仍然康泰,全国同胞,大可放心,不必再去烧香求佛。最大的事件之二,那就是柏老正在苦心研究一种价廉物美的「拐弯望远镜」,研究成功之后,一块钱可买十个。夫台北市公共汽车之难以等候,乃老太婆的棉被,盖有年矣,我老人家曾有《歪脖国》巨着,该国小民的脖子,人人都是向左歪的,病因很单纯,只是等公共汽车时,「望尽千帆皆不是」,望的太久,脖子乃歪。柏老将来廉价供应的望远镜能够拐弯,用不着歪脖,照样可以远眺车踪,亦二十世纪骇人听闻的大发明也。
写到这里,对中国历史上有文字记载以来四十七个戊午的推荐介绍,告一结束。盖不结束似乎不行,下一个马年将是二十一世纪三○年代二一三八年。柏杨先生最近频频到卦摊算命,虽然一致预言我将来铁定的大富大贵,而且大寿。但我觉得我阁下再活六十年的可能性,好像似乎不高,所以只能写四十七个。以后的戊午,慷慨的留给下一代,下下一代,或下下下一代的朋友写吧。
不过可庆幸的是,世界也只有中国有这么多戊午,美国老爷如果要写,顶多写上三个。可以跟中国匹敌的,只有埃及和印度。但今之埃及人,非古之埃及人也,今之埃及人乃阿拉伯人,在七世纪时杀了过去的。至于印度,骨子里一向瞧不起中国,认为中国文化全是他们传进来的,这当然是狗屎话。但即令不是狗屎话,古印度人的哲学、宗教,固然比古中国人发达,但古印度人的史学却是一个白痴,要想写历史上的戊午,恐怕急出痢疾也没有用。
当一个中国人,至少在这一点上,足够我们光彩。
恶医大辞典
天下的事,只要和广大人群有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