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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柏杨全集-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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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臣先生是唐王朝功力九段的酷吏,有四句名言曰:「每讯诸囚,均称冤抑,一旦处决,咸无异言。」倒楣份子当然没有异言,盖尊头已被砍掉啦。但我们不能因为听不到异言就认为杀得公平,犹如于斌先生不能因为很少用七出之条,就认为古时候大多数都是美满家庭。
   
   
   一盆浆糊
   我们承认古时候用七出之条不多,但那只能证明女人更可怜,和臭男人更恶劣,并不能证明他们婚姻生活美满。夫苏俄很少把人开除国籍的,那只能证明铁幕更紧,暴政更凶,不能证明苏俄是快乐的国家也。古之女人,生下来就被道德精神注定要受玩弄受侮辱,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都不能自己直直脊梁,有灵性有胆量的太太小姐,稍微挺了挺,就「牝鸡司晨」,成了大不祥之物。
   于斌先生认为古时那一套不是是非问题,而只是风俗习惯问题,这种话不知道是怎么从他阁下尊脑里想出来的。盖是非和风俗习惯并不互相排斥,好像只要是风俗习惯就是「是」,而没有「非」啦,如果凡风俗习惯都是「是」,则风俗习惯就千万年一成不改,永不会有变化矣。正因为风俗习惯有是有非,所以「是」的才保留,「非」的才被改革掉。缠小脚固是一种风俗习惯问题,难道不是一种是非问题乎?宦官阉寺也是一种风俗习惯问题,难道不也是一种是非问题乎?
   最奇怪的见解是,于斌先生认为古之夫妇因为有「道德精神的维系」,所以就如天堂,意思就是说现代婚姻,因为没有或缺少道德精神的维系,所以才乱七八糟。我想他阁下发表这篇言论时,一定没先在尊肚里打好草稿。任何一个时代的夫妇,都有道德精神的维系,这就跟任何一个时代的夫妇,都受法律的保障一样,用不着特别立一专条。不过古代的道德精神也者,实质上只是一种吃人礼教的迫害,女人们在三从四德一面倒的状态之下维系的。现代女人的花样一天比一天多,生路一天比一天宽,就得再靠点别的玩艺才能维系啦。而且说实在的,古代的「道德精神」,已被酱成一种畸形的东西,爱的成份少,功利的成份多,君不见臭男人一旦翘了辫子,太太就披头散发,哭曰:「我的人呀,我的天呀,我靠谁呀!」再不然就是:「你死啦,丢下了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办呀!」闻者酸鼻。不过仔细一想,太太们所以哀痛逾恒,好像只是她没有了依靠,没有了办法。如果她可以找到另一个依靠,另一个办法,岂不就兴高采烈欤。这种镜头,是她需要他,而不是单纯的爱他,需要固然含有爱,但也含有功利。
   柏杨先生说了这么多,觉得有点掌不稳舵,必须再重复一遍,那就是,我虽然赞成离婚,但并不宣传离婚,尤其不宣传潦潦草草离婚,夫妇们除非已面临到义大利式的危机,仍是以不离为宜,这不是说离婚会影响幸福声誉,而是潦潦草草的离婚,会影响幸福声誉。
   离婚好像从熊熊大火的高楼窗口往下跳,与其被活活烧死,不如跳那么一跳,往下一跳固然可能跌得粉身碎骨,但也可能毫无伤害,活得更为快乐,不过,这话说来轻松,但在跳不跳的决定上,在大火熊熊的判断上,就要靠智慧的观察矣。只要有一条生路,就应该挣扎逃生,千万别跳,盖颠之倒之,匆匆忙忙往下跳,固然可能毫无伤害,活得更快乐,但也更可能跌得粉身碎骨也。
   我们所指的伤害,有三种焉,一曰声誉上的伤害,二曰心灵上的伤害,三曰经济上的伤害。有一点要注意的,一个人的事业越成功,嫉妒他的人也越多,也就是说,也越有人认为他的成功挡住了他们的路,你是不是真的挡住了他的路,是另一个问题,只要他这么认定挡住了他的路就够啦。呜呼,即令你是个秃子,他都要在贵秃头上栽根头发,以便揪住,何况你自动奉上乎哉?美国总统杰克逊的夫人,她阁下是离过婚的,当杰克逊先生发表竞选演说时,她那个纨裤的前夫如影随形般,一直在台下大叫杰克逊诱奸他的妻子,这种举动虽挡不住杰克逊先生当选美国总统,但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一种伤害。遇到明白的可以谅解,遇到酱缸蛆和硫磺虫,就热闹啦。所以上流社会也者,夫妇们感情恶劣,三年不说一句话,但遇到宴会之类的公开场合,仍双双对对,亲亲热热的出席。这种上流绅士淑女特有的虚伪表皮,一直维持到宴会终了,等没有人的时候,绅士去找他的「淫妇」,淑女去找她的「奸夫」,公开的各人乱搞各人的。他们所以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就是避免交出小辫子也。
   心灵上的伤害有时候是无法弥补的,被动的离婚当然苦不堪言,主动的离婚也会牵肠挂肚,以往的甜蜜镜头总会在脑海里时隐时现,一场夫妻,怎能没有恩重如山之时,这恩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没有孩子,还算三生有幸,日子一久,可能淡忘。如果有了孩子,那就困难重重。《西游记》上,吾友孙悟空先生保护唐僧,到了八百里狮驼岭,岭上有个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大魔头张开大口,一口就把孙悟空先生吞到尊肚里,孙悟空就在他阁下尊肚里撒起酒疯,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踏飞脚,抓住肝肠打秋千,竖蜻蜓,翻筋斗,乱蹦乱跳,把大魔头折腾得跌倒尘埃,哭爹叫娘。
   
   
   不可预测
   孙悟空先生乃大慈大悲的美猴王,最后忍不住众魔头哀哀求告,只好再钻出来,不过钻出来虽然钻出来,却拔下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喝声「变」,即变成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倒有四丈多长,把一端拴到妖精的肠子上,打个活扣,该活扣不拉不紧,一拉就紧,一紧就痛,然后从大魔头鼻孔里穿出。大魔头一见他出来啦,举刀就砍,孙悟空先生也不招架,只驾云一溜,溜到山顶,用手把绳一拉,大魔头就痛得往上一腾,跌落在地,把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了个二尺深浅的大坑,吓得众魔跪在坡下,齐叫饶命。
   呜呼,离婚后的儿女,正是那条绳儿,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像孙悟空先生站在山顶上那么用手一拉,什么时候就腹痛如绞。当然,也有儿女之情淡如水的,男人不用说啦,君看过湖南省梆子戏《杀子报》乎?年轻的寡妇为了恋情,连儿子都杀啦,但这种人固少之又少。大多数父母都爱儿爱女爱得不可开交,别瞧离了婚的丈夫或离了婚的太太笑容满面,事实上他们再婚后的生活也真的更为美满。但想儿想女之情,对儿对女之歉,固到死不休也。
   经济的伤害也是严重的,有钱的大爷可能不在乎,但中等家庭以下的朋友,就会发现陷入窘境。仅只赡养费一项,就会使人爬墙。盖付赡养费跟付房租一样,还没眨眼哩,又到了期,刚缴了一次,下一次轰隆轰隆,照着脸上又撞了过来。美国大多数离婚案件,都明文规定,该赡养费必须等到对方另结了婚,才能停止。于是臭男人盼望离了婚的太太再嫁,如大旱之望云霓,有的更不惜雇用流氓,前往猛追,盖实在付不起啦。可是,太太们也不是好惹的,为了赡养费,她就是不结婚,宁可一天换一个小白脸,换得该付赡养费的臭男人叫苦连天。这不能怪她,有个固定的收入总比再找一个丈夫要安全可靠也。
   经济上的伤害往往随着声誉上的伤害,和心灵上的伤害而来,即令有钱的朋友,除了经济,也会感到他的前途已跟过去走得有点不同,即令相同,似乎最初一段也疙疙瘩瘩。美国共和党大亨纽约州长洛克斐勒先生,他本来极有希望提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可是他离了婚,而又跟另一位美人儿结了婚,于是他就当不了候选人矣。这不是他作得对不对的问题,而是敌人攻击不攻击问题。
   离婚的最大危险还不在于上面说的那三条,而在于,再找一个丈夫,或再娶一个太太,不见得一定会比前一个好。当然啦,第一次吃了麻子的亏,第二次准找一个脸上光光的。第一次吃了独生子的亏,第二次准找一个兄弟姐妹一百个的。但问题就恰好发生在这里,就跟历代王朝努力改正前代的错误一样,曹魏王朝皇族没权没势,以致亡国时没人吭一声;晋王朝就大封宗室,以便将来有人可吭,结果你吭我吭,吭出了八王之乱,把晋王朝吭垮。唐王朝的藩镇兴盛,每一个藩镇就是一个小型独立王国;宋王朝警戒在心,把各将领的兵权取消,而把全国精兵聚在京城,以为这一手万无一失,谁知道国防因之空虚,大金帝国洋兵洋将打过来,把两位皇帝老爷活活捉住。
   改正上一次的错误不能保证下一次不再发生别的错误,而上一次的错误也不见得真是原则性的错误。麻子也有好的,小白脸也有糟的。独生子也有好的,群生子也有糟的也。穷光蛋固然受罪,百万富翁恐怕免不了受气。丑陋的固然难以入目,漂亮绝伦的恐怕那一顶──甚至几顶绿帽子,难以消受。认识不了几个字的固然面目可憎,学问奇大的恐怕会翻脸不认人。小职员固然捉襟见肘,一辈子都熬不出啥名堂;大家伙恐怕会心比天高,不知道啥时候会挨上一踢。作家固然既穷又硬,自命不凡;科学家恐怕会整天跟他的实验室为伍,失魂落魄。
   柏杨先生有一个女学生,她是五年前结婚的,结婚之前,经常来向我老人家报告恋爱经过,其实她根本不是在恋爱,而只是父母之命,先言明了要娶要嫁,然后才交往的。有一次我问曰:「那小子对你如何?」她侧着头想了半天曰:「他对我百依百随,我想干啥他都顺着我。」我大怒曰:「这有啥值得一提的,恋爱期间,他当然百依百随,干啥都顺着你。我只问你,他是学工的,你偏喜欢文学,偶尔还作两首臭诗,在这上有没有不对劲之处?」她又想了半天曰:「没有,没有。」结果生了一个小娃儿,大名上了报,她告他天天冷战,他告她不孝公婆,最后离婚。我这位女学生,有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所以第二年就又嫁啦,嫁前又来请我指示机宜,并且声明这次这个小子是学文史的,她高兴曰:「这回十拿九稳,他是个大作家。」该大作家我也认识,不禁颇为疑心。果然,就在上个月,她泪人儿一样的跑到柏府,大骂写文章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非离婚不可,再嫁就嫁给医生,我当时就向她哀号曰:「你不能再用这种标准改正你的错误啦,你结一次婚,我老人家送一次礼,你嫁个没完,存心要我破产是不是?」
   
   
   都有所本
   我老人家向该女学生哀号,当然是损她,再嫁也好,七嫁八嫁也好,我都不反对,但绝不可用再嫁去改正前车之覆,更不可肯定下一次就聪明啦。仍是一句老生常谈,只要是正常的婚姻,必须有爱情的成份,不但不能像进出口商似的,看货给价,也无法像逛布店的顾主,把一块料子翻来覆去,里里外外,瞧个仔细。呜呼,衣料可以剪下一块用根火柴烧它一烧,考察它是麻的焉,抑是丝的焉,对人便无法用科学方法衡量矣。有些男人对太太凶暴得像张献忠,但等到换了一个太太,却柔如绵羊。有些太太对丈夫阴森得像格别乌,但等到又嫁了一个丈夫,却嗲得使他站不起来。记不得是谁说过曰:「你要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好妻子,只有跟她结婚。」同样的,女人也如此,可套而言之曰:「你要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丈夫,也只有跟他结婚。」可是等到结了婚,看透了底,再想换一换,年华老去,儿女成群,就很作难啦。
   义大利式的离婚,使人心惊肉跳,不要说面临这种危机,就是虽没有这种危机,而长期过着非人的生活,进得家门,就像进了三作牌修理庙,还不如早一天各奔前程,而且越快越不嫌快。盖趁着青春尚在,还可以文化复兴,如果一拖再拖,既怕别人说闲话,又怕影响自己的前途,一旦到了人老珠黄,踢腾不起来啦,就白活了这一生矣。
   不过,世界上真正成为「怨偶」的并不多,真正面临着义大利式危机的也不多,真正长期芒刺在背也不多。有些本来非常恩爱的夫妇,忽然打了一架,忽然就离了婚,这就潦潦草草矣。有些娇滴滴的太太,丈夫还没瞪眼哩,就拉着嗓门号曰:「好小子,算我瞎了眼,离婚离婚。」把小包袱一提,回娘家去啦,臭男人正在七窍生烟,再加上一时又磨不开,这个家就非散了伙不可。当然不是每个离婚案件都这么简单,不过结论却差不多都是这么简单的,那就是,事情并没有濒临义大利式的边缘,也并没有长期的痛苦,却被误认为忍无可忍。
   夫妻间的痛苦必须是「长期」的,才能形成「怨偶」,像上面说的那种麦?火式的痛苦,算不了个屁──只有天生的倒楣份子,或觉得麦?火是一场亘古的巨大灾难,非摆脱不可,才会觉得算个屁的。呜呼,千言万语一句话,一旦成为怨偶,忍无可忍,就不妨离之。但并没成为怨偶,还未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则最好不离。
   台中市读者老爷刘河深先生来信,问曰:「五月一日〔倚梦闲话〕里,说到朱元璋先生送给常遇春先生两个宫女,后来常太太被朱元璋先生剁成肉酱,因常太太是妒妇。而柏杨先生在别处也谈到李世民先生送给房玄龄先生两个宫女,以后房太太也被李世民先生赐以毒酒,房太太没死。这两个故事,是否有书可考,为何都因丈夫一句『好白手』而遭祸,是否是柏杨先生式的翻译?或两个故事之一是杜撰的?」
   柏杨先生写文,写到不可开交,奄奄一息时,为了振奋人心,加强阵容,一时想不起典故,就胆大如斗,杜撰一个。盖「圣言量」越多,越能把人唬得一楞一楞的。不过大多数固都是有点影子的也。也真算我老人家走运,这两则故事虽然有点雷同,却都是「有所本」的。房玄龄夫人吃醋的故事,人人皆知,不必细表。常遇春老婆的妒妇汤,出自《艺林学山》,原文曰──
   「开平王常遇春妻甚妒,高皇(朱元璋)赐侍女,开平(常遇春)悦其手,妻即断之,开平(常遇春)愤且惧,入朝而色不悦,高皇(朱元璋)诘之再三,始具对,高皇(朱元璋)笑曰:『此小事耳,再赐何妨?且饮酒宽怀。』密令校尉至开平(常遇春)第,诛其妻,支解之。各以一脔赐群臣,题曰『悍妇之肉』,开平(常遇春)大惊,谢归,怖惋累日。更赐美女数人。」
   唯一对不起的是刘先生皇封的「柏杨式的翻译」,把宫女一人翻译成二人,把「悦其手」翻译成色迷迷赞扬她「好白手」,把「悍妇之肉」翻译成「妒妇汤」,不是我老人家要独创一格,实在是想当然罢啦。夫杂文(好听一点的说,乃「专栏」)是一种快马加鞭急就章,随手拈来,全靠晕晕忽忽的记忆。不能像学院派,可雍容华贵的长期翻参考资料也。刘先生这么一问,使我老人家东找西找,左查右查,真是害人不浅。
   还有几位署名「一读者」老爷来信,指出李世民先生玄武门事变杀的那两位,李建成先生是他的哥哥,李元吉先生是他的弟弟,而柏杨先生在《蛇腰集》上大笔一挥,都算成他的哥哥啦,真是中气不足矣。藉此一并更正,以后再遇着这种胡说八道,张冠李戴的节目,还请随时指教,盖被抓住小辫子事小,万一被当成了真的,事就大啦。
   但根据「死不认错学」,柏杨先生对这些错误,也有嘴硬学说,盖我老人家猛写杂文,最大的特点是不经过大脑。一定有人说,咦,不经过大脑竟敢写文,你老人家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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